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天的心理诊疗过程有些漫长,窗外的夕阳都只剩下了最后一线。
方情是跟着王医生一起下楼的,而岳母在这里等得已经有些焦急了。
“小王,雨铃她怎么样……?”
“请您跟我来。”他招了招手,示意她到柜台后边的办公室里谈一谈。
而方情则十分自觉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刚才没看完的风景。
那位年轻高挑的女助手端上一杯热水,她则低头轻轻道了声谢。
“心情还好吗?”
“还算平静。”方情看着玻璃中那个熟悉的倒影,轻轻回答道。
“这里还有一些零食。”
“谢谢,不用。”
“我放在这里吧,你想吃就拿。”她还是将一盘零食摆在了方情面前,“你妈妈和王医生应该要多聊一会儿才能出来。”
“嗯。”
方情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没有接话。
因为她的心情也有些复杂。
虽然目前有很多方面都可以证明自己确实来自未来,但是……却都能用相对科学的理由来解释。
以至于她都有些动摇,怀疑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想着自己究竟是方情还是陈雨铃。
刚才王医生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可能你太需要一个长情的陪伴了,所以幻想出了一个即使妻子离世也念念不忘的丈夫,而你,就扮演起了那个丈夫的角色……」
“肯定不是这样的……”她重新整理好了自己的思绪,又找出许多能够证明自己确实来自未来的细节,“我确实是来自未来的方情……”
……
(二)
“华姐啊,是这样的,雨铃的精神状态其实相对还是比较稳定的,只是在受到某些记忆的刺激时,会产生比较激烈的情绪波动。”
“那……那这怎么办呢?”
“您先别急,先听我说。”王医生看着自己刚才手写的诊疗记录,稍稍清了清嗓子,“首先,雨铃有一定的妄想障碍,她坚持认为自己是另一个人,也就是所谓的‘方情’,并且给这个身份编造了大量的记忆,其次,我怀疑她可能还有解离性身份障碍……”
“第一个倒是好理解,第二个是什么意思?”
“说通俗点,就是精神分裂,我结合你的口述,发现她有时候会出现比较大的性格反差对不对?”
“是这样……”
“那就是有时候会产生身份状态的交替,简单来说就是人格切换……”
“小王,精神病是有药可以配的吧?”
“是有药可以配,但我还是坚持认为在可以治疗的情况下先不要吃药,回去之后再观察观察,如果没有比较极端的事情发生,那我建议还是维持现状,心理的问题,说好治也好治,说难呢……也很难,需要你们的关心和照顾,要一步一步慢慢来。”
“平时我们对她也都是很宽容的,我和她爸其实都不是对孩子严厉的性格。”
“我想应该也是,毕竟华姐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是知道的……这样吧,最近每个星期都来我这里检查一次,由我来评估她的心理状态,然后缓解她的精神问题,慢慢的就可以恢复过来,或者起码能让状态维持稳定。”
“好,这次的诊疗费多少钱?”
“不用,这次不用,哈哈,下次来的话就得收费了,当然,不会收你很贵的,毕竟当年你也很照顾我……每次检查就只收五十块钱,你看可以吧?”
“可以可以,那我就不客气了,小王,之后雨铃还要你多照顾了。”
“放心,我回头再去看看案例,应该能找到些比较好的办法。”
陈芳华站起身,笑着叹了口气:“哎,都是那场车祸害的,虽然她没受伤,就是惊吓过度晕过去了,但肯定对精神产生了点影响……”
“我想肯定也有这方面的原因,毕竟如果家庭氛围很好的话,一般是不会出现这种精神疾病的。”王医生站起身,帮陈芳华拉开了房门,“华姐,我送你到门口。”
“好,我去把雨铃喊上。”
……
(三)
一线夕阳仍挂在天边,将路边电线杆的影子拖得很长。
陈芳华骑着电动车,载着她朝来时的路回去。
路上的叫卖和吆喝似乎热闹了几分,有些小贩已经早早地占据了最好的位置,正在开始摆摊。
距离家不远的十字路口,有一辆卡车正停在人行道上,车斗里装满了带泥的胡萝卜,白色的喇叭里正在循环播放着叫卖声,价格相当便宜——只要五毛钱一斤。
陈芳华明明都已经开过去了,却还是转头折返回来买。
“五毛钱一斤,可以挑吧?”她站在车斗下,仰头朝站在车上的老板喊道。
“可以!”老板的面容沧桑,皮肤相当粗糙,看起来不像个生意人,倒像个在种田的农夫,“随便挑随便选!买多少都是五毛一斤!”
方情站在一旁,压低了声音提醒道:“这种路边卡车,一般都是少称的。”
“没事,就算少了也便宜,毕竟才五毛钱一斤啊。”
或许,家庭妇女都抵挡不住这种低价蔬菜的诱惑。
所以即使可能缺斤少两,她也还是站在车斗旁挑选了起来。
在她挑选的时候,旁边又来了几个老太太,跟着挑挑捡捡。
卖东西就是这样,没人来看的时候,大家都不买,一旦有一个人过来看了,那么马上就会有一群人围上买。
——等陈芳华挑完胡萝卜递给老板称重的时候,周围已经聚了十五六个人了。
明明这个十字路口还不算热闹,都不知这些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一共五块钱!”
“五块钱这么多,还不错吧。”陈芳华把脏兮兮的带泥胡萝卜挂在了车把上,像是捡到大便宜似的开心,“这能吃好久了。”
“吃不完就坏了。”
“没事,每天多吃些就好。”
方情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毕竟只是花点小钱而已,不管怎么样,能得到这份开心也都是值得的。
在别人高兴的时候说些别人不爱听的话,那就未免有些不懂人情世故了。
方情当然是很懂人情世故的,毕竟她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有些东西变成习惯,刻在了她的骨子里,很多时候完全是在下意识的那么做。
“……妈。”她忽然想起什么,在位置上坐好后又赶忙说道,“可以绕路去一下附近那家大超市吗?”
“嗯?怎么,想买点什么东西吗?”
“……脱毛膏。”说出这三个字的她,少有的感觉有点难为情。
“先回家吧,然后你骑着电动车自个儿去,我正好在家里给你做饭。”
“好。”
“今天吃青豆炒胡萝卜丁好不好?”
“嗯。”方情点了点头,又担心自己的回答有些太冷漠,便接着说道,“再加点火腿肠就更好了。”
“那不是事儿,楼下小店买两根好了。”
“爸呢?”
“他今晚回来吃的,得多做几个,对了,家里还有点土豆,再不吃就得发芽了……”
……
(四)
这种脱毛膏,必须得是大超市的货架上才有,家门口的小超市不会卖——那里连护手霜都不一定能买到呢。
日记上的‘银花脱毛膏’,大概是价格比较便宜的缘故,被塞在了货架最下边的角落,让方情花了好半天才找到它。
“防过敏,所有部位都可用……”方情看着外包装上的宣传词,慢悠悠地站起身,“先买一支试试看吧……不过既然雨铃之前都在用这个的话,那应该没什么问题……”
从超市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天空是蓝紫色的,回家的路也跟着变得漫长了许多。
一路寒风冻得方情小手通红,她用力搓了搓手,才让僵硬的关节变得柔软一些,能够拎起那挂在车上的小袋子。
“雨铃,你身体好些了吧?”正要上楼呢,楼梯间里就走出一个心宽体胖的中年妇女,看起来大概有五十岁的样子,笑起来乐呵呵的模样,看着格外亲切。
“大妈妈,我已经好多了。”
这就是前几天在方情发烧时照顾她的女人。
“嘴唇都有些发紫了,冻着了?”
“路上风吹的。”方情苦笑。
“注意保暖呐,别再发烧了。”她走上前,伸出那宽而胖的大手,在方情额头探了探,“确实是退烧了。”
“已经没事了……前几天谢谢您,还要麻烦您照顾我,太不好意思了。”
“这有什么,隔壁邻居嘛,就是要互相照顾的啊,对不对?”她和蔼地笑着,“刚回家啊?”
“对,去买东西了……正要回去吃饭呢。”
“好,多吃饭,吃饱了身体就好,不容易生病。”
“嗯,听您的。”方情没有拂了她的好意,只是抿着嘴角轻轻笑了笑。
这时候的回字楼里总是很热闹,踏上台阶,就能听到各家各户传来的声响。
有夫妻吵架的,有责骂孩子的,也有传出欢声笑语的——当然,更多的还是那‘哗啦啦’的炒菜声。
光是闻味道,几乎就能猜出在做的是什么菜了。
闻起来香甜黏稠的,八成是糖醋里脊、糖醋排骨之类的菜,又辣又呛人的,还带着点水产鲜味的,那八成就是爆炒螺蛳之类的菜,除此之外,还有炖鸡汤、炸肉条的香味,其中还有些中药味混合在其中——毕竟楼里住了不少老人,一上岁数,就总有些需要常年服药的毛病。
方情走得很安心,她喜欢这些气味和声音。
……这才有回家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