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些人来说,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甚至他们一辈子也不会对这个问题产生疑问,其实这种态度本身也是一种答案。
但对于另一些人,一些对自我存在产生动摇,开始对着自己的心提出这个问题的人,这个问题的回答就变得复杂起来。
仔细盯着一个本来很熟悉的汉字,注意力集中,你会发现它变得越来越陌生。
人也是这样,有时候越是较真自己到底是谁,反而对“自我”这个概念本身产生更多的疑问。
到底是什么塑造了此刻的我们?
家庭?基因?记忆?自然环境?社会制度?还是每天都在刷新的短视频?
正是因为这个问题太过复杂,以至于每个人只能给出自己的见解。
因为我们难以用一套固定的逻辑去回答这个问题,所以这个问题的答案被拆分到每个人身上,只能由我们独自探索。
就像宇宙热寂后是否会一直存在,为什么温度没有上限却有下限,光速又为什么必须保持一个固定的数值一样。
这些问题也许我们永远也无法得知,我们能做的只是不断探索,给自己一个我好像在接近真相的错觉。
也许这条终极答案的探索之路本身就是无限的,无论我们走多远,其实都在原地踏步。
但我们需要一个向前探索的错觉,一个我正处在何方的坐标,否则我们就会迷失在这片宇宙中。
我是谁这个问题也是这样。
它复杂到我们终极短暂的一生也很难得到一个永恒的答案,我们只能在不同的阶段,给出永远片面的回答,然后不断推翻重来。
此刻在这个世界里,又多了一位踏上这条探索之路的人。
这种人是幸运的,在这个几十亿人还吃不饱饭的世界,他们还有额外的能量去思考这些问题,这本身就证明了他们的幸运。
但这种人又是不幸的,因为这是一条没有真理的道路,他们用自己有限的一生去求索,好像在用一个饭勺去丈量大海的容量那般可笑。
林悠悠的双眼愈发空洞。
是了,如果我觉得自己可以随意塑造方桐的想法,那又如何证明我的想法不会被另一个人塑造呢?
理智是否存在,她已经无法感知。
但恐惧的本能催促着,让她不停地思考,而思考又会带来更大的恐惧,如此循环。
一个人能承受的恐惧当然是有上限的,而此刻恐惧的积累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
林悠悠的san值不停地跌落,世界在她的眼中逐渐光怪陆离。
最后,她好像看到了如此思考直到尽头的那片光景。
只是一片空白的宁静。
是的,恐惧的尽头,竟然只是一片宁静。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会在那里交汇,那里就是心灵的终点,是天堂,是乌托邦,是桃花源!
只有走到那里摒弃一切思绪,心灵才能获得真正的慰藉,获得永恒!
什么方桐?什么自我?什么可乐鸡翅?什么两股冲突的思维?
这些渺小如尘埃的问题竟然让我如此困扰?
我要拥抱永恒,让心灵彻底放空,摆脱这一切纷纷扰扰……
林悠悠开始转动脑袋,朝着她看到的那片宁静迈步,奔跑,用尽全力的狂奔。
然后突然跌倒……
“小姐……小姐……小姐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思绪被打断,先是肩膀传来一阵晃动,慢慢的,好像重新接上电源的主机,林悠悠的各种感官接踵而至。
是保姆,那个令人讨厌的保姆,她此刻正在用力的晃动她的肩膀。
随着晃动越来越剧烈,身子就像是飘在海上遭遇风暴的船,颠簸的让她想呕吐。
“好……好了,别晃了。”
注意到林悠悠眼中的怒火,保姆低声解释着。
“抱歉小姐,从刚才开始,我怎么叫你你都没反应,我担心你身体出问题,动作才激烈了一点。”
“我只是有点走神,有必要大惊小怪吗?”
从那种近乎疯狂的意识流中抽离出来,林悠悠只觉得脊背发凉。
还好保姆及时出现,否则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哪怕脑子再混乱,意识再冲突,她也不想变成一个什么都不去想的白痴。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让保姆看出更多的端倪,否则一旦将自己的异常呈报给父亲,自己也许会步入母亲的后尘。
被关在精神病院里一辈子?
不!绝不可能!
只是偶然,刚刚的一切只是偶然罢了。
说到底不过是发现自己对邻居的印象有些模糊,这些不重要的东西本来就该忘掉,自己怎么变得如此敏感?
该死的,明明只是回来拿捏方桐的,结果竟然变成如今这副样子。
太丑陋了。
“小姐在想什么?是不是转校不太顺利?”
见林悠悠恢复往日那副倨傲的姿态,保姆压下心中的疑问,想起老爷嘱咐自己的事情,开口转移话题。
“转校能有什么不顺利的?那个副校长的样子甚至让我恶心,没想到一中的校长也能那么谄媚。”
“毕竟老爷帮他办了事,回馈一些人情也是应该的。不过那毕竟是一中校长,小姐……”
看着保姆欲言又止的样子,林悠悠有些不耐烦。
“不用说了,我又不是傻子,也只是私底下抱怨几句罢了,上楼吧。”
“小姐……”
保姆并没有听从林悠悠的话,反而将她堵在单元门外。
林悠悠眉头蹙起,攥着最后一丝耐心,语气不善地质问。
“你还有什么事?”
“老爷刚才打电话过来,询问你在云滨这边需要待多久。”
将话说完,保姆自觉地低下头,她知道小姐听到这话一定会生气,但她不得不提。
“我今天才回来,甚至连住的地方还没打扫,就催着让我回去了吗?”
“老爷需要一个回话,而且小姐你一开始信誓旦旦的保证,这次不会回来太久的。”
林悠悠当然也不愿意在这里待着,但方桐的事情她还无法割舍,不如说现在反而出现了更大的问题。
这些问题没解决之前,她根本不敢回到父亲的视线之中。
于是干脆狮子大开口。
“不是说好了锻炼一下我独自生活的能力吗?我准备在这里先待一年。”
“老爷的意思是让您处理一下云滨这边的琐事,生活上的事情我来就好,最多两个月就够了。”
保姆的语气委婉,却没有给林悠悠丝毫讨价还价的空间。
“再说吧,那就先待两个月。”
独立生活能力当然是父母两人心照不宣的借口,毕竟如果真的要锻炼,就不会派一个擅长家政的保姆过来。
反正两个月后我不走,你也不能把我绑回去。
林悠悠的脑子很乱,不想再耗费精力和父亲的传声筒争论。
推开单元门,楼道里传来一股霉味,并不刺鼻,也不好闻。
一只脚迈步踏上楼梯,林悠悠突然想起什么,扭头冲身后的保姆嘱咐道。
“对了,今晚你不用做饭了。”
保姆的身形一顿,有些疑惑的抬头。
“难道小姐要自己做饭?”
“不,之前遇到邻居,我已经答应去她家吃晚饭了。”
“不行小姐!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去陌生人家里吃饭,太危险了!”
林悠悠没想到保姆的反应会这么大,语气不善道。
“怎么?我去哪里吃饭你也要管?”
这个保姆是她离开云滨后,父亲新安排过来的。
毕竟在此之前她已经换了好几次保姆,林悠悠一开始对此并没有在意。
但这两年过来,她发现这个保姆管的越来越宽,偏偏还总是拿父亲当挡箭牌,自己不好说什么。
但一些大事也就算了,最近几个月竟然连这些小事也要被约束。
这让她越来越恼火。
“不是的小姐,我也是为了您的安全。”
“安全?这都什么年代了,难道邻居请吃顿饭还会给我下毒吗?”
“这个可能尽管很低,但毕竟不是不可能,如果真的发生就是天大的事情,况且小姐和邻居也不熟。”
不熟两个字像是刺进林悠悠心中的一根刺,将她的双眼瞬间染红。
“你怎么知道我和邻居不熟?”
“小姐你在说什么?”
保姆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只能故作惊讶地装傻。
“你聋吗?我之前在云滨的时候,你还不在吧?你怎么知道我和邻居熟不熟呢?我甚至都没说是哪户人。”
林悠悠一步步走到保姆面前,眼神越来越冷,好像她眼里映射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物件。
对于林悠悠那双像是在看死人的眼神,保姆十分熟悉。
那是和老爷一样的眼神。
因为老爷的安排,她一直把林悠悠当成一个任务,一个老爷未来需要用到的工具,难免多了几分轻视。
可此刻感受到那双无比熟悉的眼眸,她才惊觉,不管老爷对林悠悠到底看不看中,她毕竟是老爷的女儿,是老爷杰出的作品。
那就意味着,她骨子里和老爷一样,充满蔑视与疯狂。
“当……当然是老爷跟我说的,毕竟如今换我来照顾小姐你,自然要对小姐过去的事有些了解。”
一时间,保姆有些慌神。
“我爸?你觉得我爸会浪费时间跟你嘱咐这些?”
林悠悠敬佩父亲,但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父亲不是世俗意义上称职的那种。
对她的关注也从没停留在生活的嘘寒问暖上。
这个保姆竟然说我爸会嘱咐这些小事?
“老爷只是安排我跟上一位照顾您的人交流一下,这是从她那里打听到的。”
“是吗?那我告诉你,我和那户邻居很熟,而我今晚要去她那里吃饭,你听到了吗?”
对于保姆的解释,林悠悠嗤之以鼻。
但她突然发现,自己就算再生气又如何呢?
把保姆赶走,让父亲再换一个?
林悠悠还不至于如此不了解自己的亲爹。
他已经做出的安排,自己是没办法反驳的。
以前她一直觉得父亲很强大,做出的安排从来没失误过,所以也愿意遵从父亲的意思,甚至从父亲的安排中学到了很多手段。
可现在这个保姆让她越来越不满。
难道是这个保姆在自作主张?
不管怎样,对于不同于习惯的记忆,她必须弄明白,否则只会越陷越深。
倒不是非要接受邻居的好意,林悠悠只是想确认那段刚刚被她想起的记忆到底是不是真的,以及从邻居身上挖掘更多的疑点。
林悠悠的心中有一个直觉,还有更多的事情她没有弄清楚。
“小姐我听到了,是我顾虑太多,但就算不考虑安全问题,您的饮食本身也是有安排的,邻居家的饭菜一定没有计划里的健康,这样对您的身体不好。”
保姆已经意识到林悠悠的崩坏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这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可老爷的意思只是加大力度地约束,这绝对会把小姐彻底逼疯的。
控制一个人的思维太过困难,哪怕从小开始润物细无声的浇灌,也需要保证逻辑圆满,这会随着时间的增长,呈现指数级的难度。
一旦让小姐意识到一个漏洞,顺着这个漏洞挖掘下去,一定会把整个体系弄崩溃的。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人控制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
而主家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但小姐不同,老爷被主家除名,一直立志回归主家,多年不在小姐身边,还将小姐放在外界成长,很多时候都疏于管理,那个让小姐魂牵梦绕的同学就是最大的漏洞。
本来按照收集的情况,小姐是可以轻松收服这个漏洞,将逻辑闭环的。
结果竟然发生了意外。
现在又不知道为什么,仅仅是碰到邻居,就让小姐进一步察觉到了什么。
“健康?”
保姆的话将林悠悠气笑了。
是,如果放在平常,她绝对会赞同保姆的话,甚至会产生一种优越感。
毕竟自己这种注定辉煌的人,必须要保证寿命的长久,而这需要持之以恒的保养。
所以她的食谱一直是精心准备的,烹饪也都是交给自家保姆,除了必要的社交,几乎很少在外面解决三餐。
但此刻,她顾不得这么多了。
自己的脑子明显是出了问题,她必须找到更多矛盾的地方才能确定这个问题到底有多严重,以及怎样处理。
与之相比一顿饭而已,难道我出去吃这么一顿家常菜会让我少活数年吗?
曾经的优越变成了如今的束缚,林悠悠突然觉得过去的自己有些可笑。
“我就要去吃,难道你还能把我的嘴缝上?”
“小姐,你这样我必须跟老爷汇报。”
保姆只能硬着头皮拿出杀手锏。
老爷在小姐的心中一直被培养成人生的偶像,是她一辈子要努力成为的人,所以小姐害怕让老爷失望。
一般只要搬出老爷的身份,小姐都会有所顾忌。
但这次,事情超出了她的预料。
“去吧,去汇报吧,反正你只是父亲的一条狗,快过去讨好地汪汪叫吧!”
将保姆手中的门钥匙抢过来,林悠悠一把将其推倒在地,转身踏上楼梯。
正是因为害怕让父亲失望,所以她必须把脑袋里的问题尽快解决。
曾经提醒她树立正确言行的谏言,此刻却让林悠悠觉得厌恶,甚至从中听到了几分威胁的意味。
【她不是照顾,而是在威胁我?】
没有任何人可以威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