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草轻轻摇曳,树上的枣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荡着,一切都格外宁静。
现在已经是八月,从节令上讲已经是入了秋,干巴巴的风轻轻吹过,又悄悄溜走,李含光只觉得有些冷。
他挣扎着张开眼,鸦羽般的黑发铺陈在胸前,下面藏着苏绣衣平静的睡颜。
双眸紧闭,长睫微垂,白皙的小脸恬静自然。
双颊红润,朱唇微翘,似是梦里发生了什么开心的事。
她像只没有安全感的小猫,在李含光怀里蜷成了一坨球,右手还如昨晚一般紧紧捏住他的衣襟。
李含光没有叫醒她,只希望她能多睡一会儿。
他曾在茅山系统学习过与厉鬼相关的知识,生前含怨,死后难入轮回,便会化作厉鬼,在阴司路等着仇人下来。
显然,苏绣衣已在此徘徊了不知多少年月……
“也不知……多久没好好睡过了。”
但怀里这位可没有接招,睫毛忽闪了几下,倒像在故意装睡逗他。
“唔……”
苏绣衣在怀里磨蹭了半天终于睁开眼。
“呃……早?”他总觉着要说些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尴尬,于是,就有了这么一句干巴巴的问好。
“你没跑?”
李含光面色发苦。
跑?往哪儿跑?
以他这三脚猫功夫,可破不开李府诡异的禁制,到时候不还是要被抓回来蹂躏,倒不如乖乖呆着,或许她能良心发现,放过自己?
也不知厉鬼是否有良心这一说……
但以现在这情况,他怕是赌对了。
“那你是希望我走?”
“你敢?”
“你,你知道的,我,我最怕死了……”李含光被她盯得有些发虚。
苏绣衣盯着他看了许久,浓密的睫毛掩住了她所有思绪。或许是对昨晚弄伤李含光心生歉意,又或许是还想再整蛊一下李含光,总之,她站了起来,朝李含光勾勾手指。
“跟我来。”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是福不是祸,是祸……好像也躲不过?
李含光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一路上,李含光盯着苏绣衣脚踝看个不停,他实在有些纳闷,死了几百年的人为何会与自己师傅扯上关系,还是师傅她老人家就好这一口?
想到这,他表情不禁有些怪异。
苏绣衣那双凤眼眯成了一条线,明显是察觉到了那暧昧的视线,她也不戳破,任由笑意漫上眉梢才开口说道:“道士都有这种癖好?这已经是你不知第几次盯着看了哦,可是喜欢的紧?”
她故意撩起裙摆,露出洁白的玉腿,想让他看得更真切些:“若真是喜欢,人家也不会不识抬举,总得顺了你的意才是。”
李含光没有回话,他可不想因一个误会坏了整个茅山的名声,万一传出去了,那他可就是罪人。
见李含光没有理她,苏绣衣便自觉无趣,放开了这个话题。
……
厢房陈设简单朴素,一床、一桌、一柜子。
在破败的李府中,这房子干净得反常。
梳妆台前,苏绣衣示意李含光坐下。
桌上的铜镜已经糊得看不清人样,木梳还缠着几缕长发。
苏绣衣手执木篦,冰冰凉的梳齿才刚碰到头顶,他的脊背就挺得老直,就像一块晒得梆硬的老腊肉,看起来倒是与老豆腐有几分相衬。
“别动,昨天弄疼你了……这个,算是赔罪……”
赔罪?梳头?李含光的脑子还算的上灵光,可现在却有些转不过来。
听过负荆请罪的,下跪求饶的,甚至还有跪搓衣板的,就愣是没听说过梳头,这是哪门哪派的做法?
梳齿穿过打结的发丝,扯得他头皮生疼。
苏绣衣动作生疏且笨拙,很明显是没有做过这些事。
“我爹……”她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以前每天早上,都这样给我娘梳头。”
苏绣衣愿意说,李含光便静静聆听,他渴望走进苏绣衣的过往,渴望走进她的内心。
说到这儿,苏绣衣突然停住,思绪仿佛回到了最怀念的时候。
“而我总躲在门缝后偷看,我娘就坐在这里,”她指了指李含光坐的凳子,“她总是闭着眼,一边享受着爹爹的服务,一边跟我爹说话,说家里的琐事,说我又闯了什么祸……”
她动作慢了下来,慢了很多。
“那时候我就在想,等我长大了,有了心仪的人,也要这样,清晨醒来时,让他帮我梳理鬓发,而我会在他出门前为他整理行装……”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学会怎么给人梳头……”
李含光想说点什么,可苏绣衣并不需要他有所回应,只要安静呆着就足够了。
她继续梳着他的头发,只不过,动作总算是流畅了些。
最后,她用一根不知从哪找来的发带帮李含光束了个道髻,手艺称不上好,但确实整齐多了。
“好了。”苏绣衣左看看,右看看,似乎对自己的杰作很是满意。
接着,她又蹲下身,抹了抹李含光衣服上的褶皱,正如她曾向往的那般,为心爱之人打点行囊。
趁着她在整理衣物,李含光顺势朝她脚踝望去,他自是没有什么邪念,只不过想确认苏绣衣脚上的印记,是否真的与玉佩上的一致,毕竟昨晚夜色太过浓重,看不大清。
借着晨光,他确认了苏绣衣左脚内侧确有一道黑色痕迹,不似刺青,不是烙印,更像是皮肤下蔓延上来的什么东西。
“怎么像是朵桃花?”
青霞真人平日里素爱桃花,李含光曾问过为什么,她每次都不说缘由,总说一些神神秘秘听不懂的话。
“等小含光能给师傅折下一朵桃花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他的脸色顿时像吃了只苍蝇一样难看:莫非真让苏绣衣说中了,师傅真有那方面的喜好?自己是被教坏了?
他越想越就觉得,好像是这个理儿。
“裙子……”苏绣衣双颊飞霞,整好打断了李含光的思路。
“裙子?”李含光被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说的一愣一愣的。
“裙子,可以……那个……的,这样,看得更清楚些……”
那个?哪个?李含光有些晕,为什么事情总会被苏绣衣拐到那种奇怪的地方?
自己看起来真有这么……急?看来真的要检讨一下了……
一晃神的功夫,苏绣衣的手指就已经搭在了腰带上,只见她手指一挑,那腰带竟真要松脱开来,眼看就要落地,李含光一个箭步向前将其稳稳捞住并重新束好。
“不看了吗?”她咬着下嘴唇,眼睫垂得低低的,像犯了错又忍不住要糖的孩子。
“我只是好奇这是什么……”李含光解释道,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
“只是一个记号。”对于他的回复,苏绣衣终归是有些失望
“疼吗?”
话出口的一瞬,他便意识到自己又开始犯蠢了。
厉鬼怎么会疼?
“早忘了。”
“我能看看吗?”
苏绣衣没有拒绝,只是怯生生地将脚递给李含光。
她的脚踝纤细如同精致的蝴蝶翅膀,承载着她的美丽与轻盈,在李含光手上轻轻扇动。
“它原本不是这样的,原来只是一个拇指粗细的小洞,每月十五都会渗血,几百年了,从没愈合过。”
“你……”
苏绣衣摇摇头,示意李含光听自己说下去。
“直到前不久,它变了,它不再渗血,像朵花那样静静呆着,乍看之下,还挺漂亮?”
前不久?那是多久以前?要知道,她在这呆了几百年,凡人的半生与她而言也不过是转眼间。
“看够了就出去,”他还想再问,却被苏绣衣打断,“我要更衣了,还是说,你想看?”
李含光傻愣愣地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