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无岁月,潜心修炼时,光阴流逝得更快。
自那夜触及二尾门槛、开辟识窍,又过去了一个月。
白珩体内那股清凉的妖力溪流愈发壮大、稳固,运转时圆融自如,再无初时偶有的滞涩感。
她已稳稳站在了二阶的境界上,相当于人族练气后期,且根基扎实。
这一夜,又是月满如盘。
清冷银辉铺满山林,也透过洞口,洒在白珩身上。
她如往常一般,引导月华入体,洗炼妖力,温养神魂。
当最后一缕精纯月华融入经脉,缓缓归于丹田或妖族所称气海之时,白珩忽然感到喉间一阵轻微的灼热与酥麻,仿佛有什么束缚被悄然化开。
她下意识地,试着张了张嘴。
一个略显生涩、带着些许气音,却清晰可辨的字眼,轻轻飘了出来。
“……光。”
白珩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又尝试了一下。
“月……光。”
声音比刚才顺畅了些,虽然音调有些奇异,像是稚童学语,但确确实实是人言。
她能说话了。
这让她感到十分意外。
云清那夜的讲解犹在耳边:寻常妖兽,即便开了灵智,也需修炼至三阶,相当于人族筑基,灵智与神魂进一步壮大,方能以灵力或妖力震荡发声,模拟人言。
有些灵智天生较低的种族,甚至要到五阶化形之后,才能慢慢学会。
而自己,仅仅二阶,甚至第二条尾巴还未完全长出,便能勉强口吐人言了。
是因为眉心里那滴承载了穿越者意识与特殊能力的本源精血,无形中强化了自己的神魂本质吗?还是说,是自己所修功法的特别之处?
白珩没有深究。
无论如何,这总归是件好事。
能说话,意味着交流将方便许多,无论是未来与云濯接触,还是应对其他可能的情况。
她静下心来,又仔细体会自身的变化。
除了能开口说话,她的念力——如今或许可以更准确地称之为“神识”了——也有了显著的提升。
按照云清的说法,人族修士在练气期时,神识初生,范围有限。
练气圆满者,神识全力外放,通常能覆盖方圆三十余丈,且感知较为模糊,难以做到精细操控。
而白珩此刻将念力缓缓向外延伸。
十丈之内,纤毫毕现。
她能“看”到洞壁缝隙里沉睡的小虫微微颤动的须,能“听”到泥土深处蚯蚓缓慢蠕动的声音,甚至能清晰感知到空气里微尘漂浮的轨迹。
在这个范围内,她可以轻易地用念力拾起一片落叶,或同时操控数颗石子按照复杂路线飞动。
二十丈,感知依旧清晰,但操控力下降,只能进行较为简单的移动。
三十丈,景物轮廓分明,能感知到较大物体的移动和生命气息。
四十丈,感知开始变得模糊,像是隔了一层薄雾。
直到接近五十丈的边缘,才完全失去清晰的感应,只剩下一种对空旷或障碍物的粗略方位感。
这范围,比云清描述的练气圆满修士的神识,要广阔近二十丈。
而且她的念力感知似乎天生带着一种沉静内敛的特质,不易被同阶或稍高阶的修士轻易察觉。
这种敏锐而隐蔽的感知能力,在危机四伏的山林或以后的复杂环境中,无疑是极佳的依仗。
白珩缓缓收回念力,心中对自己的能力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她站起身,在洞口踱了几步。
月光将她洁白的身影拉长,映在石壁上。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洞穴深处那座以石块简单垒起的石冢上。
云清已在里面安眠数月了。
白珩想了想,走到石冢前,静静伏下身。
是时候,为这位引她入道、对她有传法之恩的“师傅”,做点什么了。
她先用念力,将石冢周围的碎石尘土细细清理干净。
然后,她小心地将一块块垒砌的石头取下,露出里面保存尚好的遗蜕。
云清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面容平静,只是皮肤已经略显干枯。
白珩从眉心识窍中,取出了那个灰扑扑的储物袋。
云清留下的传音说过,里面有他们夫妇的一部分积蓄和修行物品。
她将意识沉入袋中。
袋内空间不大,约莫一间小屋大小,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些下品和中品灵石,数十个颜色各异的玉瓶,几柄式样古朴的飞剑和几件看起来功能各异的法器,还有不少记载了功法、心得、游记或地图的玉简和书册。
她的注意力,很快被角落里几件叠放整齐的衣物吸引。
其中有女子的衣裙,颜色素雅,料子柔软,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极淡的、清幽的草木香气。
这应该就是师娘林婉的旧物了。
白珩用念力轻轻托起其中一件水蓝色的外衫,将它小心地搭在云清身上。
想了想,又将一枚刻着婉转花纹的玉簪,放入云清手中。
就让这衣物与玉簪,代替未能同穴的师娘,陪伴师傅吧。
她重新搬来石块,这一次,更加用心。
挑选大小合适的石块,以念力辅助,严丝合缝地垒砌起来,形成一个更加稳固、规整的墓室。
最后,再覆上厚厚的泥土,压实。
接下来,是墓碑。
白珩走出山洞,在附近山溪中寻找。
她需要一块质地坚硬、颜色纯净的石头。
找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在水底发现了一块尺许长、半尺宽的乳白色玉石,质地细腻,触手温润。
她将玉石捞起,带回洞中。
以她目前的妖力,可以轻松在普通玉石上刻字。
她凝聚妖力,一道纤细却凝练的妖力透出,如同最锋利的刻刀,稳稳落在玉石表面。
石屑簌簌落下。
她写得很慢,很认真。
每一笔,都灌注着心意。
最终,玉石正面出现了十个大字:
恩师云清、师娘林婉之墓
字迹算不上多么优美,但横平竖直,端正庄重。
白珩将墓碑立在修葺一新的墓前,退后几步,静静看着。
在勉强洒进洞中的月光散射下,乳白色的墓碑泛着柔和的光泽,那十个字若隐若现。
她走到墓碑正前方,伏下身躯,前肢并拢,头颅低垂,以狐狸之身,行了一个她记忆中最为郑重的、弟子对师长的叩拜之礼。
一拜,谢传道授业之恩。
二拜,承临终托付之信。
三拜,愿泉下安息,来世顺遂。
行礼完毕,她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就那样安静地趴在墓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望着墓碑,尝试着用新获得的能力,轻声开口。
声音依旧有些生涩,但在这寂静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
“师傅,师娘。”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修炼到二阶了。尾巴根……有点痒,可能快长第二条尾巴了。”
“识窍……也稳定了。能……把东西收进去。”
“山里……冬天过去了。雪化了,树绿了,花开了很多。”
“前几天……看到一只小鹿,摔断了腿。我用了一点……修炼出的力量,帮它接上了。它妈妈……对我叫,好像是在道谢。”
“我……还不太会说话。但慢慢……应该能说好。”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语调平缓,没什么起伏,就像在跟还活着的人拉家常,汇报一些琐碎的近况。
“戒指……和袋子,我都收好了。等再强一点……就去找云濯。”
“你们……放心。”
说完这些,她又静静地趴了一会儿。
洞外传来夜鸟归巢的扑翅声,和远处隐约的兽吼。
月光移动,散射的微光将墓碑的影子拉得更长。
白珩最后看了一眼那墓碑,起身,抖了抖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缓步走回自己平日修炼的位置。
她重新蜷伏下来,面朝洞口外的月光,闭上眼睛,体内清凉的妖力再次开始缓缓运转。
洞内恢复了寂静,只有那方新立的乳白色墓碑,在微光中沉默地矗立着,仿佛在无声地见证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