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在夕阳下无规律地舞动，好像在迎接尘封的房子被重新开启，又好像在嘲讽来人，宣誓它们对这间空房的占领。
林悠悠捂住口鼻，快步走到阳台将窗户打开，鼻子凑到纱窗旁，狠狠地呼吸了几口顺着窗户吹进来的空气，心情才稍微平息了一些。
如果保姆还在，看到布满积灰的屋子，一定会让她先待在外面，等打扫好后才会让她入住。
保姆曾经的那些照顾此刻在她的眼中更像是管教与约束，这让她下意识地反感。
还好保姆正在跟父亲汇报自己的叛逆，她还有时间探索曾经的住处。
当时走得匆忙，应该有很多东西没来得及带走。
如果真让保姆进来收拾，估计会把那些东西全部扔掉。
扔掉……
【为什么不经过我的同意就把我的东西扔掉？】
为我好？这些东西没用？作为小姐我不需要干这种收拾屋子的事？
这是林悠悠下意识的思绪。
但很快，脑子里又冒出一个让她不敢仔细琢磨的疑问。
【难道每次换住处，都不让我先进去，说是要将住处打扫干净，难道不是为了将一些东西从我的视线里清理出去？】
刚刚保姆在楼下对于自己去邻居家吃顿饭表现得太过激动。
激动的情绪退潮后，林悠悠回想起刚才的场景。
至于吗？
保姆那副慌不择路的样子，与其说是担心我的健康，更不如说是……
害怕？
她在害怕什么？
【对啊，她在害怕什么？仔细想想，我不是早就发现了问题吗？不要再逃避了。】
闭嘴！
自从在厕所隔间里对方桐停手后，那个让她停手的意识就在她的脑海快速增长，她越是想要压制，反而越是注意，越是让这道意识茁壮起来。
又经过隔壁邻居的刺激，如今林悠悠甚至感觉脑子里有两道独立的思绪。
刚刚的疑问就这么突然从她的脑海里冒出来。
但她又觉得这道意识说的很对。
对啊！
既然我是主人，她是佣人，那凭什么她可以随意处置我遗落在住处的物品？
这明显是没把我放在眼里。
还是说，她必须把这些东西清除？
放在过去，林悠悠会觉得保姆遵从父亲的命令，目的都是为自己好。
作为一个上位者，你只需要下达命令，拿到结果，至于过程，那是下人的事情。
既然结果是好的，那过程也就无需在意。
可如今她却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林悠悠开始快步在房间里寻觅，最先找到的是一罐放在卧室书桌上的糖罐。
罐子是透明的，里面能看到很多糖果，它们被各色的糖纸包裹着，糖果并没有铺满整个罐子，最上面还有一层折纸，是各种动物的造型。
有千纸鹤，有小狗，有大象……
幼稚的像是小学美术课上的美工作业。
这是……
林悠悠仔细思索，记忆却像是一团乱麻，断断续续的。
【这是方桐给你的生日礼物。】
脑海中的另一道声音适时响起，替林悠悠解开了记忆的一道死节。
是了，我想起来了，这是方桐初一时候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当时那家伙满脸憋得通红，支支吾吾半天，结果竟然是为了送给她如此无聊的东西。
其实她当时是想直接把糖果罐扔掉的，但最后还是带到家里，不过也只是扔在一旁，从来没打开过。
这我怎么都能忘呢？
方桐……
林悠悠继续回忆有关方桐的事情，明明感觉很连贯的记忆却在另一道意识的介入下，开始变得断断续续起来。
怎么回事？
之前林悠悠还在不停劝说自己，脑海中的另一道意识只是自己情绪波动下的错觉，可如今随着越来越多的记忆漏洞出现，她开始分不清到底哪一边，才是真正的“自己”。
这些缺失的记忆到底是什么？
突然对方桐无法下手的原因，心中迸出的那股莫名情绪，是不是就源自这些被莫名遗忘的记忆呢？
【当然是的，但需要更多的提示，需要更多……】
另一道意识又上线了，林悠悠甚至能感受到一股幽怨，一股哀伤，一股……愤怒？
【吃一颗。】
没等林悠悠确定另一道意识中传来的情绪，她心底又冒出一个念想。
吃这个糖罐里的糖？
林悠悠拧开糖罐，将铺在最上面的折纸揪出来扔在地上，还没伸手去抓下面的糖果，那道意识又开始作祟。
【捡起来，要好好对待这些折纸。】
下意识地有些反感，但随后想到这也是自己脑海中的想法，林悠悠又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将折纸从地上捡起，她还下意识地用指尖小心抹去沾在上面的灰尘。
将所有折纸并列摆在桌角，她才伸手从罐子里拿出一颗糖果。
这糖都好几年了吧？
还能吃吗？
看着微微用力仍黏在糖果上的糖纸，林悠悠有些犹豫。
【爱吃糖吗？】
林悠悠已经逐渐习惯在脑海里跟自己对话的感觉，自然的顺着另一道意识思索。
糖这种东西，她当然不爱吃。
虽说糖本质上是人类维持生命的能量来源，但这种糖果，不仅会提高对糖分摄入的阈值，还容易引发龋齿，肥胖，增加糖尿病，心血管疾病的发病风险。
听说直接吃这种纯糖还会加速皮肤老化。
林悠悠一直觉得糖果就像是抽打在奴隶身上的皮鞭，挂在骡马面前的胡卜，本质上都是可怜人用来慰藉自己的低劣产物。
【呵呵，尝尝。】
另一道意识再次开口，这次林悠悠很清晰地从里面听出了情绪。
嘲讽……极致的嘲讽……
而嘲讽的尽头是怜悯。
意识里窜起一道怒火，但却无处发泄，只能冲脑海中另一道意识咆哮，只换来一阵寂静。
两种意识的交流看似简单，实际上却让林悠悠筋疲力尽。
那道新生的意识还不够稳定，交流起来像是隔着电子屏幕敲字，信息只能断断续续的传递。
但林悠悠仍能从中感受到情绪。
不如说这本身就是她的情绪，但是很陌生。
比如过去的她绝不会为了确定自己喜不喜欢而去尝试毫无益处的糖果。
但此刻，她用力撕下糖纸，不顾还粘连在上面没有撕干净的纸屑，一口将糖果含在嘴里。
甜！
甜蜜像是烟花在她的味蕾上炸开。
意外的好吃！
甜美从舌尖蔓延到口腔，最后甚至蔓延到她的全身上下，让她忍不住摇晃身体。
尤其是想到这是方桐送给自己的，便高兴地轻哼起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小调。
“嗯哼~嗯哼哼~~”
等等！
莫名出口的哼唱让林悠悠惊醒。
自己竟然因为一颗快要过期的糖果而如此的兴奋？
前所未有的羞耻染红了她的脸颊，林悠悠缩了缩脖子，甚至心虚地看向四周。
还好周围没人。
【好吃吧？】
不好……好吧……的确好吃，可我怎么记得自己一直不愿意吃呢？
【那我又为什么记得不愿意吃呢？尝过吗？没尝过为什么认为自己不喜欢呢？】
另一道意识的追问怼得林悠悠哑口无言，以至于她不再敢打断那道思维。
一开始她以为这段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意识有问题，但现在她隐约发觉，也许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不，应该说是问题出在原来的意识上，只不过被新出现的这道意识点出来罢了。
【觉得这是一个巧合？一个无关紧要的遗忘？】
两股意识共用一个思维，林悠悠刚刚想到的事情，另一个意识就发出反问。
【去尝尝邻居的可乐鸡翅，看看我喜不喜欢。】
对啊，如果一次是巧合。
那两次呢？
很多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