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方情侧坐在电动车的后座上，不是因为这样更淑女，只是因为这样可以压住裙摆，不会那么的冷。
但她还是第一次这么侧坐，多少有点不习惯，总感觉身子往后一仰就会掉下去，所以另一只手紧抓着靠背，看起来稍微有些紧张。
阳光洒在脸上，街道如往常般平静，但大概是周五的缘故，总有种格外轻松的感觉。
接下来还有两天休息，下雨的话可以待在家里，天气好的话也可以出去走走，放假的日子总是那般自由。
街边都是些老店，兴许没有记住他们的名字，但在看到那些招牌的时候，总会觉得熟悉。
排气管冒黑烟的公交车飞快驶过；转角处的报亭里有个初中生正踮起脚要买一张魔兽世界的点卡；音像店门口挂着的电影海报竟然是EVA旧剧场版的，让方情扭头多看了几眼；各种各样的流行歌曲百花齐放，哪怕是周杰伦的歌也并不总能听到……
穿过大街小巷陈芳华骑的电瓶车就停在了一家三层的心理诊所前。
看起来像是新装修的，招牌都要比旁边那家小超市鲜亮不少。
方情的目光落在超市门口摆着的那张台球桌上，有几个头发挑染成其他颜色，还戴着耳钉的男女正在这里打台球，他们每个人都抽烟，吧唧几口后还会骂上几句脏话。
在未来的省会里，这样游手好闲的小混混们，几乎已经见不到了。
方情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被一个染着黄毛的小混混反瞪了回来。
但她却并没有觉得害怕，只是平和地微笑了一下，想着这些人长到多大年纪后会回到普通的生活里去，变成社会上从事着各种平凡职业的普通人。
少女温柔的笑让那个小混混表情呆滞了一下，他又回过头，抽了一大口烟，骂骂咧咧地又说了几句。
具体说了什么没听清，倒是‘C你妈’、‘C他爸’、‘C蛋’之类的词语格外清晰的传入了方情的耳朵里。
“雨铃，怎么啦？快来。”岳母朝方情招了招手，“别怕，没事的。”
方情这才回过神来，快步走上了楼梯。
推开宽大的玻璃门，进来之后是一个船型的吧台和一套带茶几的沙发。
看着像是某种高档的美容馆，而不像是一座心理诊所。
陈芳华正四下张望着哪里有人的时候，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人就从后面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您好，请问要找谁？”
“我找王医生。”
“他在楼上给病人做心理治疗，请在这里登记一下，然后稍等一会儿。”
“好的。”陈芳华一边在递来的登记册上写名字，一边十分平常的寒暄道，“您也是医生吗？”
“我是王医生的助手。”年轻的女人微笑道，“我姓杨——请您稍坐一会儿，我先去上面问问情况，看看他待会儿的时间够不够。”
“肯定够的，我和他说过的。”
“哦……您是王医生的朋友。”
“是的，老朋友了。”
“好的，那请稍等一会儿。”
……
（二）
方情坐在沙发上，心情不知为何有些忐忑。
明明她也曾经是检验科的医生，但来到心理诊所的时候，还是有种要把自己所有秘密都吐露出去的不安。
落地窗外，街道上人来车往，那群小混混玩够了台球，这会儿七歪八扭地走在马路上，也不知是谁提议了个什么事儿，他们就又欢呼起来，加快脚步横穿起马路。
路上的汽车被迫停下，司机不满地用力摁响了喇叭。
小混混们竖起中指，故意在路中间扭了几下屁股，才仿佛得胜了的将军一样走到马路对面。
记忆里，千禧年是个令人怀念的时代，但真回来了，却发现其实还是有许多混乱的地方。
没有想象中的处处透露着美好。
“华姐，好久不见啊。”一个格外年轻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听起来像是个阳光开朗，而且身高一米八以上的大帅哥。
“是有段时间不见了，但也没那么久——你现在医院开得怎么样？”
“算不上医院，顶多是诊所，心理诊所……呵呵，也就那样吧，来看病的人不多，太严重的话我们这里接不了，而有小问题的人又往往倾向于忍着。”
“这是我女儿，陈雨铃，她……”
“我知道，您电话里说了个大概。”
“是的……我也不是为了看什么，就当是做个心理咨询吧。”
“明白明白。”那个阳光开朗的声音又近了些，“陈雨铃，我叫你小铃可不可以？”
方情这才将目光从街上挪开，落在了那位医生身上。
和声音完全不同，他个子不高，大概一米六五的样子，比陈芳华也没高多少。
人长得不帅，甚至可以说有些胖，一张又圆又饱满的脸上挂着笑容，看着倒是挺和善，但却一点也不像医生。
“你好。”方情知道一直盯着人看很不礼貌，于是就平静地打了声招呼，“王医生。”
“小铃的心情看起来还不错？”
“嗯……今天的天气很好。”方情笑了笑。
“那正好，我们到另一间有落地窗的办公室里去吧，在三楼，那里的阳光更好，有两张米色的沙发，坐着很舒服，你看怎么样？”
“我都行。”
王医生侧头看了一眼陈芳华，后者则轻轻点了点头。
小诊所里当然没有电梯，二人是走楼梯上去的。
楼梯很宽敞，坡度也不陡，因此也让屋子里能用的空间少了许多。
抵达三楼，王医生就带着她走进了最里面的房间。
推开门，一下子感觉心情就开阔起来，这里的视线确实很好，因为是在斜坡上，所以三层的小楼感觉也有七八层楼那么高，一眼望去，几乎都是比它低矮的建筑，能够清楚地看到天空与云彩。
房间不大，东西也不多，就摆着两张沙发和一张木茶几。
门口的位置，还有个饮水器。
王医生熟练的拿出纸杯，随意地问道：“喝茶还是凉白开？”
“喝茶吧。”
“好，虽然只是普通的茶包，但我感觉味道还是挺香醇的。”他乐呵呵地泡了茶，放在方情面前，然后坐在了对面的沙发上。
阳光很温暖，茶水也并不苦涩。
方情吹着气，呼呼地抿了一口，感觉心情格外平静。
王医生笑着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小铃，你可以坐得放松一点，不用那么正式，像我这样，靠在沙发上——这张沙发很舒服吧？哈哈，这可是我去家具城自己挑的，每一个都坐了一遍，最后才了这种款式的。”
“好……”方情仍旧捧着茶水，将身子往后靠了靠，确实有种坐在书房里的感觉。
“这个房间是隔音的，不用担心我们之间的谈话会被别人听到，你可以放心，我是一位有职业素养的医生，你和我说的任何话，我都绝对不会告诉其他人，你可以尽管畅所欲言，当然，如果实在不想说也没关系，只挑你想回答的说就好。”
“嗯……”方情有些犹豫，也有些挣扎，其实她也感到迷茫，甚至有时候也会怀疑是不是自己病了。
“那我们就随便聊聊，可以聊聊最近发生了些什么吗？”
方情反复斟酌了一会儿，直截了当地开口说道：“王医生，我说我来自未来，你会相信吗？”
“在没有见到决定性的证据之前，我对这种事持保留意见，但世界有太多的未知，我想……穿越时空兴许也是可能的。”王医生的语速很慢，他挂着平和的笑容，就像是个朋友一样在和方情闲聊，“我可以先听听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我知道未来许多事情的发展——知道现在我住的地方，在2026年会拆除，也知道未来的人们会用智能手机，就是一块大玻璃一样的手机，可以触屏操作。”方情顿了顿，看着王医生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他有没有相信自己的话。
“还有什么未来和现在不同的地方吗？”
“有很多，我知道美国后面几任总统是谁，也知道许多科技的进步和发展……但是你要我一个个详细的说，我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
王医生点了点头，在手捧着的表格里，那个‘语言逻辑正常’的选项打了个勾：“就我所知，你家住的房子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盖的，对于现在来说确实算是很旧的宿舍楼了，拆除的消息已经传了很多年，未来被拆除或许是一种必然，至于那种听起来很有趣的手机，大概在一些科幻电影里也展现过，不能借此就确定你真的来自未来。”
“现在是2007，对吧。”
“对的，2007年1月12日。”
“08年5月12日，汶川会有大地震，非常严重的那种。”
“或许我们要等到明年的五月才能证明这件事才是真的。”他半开玩笑的说道，“还有更近些的事件吗？”
方情有些迟疑，毕竟他没有特意去记过这些事情：“我说的那种手机，今年……大概就会上市，苹果的第一代手机。”
“我想你可能看到了一些预售新闻或者广告……”
“次贷危机将要爆发，零八年会迎来金融海啸，世界上大部分国家都会为美国化债。”
“或许你看过什么经济形势分析的报刊节目。”
“……你不相信我。”方情蹙起了眉头。
“小铃，我并不是不信任你，但是一个人从未来回到过去这种事，实在是太难以令人相信了。”
“……我曾经是一个男人，现在的这个身体，是我未来已离世的妻子，我回到过去，变成了她，现在用她的身体在这个世界活动。”
“你今天的衣服搭配很得体，穿得也很整齐。”他忽然又问道，“那么，你是从什么时候来的呢？”
“就在一月初……一月刚开始的时候。”
“那么，为什么你会在这么短时间的内，就能够主动地穿上裙子和裤袜这种女性化的服装呢？”
“我只是……因为我曾经的妻子经常穿这套衣服，我很喜欢，所以我才穿的。”方情一愣，她的心有些乱了。
“或许，你一直都是陈雨铃，那位未来的丈夫，反倒才是你臆想出来的存在。”
“不可能，我有很多证据，非常多，我的记忆很清晰……”
“当然，也有可能你说的是对的，毕竟，现在我们谁也没法证明谁对谁错。”
方情放松了一点：“我知道，想要让人相信很难。”
“我愿意相信你。”王医生忽然笑着说道，“你原来的名字叫什么？”
“方情。”
“方情，嗯，那么我叫你方情可以吗？”
“……可以。”方情有一种将秘密托付出去了的放松感。
“好吧，那我们再来聊聊前几天的事，那天你母亲和我说，晚餐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