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的脚像生了根,手像灌了铅。
就在他鼓起勇气准备叩门时,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夏清梨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冰蓝色的宫裙,长发重新梳理过,绾成一个端庄的高髻,插着一支寒玉簪。脸上已无泪痕,甚至重新施了淡妆,遮住了红肿的眼眶。
可她手中握着游龙剑。
那柄通体冰蓝的长剑,此刻正散发着刺骨的寒意。而她那双眼睛——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笑意的凤眼,此刻只剩下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决绝。
她看也没看顾子川,径直朝寝宫门口走去。
顾子川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清梨……”
夏清梨脚步一顿,缓缓转过头。当她看向顾子川时,那双眼睛里迸发出的寒意,让他如坠冰窟。
“干什么?”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顾子川被她瞪得语塞,但还是硬着头皮问:“清梨你……你要干嘛去?”
“干嘛去?”夏清梨重复着他的问题,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自然是去杀了那个狐狸精。勾引有妇之夫,谁给她的脸!”
说罢,她猛地甩开顾子川的手,力道之大,让顾子川踉跄后退半步。
“清梨!别做傻事!”顾子川急急上前,张开双臂拦住她的去路。
夏清梨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别叫我清梨。”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锥:“‘清梨’这个称呼,也是你能叫的吗?你自己问问自己,你配吗?你对得起本宫吗?”
她的眼眶又红了,泪水在眼底打转,却被她生生逼了回去。
“所以,别挡道。”她抬手,剑尖指向顾子川,“本宫处理完那个贱人,再回来好好收拾你。”
她再次推开顾子川,可这一次,顾子川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臂。
“殿下!”他换了称呼,声音急促,“你知道杀了苏凝嫣会有什么后果吗?合欢宗与剑宗会因此结下死仇的!而且——”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勇气:“凝嫣……也是我的妻子。我……我不能让你这么做。”
时间仿佛静止了。
夏清梨缓缓转过头,看向顾子川。她的眼神从冰冷,变成了某种更深沉、更可怕的东西——那是极致的愤怒,混合着被背叛的痛楚,最后淬炼成一种近乎绝望的寒意。
“在你心里……”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雷霆万钧的重量,“她苏凝嫣原来这么重要吗?”
她笑了,那笑容破碎得让人心疼:“为了她,不惜和本宫撕破脸。好啊,顾子川。本宫真是看错人了。本宫当时怎么会看上你这种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本宫真是蠢啊!”
顾子川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但他不能退,他知道一旦退了,夏清梨真的会去找苏凝嫣,真的会酿成大祸。
“我知道公主您对我有许多怨言。”他低下头,声音艰涩,“子川知道,这是我欠殿下的……”
“你还知道你欠本宫啊!”夏清梨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你欠本宫的,你这辈子都还不完!你知不知道,顾子川!”
“子川知道。”顾子川的声音更低,几乎是在哀求,“但子川不想公主陷入危险。我这次回来,其实是想与公主您商量……”
他停顿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声都清晰可闻,久到烛火又在风中摇曳了一轮。
最终,他吐出了那两个字:
“和离。”
话音落下,寝宫内死一般寂静。
顾子川不敢看夏清梨的表情。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等待着暴风雨的降临。
可他等来的,不是怒吼,不是质问,而是一种可怕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他忍不住抬起头。
夏清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愤怒,变成了震惊,再变成了不可置信,最后凝固成一种近乎荒诞的茫然。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抖着问:
“你……你说什么?你要与本宫干嘛?”
顾子川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商量我二人能否……”
话音未落——
“轰——!”
一股磅礴的威压猛然爆发!
元婴初期的灵力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寝宫内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沉重。桌椅震颤,杯碟叮当作响,烛火疯狂摇曳,几乎熄灭。
顾子川被这股威压逼得倒退数步,胸口闷痛,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勉强站稳,惊愕地看向夏清梨——
她周身的灵力狂暴地涌动着,冰蓝色的宫裙无风自动,长发在灵力的激荡中飞舞。而她的眼睛,那双漂亮的凤眼,此刻正燃烧着熊熊怒火。
“顾子川,”她一字一顿,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你!要与本宫和离?!”
顾子川艰难地点头:“是。”
“铮——!”
游龙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剑身泛起刺目的寒光。下一瞬,剑尖已抵在顾子川的咽喉前,冰冷的剑锋紧贴着他的皮肤,只要再进一寸,就能刺穿他的喉咙。
“你凭什么?”夏清梨的声音在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心碎,“你有什么资格提和离!本宫都没提,你凭什么?你就这么爱她苏凝嫣是吧!想摆脱本宫,去找她双宿双飞是吧!”
“不是的!”顾子川立刻反驳,“我是为了殿下您的安全!”
“安全?”夏清梨冷笑,那笑声凄厉得令人心头发寒,“顾子川,找借口也找个好点的借口好吗?你觉得本宫是三岁小孩吗!”
顾子川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着她眼中那抹近乎绝望的疯狂,心一横,决定说出真相。
“不是借口。”他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变得认真,“是慕容婉。她给我解毒时说,我只有和你们断绝关系,她才不会杀你们。否则……她就要勾结魔教。”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我不想清梨你受到任何伤害。所以我才……”
夏清梨愣住了。
她握着剑的手微微一颤,剑锋离开了顾子川的咽喉半分。她看着顾子川,眼中闪过一丝动摇,但很快又被愤怒和怀疑淹没。
“那你既然要和我们断绝关系了,”她质问,声音依旧冰冷,“那你与她苏凝嫣成婚是何意?怕不是断绝关系是假,喜欢她苏凝嫣是真吧!”
顾子川摇头,内心陷入剧烈的挣扎。
要不要说?要不要把那个荒唐的夜晚说出来?说出来,夏清梨会信吗?还是会更加愤怒?
他的沉默,在夏清梨眼中,却成了默认。
“你说啊!怎么不说了?”夏清梨的声音陡然拔高,“看来本宫说的都是对的啊!看来这贱人是留不得了!”
她转身,又要走。
“因为我与苏凝嫣已有夫妻之实了!”
这句话,顾子川几乎是吼出来的。
话音落下,寝宫内再次陷入死寂。
夏清梨的脚步僵住了。她缓缓转过身,看向顾子川,眼神中透露出的情绪——那是混杂着震惊、恶心、和彻骨心寒的复杂情绪。
她握着游龙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你和那个贱人……已有夫妻之实?”
顾子川点头,不敢说话。
下一秒——
“顾子川!”夏清梨的怒吼几乎要掀翻屋顶,“本宫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如她苏凝嫣这种贱女人吗?!她随便扭扭腰,你就提起裤子就上了?!本宫当时在合欢宗的桃林里,不做任何防备等着你来亲我、抱我的时候,你却是离我远远的!”
她一步步逼近,眼中的泪水终于决堤:“我夏清梨在你眼里,就是比她苏凝嫣还要脏的女人是吧?!”
“不是的!”顾子川急急辩解,“我……我……”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要说“我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
这辩解,在此刻听起来,都苍白得可笑。
“你前面说要与本宫和离,现在说和她已有夫妻之实……”夏清梨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自嘲,“呵呵,我知道了。我原来才是那个贱人,打扰你们的感情……我真是可笑,还幻想着与你有着幸福的生活……原来都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她笑着,眼泪却不停地流:“也对,毕竟在遗迹里,你可是舍命护她。我呢?不过因为你替我挡了毒匕首,才对你生出情愫。而在你眼中,保护我只是你的责任罢了,和她才是真爱……本宫真是蠢到家了。”
她笑得越来越大声,笑声却破碎得让人心疼。此时的她,就像一个精致的瓷娃娃,表面还完好,内里却已布满裂痕,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粉碎。
顾子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脏疼得快要裂开。他想上前,想抱住她,想说“不是这样的,我心里一直有你”——
可就在这时,夏清梨忽然举起游龙剑。
剑尖不是指向他。
而是指向自己的心口。
顾子川瞳孔骤缩:“清梨!你这是做什么?!”
夏清梨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异常决绝,“本宫就应该死在那次被毒匕首刺杀的时候!这条命,本宫现在还给你!”
说罢,她双手握剑,狠狠朝自己的心口刺去!
“不要——!”
顾子川几乎是本能地扑了上去,双手死死抓住剑身。锋利的剑刃瞬间割破他的手掌,鲜血涌出,顺着剑身滴落,在地板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可夏清梨的力道太大了。她是元婴期,而顾子川只是结丹巅峰,境界的差距在此刻显露无遗。剑尖一寸寸逼近她的心口,任凭顾子川如何用力,都无法阻止。
“清梨,冷静啊!别做傻事!”顾子川嘶吼,手上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染红了整柄剑。
可夏清梨已经听不进去了。她泪流满面,眼神空洞,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只想用死亡来结束这一切痛苦。
剑尖离她的心口只剩半寸。
顾子川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曾经明亮骄傲、此刻却只剩下绝望死灰的眸子,心一横,做出了决定。
他双手猛地发力,不再试图阻止剑刺向夏清梨,而是用尽全力,改变了剑的方向——
“噗嗤!”
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寝宫内格外清晰。
夏清梨愣住了。
她感觉到手中的剑刺入了什么,却不是在胸口。她低下头,看到游龙剑的剑身,刺进了顾子川的腹部。
很深。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的衣物。
顾子川看着她,嘴角溢出鲜血,却还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还请殿下……不要做傻事。”他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这是子川……欠您的。”
说完,他握住剑身,又用力往自己身体里送了几分。
“不——!”夏清梨尖叫出声。
她松开了剑,扑上去扶住摇摇欲坠的顾子川。游龙剑还插在他腹中,剑柄随着他的身体微微颤动。鲜血像止不住的泉水,汩汩涌出,很快就在地板上汇成一滩刺目的红。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夏清梨的声音在颤抖,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为什么……?”
顾子川靠在她的怀里,脸色苍白如纸。他看着她,眼中满是愧疚和温柔。
“子川自知……自己是罪人。”他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溢出更多鲜血,“愧对了公主的厚爱……只想这样,公主能心里好受些……”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子川对公主……一直都是真心的。在驸马府的日子里,我感受到了……曾经在青云门里的日子……我其实……很喜欢这种生活……”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神开始涣散。
“若是让子川……再选一次……子川……不会再走了……”
最后一个字吐出,他彻底失去了意识,头无力地垂落在夏清梨肩头。
“子川?子川!”夏清梨抱着他,感受着他身体逐渐变冷,感受着鲜血浸透了自己的衣裙,整个人都在颤抖。
心口传来的剧痛,比任何剑伤都要疼。
她错了。
她不该说那些话,不该逼他,更不该……用剑指着自己。
她只是想让他心疼,想让他愧疚,想让他说“我爱你,我只爱你”——
可她从没想过,要他真的用命来还。
“晚吟!”她朝着门口嘶喊,声音破碎不堪,“快去拿止血的药!快去——!”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江晚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当她看到寝宫内的景象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地板上满是鲜血。
夏清梨抱着昏迷的顾子川,跪坐在血泊中,冰蓝色的宫裙被染成刺目的暗红。而顾子川腹中,还插着那柄游龙剑。
“殿下……”江晚吟的声音在颤抖。
“药!”夏清梨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中却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把最好的疗伤药都拿来!快去——!”
江晚吟回过神,转身飞奔而去。
寝宫内,只剩下夏清梨和昏迷的顾子川。
她抱着他,感受到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感受到他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
“不要……”她喃喃,眼泪落在他的脸上,“顾子川,你不准死……本宫不准你死……”
窗外,雨越下越大。
雷声滚滚,电光撕裂夜空。
而寝宫内的烛火,在风雨中摇曳着,挣扎着,照亮了满地的鲜血,和两个被命运折磨得遍体鳞伤的人。
夏清梨紧紧抱着顾子川,仿佛一松手,就会永远失去他。
这一刻,所有的愤怒、怨恨、不甘,都化作了无边无际的恐惧和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