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官斯密士低头看着手中的密件,指尖轻触着粗糙的文件边缘,眼神中沉积着如铅块般的凝重。在他身侧,格林正对着几张从莱娅手中取回的蓝图埋头苦干。格林抓耳挠腮,呼吸急促而混乱。他不时发出不可置信的啧啧声,目光反复流连于那些优雅却诡谲的符文与结构设计。
「这不可能……」格林低声呢喃,语气中带着一丝扭曲的狂热,「这绝对不是一个灵族小孩能画出来的东西。不管是能量偏转的逻辑,还是这些针对盔甲防御力的符文镶嵌,就算是人类内部最资深的工匠,恐怕也得耗费数十年的光阴研究。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怪物?」
「局势比预期的还要糟糕。」斯密士没有回答格林,只是缓缓将文件卷起,铁青着脸说道:「收好东西。我们明天一早必须返回『王座』,我得亲自向神皇陛下当面禀报此事。这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叛乱,而是足以动摇国本的震荡。」
格林愣住了,手中的蓝图险些滑落:「真有那么严重?大人?」
「今晚早点休息吧,格林。」斯密士打断了他,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从明晨的第一道曙光开始,我们将会陷入永不停歇的奔袭。在我们的靴子踏上王座的黄金阶梯前,谁也不准停下。听懂了吗?」
「遵命,审判官大人。」
格林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窜起。他迅速站起身,动作比平时更加恭敬且卑微。他退到门边,向斯密士深深一鞠躬,随后如获大赦般退出了房间,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斯密士坐在椅子上看着门,良久之后站起身来,走到一旁的柜子拿出一瓶葡萄酒以及两个高脚杯。回到原本的座位上坐好后,他熟练地用开瓶器打开了葡萄酒的软木塞,发出轻微而清脆的「砰」声。
红色的酒液倒入杯中,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简直像极了不久前在雪地上渗出的、属于艾斯潘多或那些卫兵的鲜血。斯密士看着酒杯,眼神中透着一丝疲惫与不易察觉的冷酷。
「妳在那边站了多久了?魔女。」斯密士用手端起高脚杯,轻轻摇晃,随后啜饮了一口。
空无一物的角落里,空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一般产生了剧烈的扭曲。那种空间的褶皱感让人头晕目眩,随后,一个纤细却充满威胁感的身影缓缓浮现。
「久到可以摸清楚你们两个审判官来到卡莱诺究竟在搞什么。」莱娜解除了隐藏魔法,毫不客气地走到了斯密士的对面坐下来。她随手拿起葡萄酒瓶,将另一个空杯斟满,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妳这样好吗?酒后飞行?」斯密士试图用轻松的口吻打破这沉重的气氛,虽然他知道这收效甚微。
「难道我在天上还会撞到其他人吗?」莱娜冷哼一声,她完全没有与斯密士闲聊的兴致,语气中夹杂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杀机,「还是说,你更担心我酒后会不小心把这座官邸连同里面的审判官一起烧成灰烬?」
「行吧……看妳的态度,我想我也没必要和妳闲话家常多少。」斯密士放下酒杯,双手交迭放在桌上,眼神变得犀利起来,「说吧!妳想要知道些什么?我想身为皇亲国戚的妳,应该也不会对帝国有什么敌对的想法。」
「我什么时候是皇亲国戚了?」莱娜这下真的疑惑了,手中的酒杯悬在半空,眼神中充满了荒谬感。
「假如说妳姐还活着的话,妳不就是皇亲国戚吗?」斯密士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这笑容在莱娜看来极其刺眼。
「我姐和那个全身散发金光的混蛋才没有发生任何关系!」莱娜像是被戳到了最深处的逆鳞,猛地拍桌站起。魔力随着她的情绪剧烈波动,桌上的烛火瞬间窜高了数尺,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狰狞而扭曲。
「好好好,我不提这件事……我不提这件事就是了。」斯密士连忙摆手示弱,心里暗自捏了一把冷汗。他亲眼见过莱娜如何在那场雪中与艾斯潘多搏命,他可不想在这种狭窄的房间里尝试魔女的怒火,「真的是怪了,帝国境内每一个人都想方设法要和皇家扯上关系,就妳,避之唯恐不及。」
莱娜重新坐下,但眼神依然冰冷:「所以,一位高贵的帝国审判官,竟然会卑劣到与一个傲慢的灵族老头连手,甚至设下这种针对小孩的绑架案。斯密士,你难道不会因为坐了这种恶质且毫无荣誉感的事而感到羞耻吗?」
「荣誉感和圣洁感在『帝国存续』面前,轻如鸿毛。」斯密士的神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从怀中取出那份加封了最高机密蜡印的卷轴,在莱娜面前晃了晃,「这是我从艾斯潘多那里拿到的东西。妳以为我来到卡莱诺只是为了游山玩水?或者是为了欺负一个灵族小修女?」
他将卷轴铺在桌上,指着其中一个被标注的名字。
「第十七军团元帅,卡西斯。妳应该听过这个名字。」斯密士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彷佛怕隔墙有耳,「他卫戍的地方是当初灵族帝国的旧都,那里现实与混沌的帷幕薄得像蝉翼。卡西斯最近在大量征兵、囤粮,这不是为了抵御魔物,而是为了指向王座。他甚至可能已经接触了那些不该接触的、存在于帷幕另一端的东西。」
莱娜皱起眉,她虽然讨厌政治,但她很清楚「叛变」对这座帝国意味着什么。
「帝国的叛乱已经在阴影中酝酿,而我需要确凿的情报来掐灭这场火。艾斯潘多手里有卡西斯与外部势力勾结的完整情报,以及那套足以切断他们邪恶计划的关键信息。」斯密士苦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那个老灵族唯一的要求,就是帮他找到凤凰王庭的血脉。妳口中的那个小女孩,莱娅,她是这桩肮脏交易唯一的筹码。」
「所以你就把她卖了?」莱娜的声音冷得像卡莱诺城外的冰雪,周围的空气彷佛凝固,杯中的红酒竟开始结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在妳眼里,她是一个孩子;但在艾斯潘多眼里,她是复兴灵族的希望;在我眼里……她是唯一能阻止一场可能导致数百万甚至千万人丧生内战的关键。」斯密士正视着莱娜的双眼,语气坚定得令人心惊,「我是审判官,我的职责是守护整个人类文明。如果牺牲一个异族孩子能换取帝国的安宁,我会毫不犹豫地动手——即使那会让我背负恶名。」
「即使那是错的?」
「为了对的大局,有时候必须做错的小事。」斯密士缓缓说道,「我本来打算交易完成后,再利用审判庭的力量想办法把她抢回来。但是那女孩告诉我妳在这里,所以计划有变,我决定跟艾斯潘多翻脸,必竟有妳这个魔女在,而妳也确实帮我解决了艾斯潘多那个不可控的变量。」
莱娜站起身,这一次,强大的魔力压迫感不再是无形的。房间里的家具开始微微震动,壁炉里的火焰瞬间变成了幽暗的紫色。
「斯密士,听着。我不管你背后的帝国要怎么乱,我也不在乎哪个疯子元帅要造反。」莱娜跨步走到斯密士面前,双眼闪烁着不详的红光,那是魔女动了杀念的征兆,「但我希望你搞清楚一件事:莱娅不是你的筹码,也不是你秤盘上的任何砝码。她是我姐托付的人,是预言中的人,也算是我的家人。在我的世界里,我姐交给我的任务重量高过你那什么见鬼的帝国,高过整个王座。」
她伸出戴着戒指的手指,轻轻点在斯密士那套金光闪闪的黄金铠甲胸口上。
「这次的帐,看在那个老灵族已经死透了,而你也确实有打算救莱娅的份上,我暂时不跟你清算。但这是最后一次。」
莱娜的身影开始在月光下变得支离破碎,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
「下次如果你再敢对莱娅动任何歪脑筋,或是想让她卷进你那肮脏的政治博弈里……」她的声音彷佛从四面八方传来,空灵而充满威胁。
在彻底消失的前一秒,斯密士感觉到脖子上一阵冰凉,那是极高浓度的魔力凝聚成刃的触感,只要莱娜心念一动,他的首级便会与圣人魔女一样身首异处。
「我保证,我会让王座之城的水变成红色的。我会把整个皇宫、连同人类那引以为傲的伟大王座,全部从地图上抹掉。听清楚了吗?斯密士『审判官』。」
房门在一声轻响中自动开启又缓缓关闭。冰冷的夜风从门缝中钻了进来,带走了屋内仅存的酒香。
斯密士独自坐在原处,看着对面那杯已经冻结成冰的红酒,感受到脖子上逐渐消散的寒意。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他重新给自己倒满了一杯酒,酒液在杯中颤动,如同他此时的心境。
「不愧是圣人魔女的妹妹……」他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与后怕,「警告的方式都这么让人印象深刻。」
他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雪夜。明天一早,他就要带着那些带血的情报返回王座。帝国的风暴还在酝酿,前路漫长且充满荆棘。但他此时心里很清楚,在这卡莱诺城中,有一个孩子是绝对不能碰触的底线——那是连审判官都无法涉足的、由魔女亲自划下的禁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