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眼看到的,是满地的骨头。
地上到处都是,有大有小,有些还连着残存的筋肉,有些已被啃得光滑发白。
林宵认出几种低阶妖兽的骨骼特征,甚至还有几块明显属于大型肉食妖兽的粗壮肋骨。
这里显然就是那头豪猪的巢穴了。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向洞穴深处移动。
中央一片区域十分凌乱。
岩壁上布满新的刮痕和撞击凹坑,地面还有一大滩没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迹。
林宵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他冲过去,宝珠的光颤抖的照向血泊中央。
然后,他看到了一具尸体。
确切说,是碎块。
四肢与躯干分离,腹部被粗暴的撕开,内脏被拖得到处都是,在地上留下一道道脏污的痕迹。
尸体面部朝下,黑发散乱的盖着。
林宵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视野开始发黑。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宝珠从他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血泊边缘,滚了两圈,照亮那具残尸。
“洛……漪……洛漪!!!”
林宵从喉咙深处艰难的挤出两个字。随后转变成嘶吼声,在洞穴中反复回荡。
眼泪毫无预兆的涌出,模糊了眼前地狱般的景象。
“对不起……对不起……”
他连滚带爬的扑向那具残尸。
在宝珠的光线下,他颤抖的伸出手,想要拂开那头凌乱的头发。
突然,他的手停住了,他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尸体脚上穿着一双破旧的的草鞋。
露出的手腕皮肤粗糙黝黑,指节粗大,布满老茧,显然是常年劳作的手。
这不是萧洛漪。
这可能是一个误入深山的凡人猎户,或者采药人,不幸成了妖兽的盘中餐。
巨大的虚脱感瞬间席卷林宵。
他瘫坐在地,大口喘息,冷汗浸透后背,一片冰凉。
不是她……这不是她……
他抓起宝珠,挣扎的站起来,腿还在发软,但他必须继续前进,必须要找到她。
“窸窣……”
一阵轻微的响动,从洞穴最黑暗的深处传来。
林宵浑身一僵,转头看去,宝珠光晕扫向声音来源。
那里是洞穴的深处,岩壁向内凹陷,形成一个更幽暗的角落。
光晕的边缘,隐约照出一个轮廓。
一个人形的轮廓,靠着岩壁,一动不动。
他屏住呼吸,缓慢的一步步向前挪动,举高宝珠,让光晕推开黑暗。
首先看到的,是浅紫色的衣摆,下半身几乎被血浸透,颜色深得发黑。
腰腹处,一只纤细的手紧紧捂着,指缝间还有鲜血缓缓渗出,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聚成一小滩鲜红。
林宵往前一步,光,终于照亮了那张脸。
记忆里那个梳着乖巧双马尾的师妹,和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人,完全是两副模样。
一头黑发完全散开了,凌乱的披散在肩头和背后。
发梢还在滴着血珠,一滴,一滴,落在地面的血泊中,漾开细小的涟漪。
她的脸上几乎被血完全覆盖。
可就在那满脸血污的映衬下,那双淡紫色的眸子,却亮得惊人。
那双眼睛里是战斗后还没平息的杀意,是跨越生死后的绝处逢生,还有一种……林宵无法理解的愉悦?
然后,她看到了林宵。
那张血污遍布的脸上,嘴角忽然向上弯起一个甜甜的笑容。
这个笑容在狰狞血污的衬托下,有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美感。
好像她不是刚从地狱爬出来,而是刚做完了一件值得骄傲的小事,正等着师兄的夸奖。
萧洛漪眨了眨眼,声音甚至带着几分轻快:
“师兄,你来了。”
话音刚落,她身后的阴影里就传来“哼哧哼哧”的响动。
那只小腿受伤的小花猪,小心翼翼的从她腿后探出头,乌溜溜的豆豆眼看了看林宵。
接着,那头壮硕的母兽也走了出来。它们去而复返,却没有攻击的意思。
林宵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的视线扫过萧洛漪,又看了看她身后的一大一小和满地的血污,最后才重新落回她的脸上。
她还活着。
萧洛漪的左手,甚至还拖着个什么东西。
林宵的目光下移,看到一根手指粗细,一丈来长,沾满血污的巨型豪猪尖刺。
“你……”林宵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的发疼,“你没……那是……”
“哦,这个。”
萧洛漪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左手拖着的尖刺,仿佛才意识到自己还拿着这么个东西。
她松手,尖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半圈。
她试图向前走一步,身体却晃了晃。
林宵瞬间从呆滞中惊醒,一个箭步冲上前,在她摔倒前扶住了她。
“别动!”他声音发颤,急忙查看她捂着的腹部。
手指轻轻拨开她的手,那里有一个触目惊心的贯穿伤,血在慢慢往外渗,伤口十分骇人。
肋骨部位也有些不自然的凹陷。
“我没事。”萧洛漪靠在他臂弯里,声音依然平静,“它撞断了我两根肋骨,刺穿了我的肚子。但没伤到要害。”
“这叫没事?”
他手忙脚乱的从储物袋里拿出纱布,想要为她包扎,却又怕碰疼她。
“真的。”
萧洛漪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眼底那丝奇异的光更亮了。
她抬起右手,轻轻碰了碰林宵的脸颊,抹去一滴泪痕。
“师兄,你看。”她示意林宵看向洞穴另一侧。
林宵举起宝珠,让光晕照亮萧洛漪所指的地方。
那边躺着那头豪猪巨大的尸体。
体型足有普通刚鬣猪三倍大,浑身钢针般的黑刺多数完好,但最粗壮的那根脊刺不见了,应该就是萧洛漪刚才手里的那根。
它的头颅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歪着,一只眼窝变成了血肉模糊的深坑,脑浆和血液从里面缓缓流出。咽喉处,还有一个血肉模糊的洞。
很明显,致命伤有两处,眼窝和咽喉。
林宵的目光回到萧洛漪身上,难以置信。
“你……杀的?”
“嗯。”萧洛漪点点头,靠着他,用平静的语气开始简略回溯:
“它追我进来。这里空间窄,它转身不便。”
“它撞了几次岩壁,把自己撞晕了。最后一次我硬挨了它一次冲撞,肋骨断了,但换到它侧面的位置。”
“我把师兄教我的《乾坤一掷》,运转全部灵力全打进它眼睛里。”
“它疼急了,就射出了背上的刺。就是这根,”萧洛漪指了指地上的粗刺,“我没能完全躲开。”
“然后,它就扑了过来。我将这根刺从身体里拔出来,反手插进了它的脖子,再用尽全力搅了一下。”
说完,她停住了,似乎觉得已经把情况说清楚了。
林宵听着她平静的描述,却能想象到其中九死一生的凶险。
“那它们……”林宵看向那头母兽和小花猪。
“它们是后来才到的。”
萧洛漪的目光看向小花猪前腿上林宵包扎过的伤口。她抬起自己的手腕,上面也缠着一条渗血的布条。
“我包扎伤口用的药草,和师兄你给小花猪治伤的是同一种,母兽应该是闻出了这个味道。”
“于是,它们就帮了我个小忙。”
但林宵看到母兽身上或多或少都受了伤,显然不止“一点忙”。
林宵没想到自己帮助小花猪的善心之举,以这种方式回馈到了师妹的身上。
还是好人有好报,但行善事,莫问前程。
“你……”林宵有无数问题,无数话想说,却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颤抖的:“疼吗?”
萧洛漪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疼。”她说,“那时候只想着……”
她微微偏头,目光投向洞穴外隐约透入的一线微光。
“它想把我留在这里。”
“但不行呢。”
她转回头,看向林宵,那双淡紫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有种惊心动魄的偏执。
“我还要回去见师兄。”
“所以,只好请它……”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的令人心悸。
“永远留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