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用力。
但陈虎已经疼得开始抽气。
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李鸿自己的脸还肿着,左眼下面一片青紫,嘴角也破了,纱布缠得不怎么讲究,松松垮垮地贴着颧骨。
“叫什么,我伤这么重都没抱怨,你给我忍着点!”
李鸿压抑着嗓音低声骂道。
陈虎闭上眼,牙关咬得死紧浑身紧绷。
李鸿没再提醒,左手突然往下一按,右手同时往外一扯。
咔嚓。
很轻的一声响。
陈虎整个人弹了一下,然后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捂着自己的胳膊肘,浑身都在抖。
张休站在旁边看着。
她手里拿着一瓶从校医室翻出来的碘伏。
盖子拧开了,棉签浸在里面,已经泡了很久。
“真的不用去医院吗。”
这话问得没什么意义,她自己也知道。
李鸿没理她。
他松开陈虎,甩了甩自己的手腕,走到窗边。
外面阳光刺眼,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教学楼空荡荡的。
只有蝉在叫,一声叠着一声吵得人脑袋发胀。
“去医院怎么说……说我们翻墙进被封的学校,然后被人打了。”
张休不说话了。
她把碘伏瓶子放在桌上。
陈虎缓过劲来,他试着动了动胳膊,疼得龇牙咧嘴,但关节确实回去了。
李鸿透过玻璃看出去,远处的围墙铁丝网都扭曲了,在热浪里微微晃动,他脸上的伤开始一跳一跳地疼。
“那人留手了。”陈虎又说。
这次李鸿转过头来。
“废话!他要没留手,我们现在还能站在这儿说话?”
三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
教室里只有老旧吊扇转动的声音。
张休找了把椅子坐下。
她腿有点软,刚才不觉得,现在放松下来,膝盖里像灌了铅般沉重。
“都他妈怪你!”李鸿突然说。
张休抬起头,“哈?你说什么。”
“我说都怪你。”李鸿转过身,光线从他身后照进来,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有点吓人。
“要不是你非要找那个疯子的麻烦,那人会过来!?”
张休张了张嘴。
她想反驳,但最后只是别开视线。
“我没找她麻烦,我就是……就是浇了她一下水。”
李鸿嗤笑一声。
“是啊,浇了她一下……然后我们三个就躺这儿了。”
陈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
楚樊当时的样子得不像是在打架,像是在做一件特别无聊的事,抬手,挥拳,抬脚,三个动作,他们就全趴下了。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移动的。
“那人该不会是鬼吧?”陈虎说,烟在唇间动了动,“速度太快了!”
张休没接话。
她只是在想起更早以前的事。
也是这样的夏天,花坛边上的水管,在暴晒过后重新将水龙头拧开时,水压很大,管子会猛地弹一下。
自己握不住便任凭水喷出来。
那个穿旧校服的女生就站在花坛另一头。
张休还记得当时的感觉。
不是什么恶意,至少她当时不觉得是恶意,就是好玩。
水柱冲过去,女生被淋得浑身湿透。
旁边的朋友在笑。
张休也在笑。
她没觉得这有什么。
学校里总有那么一两个人,看起来怪怪的。
离远点就行了,那天只是碰巧,碰巧水管在旁边,碰巧天气热,碰巧她想找点乐子。
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张休盯着自己的手,手指很干净,指甲剪得整齐,但她总觉得还能闻到那股铁锈味。
水管里流出来的水带着铁锈味,血的味道。
“她是怎么进来的。”李鸿突然说。
张休一愣。
“谁?”
“那个疯子。”李鸿说,“我们学校录取线不低吧。她看起来像能考进来的样子吗。”
没人回答。
吊扇还在转。嗡嗡的声音填满了教室。
窗外的蝉叫得更响了,像在耳朵里放了面锣,一下一下地敲,张休觉得有点头晕,可能是刚才太紧张了,现在放松下来,反而开始难受。
少女看了看手机。
下午一点多,一天里最热的时候。
“我要睡会儿。”
李鸿说着已经拖了把椅子到墙边,他把椅子放倒,椅背靠着墙,整个人瘫进去,闭上眼睛。
“你们看着点时间,太阳小点了叫我。”
陈虎嗯了一声。
他还叼着那支烟,没点。
张休也找了张桌子趴下,她侧过头,脸贴着桌面,眼睛能看到教室后门,那扇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外面是走,空荡荡的走廊。
她闭上眼。
黑暗涌上来。
困意来得很快,像潮水一样。她甚至没来得及想什么,意识就沉下去了。
李鸿先睡着了。
他呼吸变得平稳,胸腔缓缓起伏,陈虎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站起身,走到教室后面把嘴里叼着的烟扔进去。
烟掉在空饮料瓶和废纸之间,他直起身,发现脖子有点僵,刚才那一下,不光胳膊,好像肩膀也扭到了。
陈虎活动肩胛骨的功夫走廊传来了某种声音。
像有人在走动。
又像是风吹过废纸的声音。
不管这种老教学楼,有点声音很正常。
木地板热胀冷缩,门窗缝隙里灌进来的风。
没什么大不了的。
陈虎没多想便回到自己的座位。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三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窗外的阳光开始移动。
影子拉长。
墙上那块光斑慢慢爬,从讲台爬到黑板边缘,然后消失了,教室暗下来一些,好像不那么热了……
李鸿做了个梦。
没有具体内容,就是一片黑,黑里有东西在动,看不清楚形状,只是感觉有东西很多,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然后他醒了。
睁眼的那一瞬间,他有点懵。
天黑了。
不是傍晚那种暗,是彻底的黑,窗外一点光都没有,连远处路灯的光都看不见,只有纯粹的黑色。
李鸿坐起来喊了一声
可以并没有任何人回答。
张休趴着的那张桌子空了,陈虎也不在。
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桌椅摆得整整齐齐。
黑板擦放在讲台边上,粉笔盒敞着口,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天黑了。
除了人不见了。
李鸿站起来,眼前忽然黑了一瞬。
他扶住桌子,等那阵晕眩过去,然后慢慢走到窗边。
玻璃外一片漆黑……
不是夜晚那种黑。
夜晚的黑是有层次的,远处会有光,天幕上会有星星。
但这片黑是平整死寂,仿若一块黑布蒙在窗外。
李鸿没有来的害怕,心脏狂跳着把脸贴近玻璃。
哈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
白雾后面,仍旧紧紧贴着一片漆黑。
李鸿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发现不光纱布还在,自己的伤也还在疼。
“完了,这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