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着头,机械地将食物送入口中,味同嚼蜡,什么滋味都尝不出来。视线牢牢锁在面前的碗碟上,不敢抬起半分——因为只要一抬眼,就会对上夏清梨那双温柔得令人心悸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美,眼尾微微上挑,睫毛长而密,本该是冷傲凌厉的凤眼,此刻却盛满了近乎甜腻的柔情。可偏偏是这份柔情,让顾子川背脊发凉,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内衫。

他有好几次想开口,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可每次话到嘴边,一触到夏清梨那温柔得毫无破绽的眼神,就像被无形的冰墙挡住,只能硬生生咽回去。

他只好继续埋头,一口接一口,食不知味。

“怎么了,夫君?”

夏清梨的声音忽然响起,轻柔得像春日的柳絮。顾子川手一抖,筷子险些掉在桌上。

他慌忙抬头,对上她含笑的眸子:“这菜……是不合你的胃口吗?”

“没有没有!”顾子川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答,声音因紧张而微微拔高,“清梨你……你做的很好吃!”

夏清梨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唇角勾起一抹不明意味的弧度。她单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用筷子轻轻点了点桌上的一盅汤。

“哦?那夫君评价一下这道灵菇汤如何呢?”

顾子川被她看得头皮发麻,连忙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他甚至没尝出什么味道,就忙不迭地夸赞:“好喝,咸淡适中,很鲜美。”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因为夏清梨脸上的笑容,忽然冷了一分。

“是吗?”她轻轻地说,声音依旧温柔,却多了一丝寒意,“可这汤明明很咸呢。我当时加调料时没注意,多加了盐。”

她顿了顿,眼睛微微眯起:“夫君怎么……没喝出来吗?”

顾子川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句——完了。

“我……我感觉还好吧。”他勉强挤出这句话,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

夏清梨没有立刻接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温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片刻后,她忽然又笑了。那笑容重新变得温柔,仿佛刚才的寒意只是错觉。

“尝尝这鱼吧。”她伸手指向另一盘菜,语气轻快,“今天新鲜捞的,可鲜了~”

顾子川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知道,这是一道新的考题。一道他可能永远答不对的考题。

他硬着头皮夹起一块鱼肉,这次不敢再囫囵吞下,而是仔细咀嚼,细细品味。

“这鱼……很鲜美,”他谨慎地开口,一边说一边观察夏清梨的表情,“调料也放得适中。就是……火候可能稍微欠了些,鱼肉有些夹生。”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嘿嘿……我随便说的,清梨你别介意。”

他觉得这次回答应该不错——至少指出了问题,又没全盘否定。

夏清梨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她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一根玉箸,在指尖轻轻转动把玩。那动作很慢,很优雅,却让顾子川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夫君的评价不错。”她终于开口,声音轻柔依旧,“但……”

她顿了顿,缓缓抬起眼,看向顾子川。

那一刻,她眼中的温柔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刺骨的寒霜。

“这鱼可不是今天刚捞的。”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顾子川心里,“是好几天前的死鱼了。”

顾子川的大脑一片空白。

“夫君是如何说出‘鲜美’二字呢?”夏清梨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冷得像腊月寒风。

“我……我……”顾子川语无伦次,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清梨,我也不是专业的厨师啊,怎么尝得出这些?”

“可夫君与我成婚初时,”夏清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可是什么都尝得出来呢!毕竟这些菜,还是夫君你教我的呢!”

她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死死盯着顾子川:“怎么?夫君出去了这么多时间,是把味觉吃坏了吗?!”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顾子川心上。

他感到呼吸困难,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冰冷怒气的女子,看着她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失望和伤心,所有的解释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清梨……”他艰难地开口,“我知道你在怨恨我。有什么事你可以说出来,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但这么……这么刁钻,是何必呢?”

“刁钻?”夏清梨重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夫君为什么会这么觉得?我只是在和夫君探讨厨艺而已。”

她重新坐下,姿态依旧优雅,可眼中的寒意却越来越浓:“探讨厨艺,不正是夫妻间该有的情趣吗?还是说……夫君现在只愿意和苏凝嫣探讨了?”

顾子川如遭雷击。

他终于明白,这场“温柔刑讯”的真正目的,根本不是菜肴的味道。

而是他的心。

“我知道……我与苏凝嫣之间的事情,让清梨你很不开心。”他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但我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

夏清梨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她再次站起身,这一次,动作大得带倒了椅子。木椅倒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呵呵呵……真是好借口啊!”她笑了,那笑声却比哭还难听,“怎么?当时本宫在的时候,你和我承诺得好好的——不喜欢她苏凝嫣,和她只是误会。结果呢?本宫一离开合欢宗,你就立马和她成婚了?”

她一步一步走近顾子川,每走一步,声音就更冷一分:“怎么?就这么怕本宫吗?怕本宫在场,会坏了你的好事?!”

“不是的!”顾子川慌忙摇头,“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清梨!”

“那你是什么意思?!”夏清梨猛地打断他,眼中终于浮起一层水光,“还有你与那慕容婉之间的事情!顾子川,本宫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女人缘这么好呢?!”

顾子川想反驳,想解释慕容婉的事完全是胁迫—

可夏清梨根本不给他机会。

“怎么?你想说和她只是相识一场?是她强迫你的?”夏清梨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呵呵……不用找这些借口来骗本宫!”

她走到顾子川面前,两人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夏清梨仰起脸,眼圈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本宫问你——”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了三年的委屈和愤怒,“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本宫?在你心里,本宫到底……是不是你的妻子?!”

最后那句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寝宫内一片死寂。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被云层遮挡,室内光线暗了下来。只有桌上那几碟已经凉透的菜,还散发着最后的、微弱的香气。

顾子川看着眼前这个几近崩溃的女子,看着她通红的眼眶、颤抖的嘴唇、和那双盛满了绝望和质问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夏清梨等不到回答,眼中的最后一丝期待终于熄灭。她退后一步,忽然抬手,重重拍在桌面上!

“砰——!”

碗碟跳动,汤汁溅出。

“本宫在你走后没日没夜得惦记着你,生怕你在外面出事,”她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冰,“可你呢?有把本宫放在心上吗?!”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激动而破碎:“你解完毒……第一个找的不是我,而是她苏凝嫣?!凭什么?!就凭她会勾引人?!顾子川,你原来……喜欢这种贱女人啊!!”

“她不是那种人!”

话一出口,顾子川就后悔了。

夏清梨愣在了原地。

她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顾子川,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泪水终于控制不住,从她眼眶滑落,顺着脸颊滚下,在下颌处汇聚,滴落在她素白的衣襟上。

那滴泪,无声无息,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顾子川心上。

“原来……”夏清梨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万钧的重量,“她在你心里……这么重要。”

她笑了,那笑容凄美而破碎:“重要到你……竟然为了她,吼我?”

顾子川慌了。他上前一步,想解释,想道歉——可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夏清梨脸上的泪水越来越多,看着她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

他想伸手,想擦去她的眼泪,想把她拥入怀中——可脚就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时间仿佛静止了。

寝宫内,只有夏清梨压抑的抽泣声,和两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夏清梨忽然抬手,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她抬起头,眼中重新凝聚起冰冷的光芒。

“你听着,”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的怒吼更令人心寒,“从今天起,你不准离开本宫的寝宫一步。”

顾子川一怔。

“敢离开一步,”夏清梨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本宫就把你废了。”

她说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严。

顾子川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还有,”夏清梨转过身,不再看他,“你与那个贱女人的婚事……本宫会亲自去找苏凝嫣说清楚。让她断了念想。”

她说着,就要重新坐下,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可就在这时——

“不行。”

两个字,很轻,却清晰无比。

夏清梨的动作僵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顾子川。那张脸上,泪水已经干涸,只剩下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你说什么?”她轻声问。

顾子川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那痛感让他清醒,也让他终于有了开口的勇气。

“我说……不行。”他抬起头,直视夏清梨的眼睛,“我与凝嫣的婚事……你不能去说。”

话音落下,寝宫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窗外的云层彻底遮蔽了阳光,室内陷入一片昏暗。只有桌上那几盏烛火,还在顽强地燃烧,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

夏清梨静静地看着顾子川,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缓缓地、缓缓地勾起唇角。

那是一个笑容。

一个冰冷、破碎、带着彻骨寒意的笑容。

“好。”她轻轻地说,“很好。”

她转身,走向内室。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顾子川,”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果然……从未把本宫放在心上。”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顾子川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听着门内传来的、压抑的、近乎崩溃的哭声,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缓缓蹲下身,双手抱住头。

窗外,终于下起了雨。

雨点敲打着窗棂,淅淅沥沥,像是谁的眼泪,永远也流不完。

而寝宫内的烛火,在风雨中摇曳着,挣扎着,最终——

彻底熄灭了。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