我们三人来到计算机社,靠里的座位坐着一个寸头男生。
“龚威祺!”谭倩带着怒意叫道,被我伸手制止了。
龚威祺冷眼瞥了我们一下。
我平静地开口道:“能够破解天才学长留下的注册系统,让最苍中瘫痪,除了你应该没人能做到了,毕竟你可是在信息竞赛中获得了三等奖呢,龚威祺同学。”
他瞬间拉下了嘴角瞪向我,随后又轻蔑地一笑:“天才?呵呵,我本来也以为他真是什么天才,能让老师天天挂在嘴边念叨。说实话,我还有点失望呢。”
“这么说真是你干的!”高思齐有点耐不住性子地往前踏出一步,这次却是谭倩伸手拦下了他。
我继续说道:“你发现了学号验证的机制漏洞,并利用它批量地注册了账号,对吗?”
他又冷笑一声:“哼,那种小学程度的系统,我倒奇怪它为什么能运作四年之久,我试了几次就发现了,他居然把学号直接当作数字来计算,哈哈哈!”
我等他笑完,又开口:“你今年也高三了,这个小学程度的系统运行的四年里,有两年是在你眼皮子底下发生的,既然你试几次就能发现,为什么等到现在?”
他不说话了,眉头紧压着。
高思齐在我耳边低声说:“老大,你别戳破他呀。”
龚威祺拍了一下桌子,嗓门提高了几分:“关你什么事啊!我在等机会——对,没有这次这样的机会,哪来的这么多人一起冲垮这个论坛?”
他的面部转而又松弛下来:“我看到你们在学校里拍照了——本来陆有希的热度有点不够,我还担心行不通,没想到你们自己跳了出来,又是寻雨降、又是易尘,没你们帮忙我还真成功不了,哈哈哈!”
“噫——”高思齐发出咬牙切齿的低吟。
“你所谓的成功只是破坏掉最苍中论坛吗?”谭倩出声问道。
“对啊,谭倩,你不能理解吗?”龚威祺转过半边身子面向她,“他创建了一个系统,而我破坏了它,这是一场计算机技术上的直接对决!你也不甘于一直活在天才的阴影下吧,现在我证明了天才也不过如此!”
谭倩没有说话,只是轻叹一声,别过头去。
“注册系统的后台是把学号作为数字来计算,从而验证其合法性的。”我再次开口,“如果输入的数据大到溢出取值边界,就会重新从头开始取值,所以只要试出他使用的数据类型的取值范围,就可以构造出无限多个合法的学号。”
龚威祺愣了一下,嘴角微微抖动:“你不赖嘛,这都知道了。”
“我还知道他用的是32位的整型,取值范围是-2147483648到2147483647,对吗?”
“你……你也试过了?”
“我没有试,是猜的,学号本身是八位数,至少需要27个二进制位表示,所以用32位整型是最合适的,这不过是上过信息课的人都知道的基础知识。”
“呵,门外汉……”龚威祺呼出一口气,“你知不知道还有无符号整型、长整型,还有浮点数、双精度浮点数,光靠猜怎么行……”
我打断了他:“确实还有很多数据类型,不过他不可能设置得那么复杂。这个注册系统,任何学过信息课基础知识的人都能破解——它就是被这样设计的。”
龚威祺眼神一震:“你什么意思?”
“你现在再打开最苍中看一眼。”
他将信将疑地操控鼠标,在电脑上登录最苍中。
刚才在我们正要离开学生会之时,我的手机屏幕上跳出了一则公告,内容是:
“你好,我是最苍中的创办者,如果你看到这段话,说明这个论坛已经停止运行了,而这是我计划之中必然会发生的结果。
“我的初衷只是一场理想主义的社会实验,这个论坛运行在以太坊智能合约网络上,一切与链上的交互,都由我预先托管的资金支付网络手续费。
“所以,当我预留的代币耗尽后,论坛便会瘫痪。而这段话也是我在论坛创建之初就写进合约里的,一旦费用池耗尽,就会被前端调取显示,也就是在你的首页弹出的这则公告。
“我不知道这个论坛运行得如何,因为我本人从苍中毕业两年之后也会失去论坛的准入资格,但是它现在因为费用池触底而关闭,至少证明了我的实验本身已经成功——论坛没有被抛弃淡忘,而是持续运转到了最后一刻。
“只是我不知道它最终结束的方式,是服务完了一届又一届苍中学生之后寿终正寝,还是因为其他原因而早夭。
“从情感上,我更希望是前者,但实际上大概率还是后者吧。
“无论它以何种方式结束,在这个论坛所发生的一切,都被永久铭刻在了区块链上,作为实验的结果留存,我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那么,感谢你的参与。让我们在世界的某处再会。”
龚威祺盯着屏幕,嘴唇颤动着。
“你自以为是地对他的挑战,也早就在他的计算之中,你不过充当了他的实验数据。”我漠然地述说着,“在论坛本身的设计上煞费苦心的人,却偏偏在准入机制上做得如此粗糙,是因为这也是他实验的一部分。”
“你……你凭什么这么说!”龚威祺破音道。
谭倩走过去,抢过他的鼠标,打开最苍中的注册页面。
“你要干嘛?”龚威祺声音有些发抖,不像是质问,倒像在哀求。
谭倩触发了那个400错误的页面,按下F12进入开发者模式。
“那个响应标头里,是不是有一个名为hint的属性?”我继续道,“你看看它的值是什么。”
龚威祺的喘息愈来愈粗重。
“还有页面底部的论坛logo,看上去是首尾相连的链条,表现了区块链论坛的特性,但别的错误页面都没放,特地只放在这个页面,因为这也是在暗示破解注册系统的关键,是值域的边界溢出导致的数值回环。”
龚威祺木然地瘫到椅背上,鼻中发出一声嗤笑,眼睛仍然盯着电脑屏幕,久久都没有眨动一下。
一个天才主导的这场社会实验,用他本人的话说,是成功了。
这个理想主义的去中心化论坛,也确实用它短暂的“一生”,给我们呈现了一段互联网发展的缩影。
即使把用户限制在重点高中的学生,也无法完全保证其纯洁性,更不要提全国的用户涌入之后了。就像互联网出现之初,由于硬件条件的限制,天然地形成了对用户的筛选,而移动互联网的出现使得接入成本大幅降低,用户群体也就大幅下沉。
这究竟是好是坏,我作为区区一个高中生是说不清楚的,不过有一点能肯定的是,对于那位热衷于甜食的神明来说,这绝对算不上什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