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哪怕毫无意义。否则,颓丧感便会漫上来,直至将人完全淹没。
所以用重复的动作填满时间。除此之外的任何变化,哪怕是好的变化,都会激起本能的抗拒——如同曾经在那个更“正常”的世界里一样。
我想,现在的我,或许也依然是这样。
因为从未拥有过属于自己的目标。读书、工作、训练、逃亡……所有这些,都只是我被命运推着走,或是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做的事。它们并非源于我内心的渴望。
所以,我只是这样茫然地看着。看着过往的一切在记忆里日渐褪色,看着那些未曾到来的可能性在想象中无声破灭。
道理一直都懂,可就是改变不了。也许是我没找到方法,又或者,我的本质就是如此,一个只能等待外界指令,才能勉强做出“恰当”反应,去维持那个摇摇欲坠的“日常”的空壳。
——可现在呢?如果连在这种境地里,都只能保持原状的话……
【你正在祈求帮助啊……】
高伊佐……如果你完全掌握了这具身体以后,你想干什么?
【安静地活下去】
不,更具体一点。以什么样的方式生活?每天想做些什么?想吃点什么东西?又或者……有没有特别想去看看的地方?
【我从未考虑过那种琐事。思考无法被掌握的未来,没有意义】
然而,你不也在尚未‘掌握’任何东西的时候,思索过未来的‘目标’吗?召唤一个来自外界的家伙,改造这具肉体,进而达成掌控。这不就是对未来的‘思索’和‘规划’?
车辙声和远处模糊的交谈声持续了一会儿,高伊佐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就在我以为它不会回应时,那声音才在我意识的深处,极其缓慢地响起,像在摸索着某种从未触碰过的概念。
【……我可能会在森林的最深处,找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造一座小房子。然后就待在里面,再也不出来。】
“呵……呵呵呵。”我忍不住低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笼车角落里显得有些突兀。
【笑什么?】
那你为什么,还要特地把我召唤来啊?你肯定……还有更多想做的事情才对呀。”
又是片刻的沉寂。这一次,它的声音里似乎掺进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辨认的情绪,像是困惑,又像是某种顿悟。
【耳濡目染罢了,你不也是这么想的?只要能安定下去……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
【你想要改变现状,脱离苦海吗?】
我怔了一下。在这昏暗的、摇晃的笼车里,在这条不知通往何方的路上,改变……意味着什么?
……想啊。当然了。
【那么,我们来交易吧。】
...
“喂,听说了没?去【瓦罗】的那支商队,整队人离奇失踪了!”
“失踪?咋回事?难不成是让哪个部落给劫了?黑吃黑?”
“怪就怪在这儿!货物、马车,一样没少,全好好地在路上停着。可人……商队上上下下几十号人,连带着护卫车夫一个不剩,全没了!”
“嘶……只杀人,不越货?这什么路数?总不会是人类的军队摸过来干的吧?……不对,要是军队,东西早拉走了。”
“更邪门的是,现场干净得吓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连点魔力的残留都测不出来。就只有……一串脚印。”
“脚印?多大?”
“特别小,看起来……像个小孩的。一路从货物中间穿过去,进了林子,然后就断了。”
“喂喂,别开玩笑!这听着怎么跟闹鬼了似的!”
“还真有人这么说。你记不记得,大概三年前,边境那边不是有过一次挺邪门的‘异动’?当时魔力监测仪乱响,但啥也没查出来……”
“异动……好像有印象。是人类王国那边传过来的动静?你该不会觉得……是那玩意儿又来了?”
“保不齐!人类那帮家伙,魔导科技邪门得很,谁知道他们又捣鼓出什么鬼东西来了!不然怎么解释,搜了三天三夜,连片衣角、一滴血都找不着?”
...
商队失踪数日后,在某片密林附近。
“怎么回事!线报不是说……目标只是个有点特殊的精灵幼崽吗?!最多力气大点,会点歪门邪道!”
一个嘶哑压抑的声音在树影中颤抖。
“呜呃——”
回应他的,是近在咫尺的、同伴戛然而止的短促惨呼,以及某种东西被瞬间抹去般的声响。
“撑住!我来——咯啊啊啊啊!!”
试图救援的第二个声音,同样在半途扭曲,随即消失。
黑暗的林间空地上,只剩下最后一人那濒临崩溃的喘息。他背靠着树干,手中的短弩对准前方那个……
静静站立着的、银发披散的小小身影。
月光透过枝叶,在那身影上投下光影,却照不进那双涣散的银瞳。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你难道不是精灵吗?!”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
【看样子,漫长的时间……并未让人类学会正视‘未知’。他们依旧热衷于用自己浅薄的认知,去定义一切,然后……因定义而恐惧】
一个平稳冰冷、非男非女的声音,仿佛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那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漠然。
“救……救命……谁来……”
求生的本能让他向后挪动,脚跟却被树根绊住。
【空间……你们似乎依旧执着于探究,并试图‘解释’这表象。真是……可悲的习惯】
那声音继续响起,同时,前方那个“精灵幼崽”周围的光线,开始发生不自然的、细微的扭曲。
“空间魔法?!不……不可能!无媒介无咏唱的瞬间传送……根本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你、你到底——”
【啊,想起来了。皇子、宠物……你们,是为此而来的?】
“没、没错!我们是莱尔皇子的人!我们是特意来寻找你、带你回去的!跟踪了这么久,就是为了找机会安全地接触你!”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跟踪…寻找……接触……果然,傲慢从未改变。认定事物永远在自己的视野与掌控之内,将观察美化为寻找,将觊觎包装成接触】
“什…什么?”
【若在她尚未决定之前,你们的出现,还能被她所接纳。可惜,她需要改变,需要代价,也需要……彻底的清扫】
“不!慢着!等一下!”
他丢掉了短弩,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挥舞,想要抓住不存在的稻草。
“求求你!饶我一命!我、我可以告诉你王都的情报!殿下的现状、还有谁在追捕你!只要——”
【很遗憾。那是不可能的。因为,约定便是如此——我必须改变她的现状】
最后一丝光线彻底消失。
男人张大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周围的声音,乃至自身,都开始向内坍缩、扭曲、剥离……
然后……
【不够……还不够……】
跨越空间的无形步伐出现了一瞬的凝滞。
【要再远一些……必须,远离那片喧嚣……】
周围的景物线条出现不稳定的、细微的重影,像是信号不良的影像。
【约定……约定是……森林……最深处的……房子……】
低语变得断续,核心的意象被反复提取、确认。
【留在那里……永远……这样…才能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