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珩将云清的遗蜕移至洞穴深处一处干燥平整的角落。
她以念力搬来几块大石,小心地围拢,又在缝隙处覆上泥土与碎石,做成一个简单的石冢。
做完这些,她在石冢前静立片刻,嘤嘤低鸣两声,算是告别。
随后,她回到洞穴较为明亮通风的一侧,将那枚灰扑扑的储物袋和暗青色戒指小心收起。
接着,她伸出爪子,轻轻碰触地上那枚温润的白色玉简。
玉简触感微凉,内里似乎有某种韵律在缓缓流动。
白珩集中精神,眉心那簇毛发微微发热,一丝微弱的灵识缓缓探向玉简。
仿佛推开了一扇尘封许久的门。
大量玄奥的信息涌入她的意识,并非文字,而是一种更直接、更贴近本能的意念传承。
她“看”到了一幅画面:静谧的夜空下,一只毛色雪白、身后舒展着三条蓬松长尾的优雅天狐,正仰首对月,周身流淌着清辉般的月华。
随之而来的,是名为《天狐引月诀》的修炼法门——当然,正如云清所言,这玉简中所载确实只有半部,到凝结三尾、成就妖丹、化为人形为止。
但这对此刻的白珩而言,已然是浩瀚如海的宝库。
功法开篇便阐述了其核心:引天地灵气,炼化为妖力,此为妖族修炼之基。然天狐一族,得天独厚,更重月华之力。月华清冷纯净,可洗炼妖气,温润妖身,滋养神魂。
寻常妖族修炼,妖力增长迅猛,却也易受妖气中暴戾、本能的一面影响,心性浮躁,甚至迷失于力量。
而《天狐引月诀》则引导修炼者吸纳月华,使妖力如月华般内敛、沉静、圆融,不仅能更好掌控力量,更能潜移默化地纯化血脉,提升灵智。
功法中还提及,当修炼至二尾之境,大致对应人族筑基期,便可修习其中一门秘术“镜月诀”。
此法可令修炼者在月华之力支撑下,暂时化出半妖之身——人身而保留狐耳狐尾,每日可持续六个时辰。
以更贴近道体的人形修炼,无论是参悟功法还是运转周天,效率都将大为提升。
白珩默默消化着这些信息,心中渐渐明晰。
她回想起云清一夜的讲解。人族引气,讲究感应天地灵机,循经脉穴窍,运行周天,炼气化精。
妖族虽有不同,但“引气”、“炼化”、“凝练”的根本道理相通。
云清的经验,就像为她搭起了一个坚固的骨架,而《天狐引月诀》则是填充其上的、最适合她这副狐身的血肉经络。
她不再犹豫,按照玉简中心法和云清所授的基础法门,尝试静心凝神。
起初并不顺利。
狐狸的身体感官敏锐,外界一丝风声,洞内一点微光,甚至自身血液流动的声音,都容易让她分神。
但她有远超寻常野兽的灵智,更有三千载时光磨砺出的、近乎可怕的耐心。
一次不行,便十次,百次。
渐渐地,她学会了忽略那些杂乱的感官信息,将意识沉入身体内部,去感受那存在于天地之间、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气”。
第一天,她只感到偶尔的、微弱的清凉感划过皮毛。
第二天,那感觉变得频繁了些,像是有极细微的溪流,时断时续地渗入身体。
到了第三天夜里,正值月隐星稀,万籁俱寂之时。
白珩如同往常一样,蜷伏在靠近洞口处月光能照到的一小块地方,静静吐纳。
忽然,她感到眉心微微发胀,紧接着,一丝比头发丝还要纤细的、带着清凉润泽意味的“气流”,从外界缓缓流入眉心,然后顺着某种天生的、模糊的路径,在她体内游走了一圈。
虽然只是一圈,且那气流微弱得几乎随时会散掉,但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和“清晰感”油然而生。
仿佛蒙尘的镜面被擦亮了一角。
引气入体,成了。
更让她惊讶的是,随着这一丝灵气在体内缓缓运转,腹中那一直存在的、属于狐狸本能的饥饿感,竟然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精力充沛的感觉。
原来,吸纳灵气,本身就能滋养肉身,补充消耗。
白珩心中喜悦,但并不焦躁。
她牢记着云清的告诫和功法中的提示:根基为重,循序渐进。
从此,她白日里主要以《天狐引月诀》的基础法门,吸纳天地间游离的灵气,一点点炼化为属于自己的、带着清润月华特性的妖力。
到了夜晚,尤其是每月月圆之夜,她便调整呼吸与意念,专门引导那从天而降的、更为精纯清冷的月华之力入体。
月华之力与寻常灵气不同,它更柔和,也更挑剔。
它似乎偏爱经过灵气初步洗炼过的经脉,融入妖力时,如同溪水汇入江河,无声无息,却能让整条“江河”变得更加澄澈、幽深。
修炼的日子简单而充实。
山洞成了她的静室,山林成了她的庭院。
她偶尔外出,熟悉这具身体日益增长的力量和敏捷,捕猎些小兽或寻找野果充饥。
随着灵力增长,她对食物的需求也在逐渐减少,更多是满足口腹之欲和补充必要的血气。
冬去春来,山中景致换了颜色。
白珩身上的毛发越发光滑洁白,在月光下甚至会泛起一层淡淡的、珍珠般的莹润光泽。
她的眼神更加灵动深邃,思考问题时,会流露出近乎人类般的沉静神态。
这一夜,又逢月圆。
清辉如练,洒满山林。
白珩蹲坐在洞外一块平坦的岩石上,面对圆月,吞吐月华。
经过近六个月的修炼,她体内的妖力已然形成了一股稳定的、清凉的溪流,在特定的路径中周而复始地运转。
月华之力融入其中,使得这股妖力颜色淡若透明,气息幽静内敛,若不仔细探查,几乎与周围自然的月华灵气无异。
就在月华最盛之时,白珩忽然感到尾巴根部传来一阵奇异的、酥酥麻麻的痒意。
那痒意并不难受,反而带着一种生机勃勃的、想要破土而出的悸动。
她心中一动,明白这是修炼到了某个关隘。
《天狐引月诀》中提到,当妖力积累到一定程度,血脉得到初步纯化,便会在尾椎之处孕育出第二条尾巴的根基。
这标志着她已摸到了二尾的门槛,其实力大致相当于人族修士中的练气后期。
几乎在同一时间,她感到眉心深处,那一直作为她念力与特殊能力源泉的位置,轻轻“震颤”了一下。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薄膜被悄然戳破,一个全新的、极其微小却真实存在的“空间”在她的意识感知中清晰浮现。
这不是寻常的储物法器开辟的空间,而是位于她眉心之内,与她神魂紧密相连的一处奇异窍穴——识窍。
根据功法零散记载和妖族血脉传承的模糊感应,白珩明白,这是少数拥有特殊天赋神通的妖族,在灵智开启、修为达到一定阶段后,才有可能自行开辟出的内空间。
比之外物炼制的储物法器,此窍与自身联系更为紧密,存取随心,且更难被外人察觉或夺走。
她心念微动,尝试将地上那枚白色玉简“收”入其中。
玉简在她注视下凭空消失。
而她的意识清晰“看”到,那枚玉简正静静悬浮在眉心识窍那一片小小的混沌空间里。
再一动念,玉简又出现在她爪前。
她又尝试了那枚暗青色的古朴戒指和灰扑扑的储物袋。
或许是因为这两者本就是空间法器,与识窍空间略有排斥,收入时感觉稍稍滞涩,但最终还是成功了。
白珩心中欣喜。
有了这识窍,携带重要物品便安全方便了许多。
此刻,她体内存在着数种不同的力量:修炼得来的、清润内敛的妖力;吸纳炼化的、更偏向中正平和的天地灵力;每月引入的、纯净滋养的月华之力;眉心本源精血带来的、偏向精神控制的念力;以及那精血中蕴含的、充满生机的治愈之力。
这几种力量性质各异,泾渭分明地在她体内流转。
以她目前的境界和理解,还远不能将它们融会贯通,合而为一。
但《天狐引月诀》中记载的一些基础术法,却让她找到了初步运用这些力量的途径。
比如,她可以调动妖力,施展“轻身诀”,让身体更加轻盈敏捷,踏雪无痕。
可以结合月华之力,施展“敛息术”,将自身气息最大限度地隐藏起来,与环境融为一体。
可以驱动念力,做到更精细的操控,比如同时控制数片落叶以不同轨迹飞舞。
甚至,她尝试将一丝微弱的生机之力融入妖力,再以特定方式运转至爪尖。当她用这样的爪子轻轻拂过一块枯木时,那枯木表面竟隐隐泛起一点极淡的绿意,虽然转瞬即逝,却也让她看到了不同力量组合的奇妙可能。
这些手段都还粗浅,更偏向辅助与巧用,远谈不上攻伐强大。
但白珩已经很满意了。
她本就没什么争强好胜之心,这些能力,足以让她在这山林中更好地生存,也为他日踏上送还戒指的旅途,增添了几分把握。
月光渐渐西斜。
白珩从岩石上跃下,轻盈地落在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她回头看了看自己那条洁白蓬松的尾巴,尾巴根部的痒意已经消退,但那种孕育着新生的感觉却留在了心底。
她走进山洞,在云清的石冢旁安静趴下,闭上眼,继续引导着体内那股清凉的妖力溪流,缓缓运转。
洞外,只剩下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不知名的虫鸣鸟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