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川凌没穿外套。
她身上就挂着那件单薄的白色吊带,下面是一条纯棉的白色三角内裤。
两条修长笔直却布满伤痕的大腿就这样红果果地暴露在东京冬夜的零度空气中。
皮肤上还带着刚才涂碘伏留下的红褐色印记。
“咔哒”。
那是纱耶遗忘在阳台上的打火机。
火苗窜起,烟草被点燃。
涂川凌靠在冰凉的铝合金栏杆上,深深吸了一口。
捏爆珠子,浓郁的橙子香气混合着薄荷的冰凉,顺着气管横冲直撞地钻进肺叶。
哪怕换了个身体,尼古丁依然是最好的安慰剂。
“咳......咳咳咳!”
想要再吸一口,肺部剧烈地收缩,排斥着入侵的烟雾。
“你在干什么?!”
厨房那边传来一声怒吼,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还没等涂川凌把气喘匀,指尖那点唯一的火星就被一只手粗暴地夺走了。
“啪!”
没有任何预兆,一记耳光甩在了她的脸上。
清脆,响亮。
“又偷抽我的烟!现在你是越来越明目张胆了是吧?!”
纱耶手里捏着那根还没烧完的香烟,胸口剧烈起伏。
“还没到二十岁的小鬼,就不要学别人抽烟了!你想把肺也咳烂吗?”
涂川凌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多了一个巴掌印。
没有反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打断了的空洞。
空气凝固了几秒。
纱耶看着她脸上那个迅速浮现的红手印,又看了看她那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暴露的身体。
那股名为“暴躁”的火气突然就泄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像是做错了事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弥补的慌乱。
“......抱歉。“
纱耶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别过头,不敢看涂川凌的眼睛。
“我......我刚才太冲动了。”
“我......我不是故意打你的。把衣服穿上,回屋去。”
涂川凌没动,只是抬手摸了摸脸颊。
无数个类似的画面在脑海中重叠。
那是以前的涂川澪,总是笨拙地模仿着纱耶的样子,偷偷点烟,偷偷喝酒,然后被发现,被训斥。
那时的原主总是会委屈地反问:
“为什么我不可以抽?我都十九岁了……明明你也只比我大两岁,刚刚满二十而已啊。”
而那时的纱耶,总是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用那个万能的理由堵住她的嘴:
“因为我是社会人(Shakai-jin)。”
社会人。
这个词在霓虹有着特殊的魔力。
其实纱耶也不过是个刚成年的小丫头,甚至连大学都没读,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屏幕卖萌。
但在涂川澪面前,她就是权威。
不是因为年龄,而是因为钱。
因为纱耶交房租,纱耶买菜,纱耶给零花钱。
而寄人篱下的涂川澪,连呼吸权都是别人施舍的,面对那句“我是社会人”,她除了沉默,别无他法。
涂川慢慢转过头,看着纱耶。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就像是一潭死水。
沙耶慌乱地把自己身上的厚外套脱下来,披在了涂川身上,动作轻柔,有些反常,甚至还细心地帮她拢了拢衣领。
这种温柔太陌生了。
在涂川澪的记忆里,纱耶从来都是要么无视她,要么骂她,这种小心翼翼的体贴,就像是......
“进去吧,外面冷。“
纱耶没有看她,只是低头看着栏杆外的雪景,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澪,进屋去吧。“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过身,用一种尽量平静却掩饰不住颤抖的语气说道:
“今晚......我们好好聊聊。”
涂川凌裹紧了外套,那上面残留着纱耶的体温和甜腻的香水味。
她点了点头,依然没有开口。
回到屋里,暖气烘得人脸颊发烫。
纱耶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上的一个烟头烫痕,那大概是涂川澪某次发疯留下的杰作。
“坐吧。“
涂川裹着那件并不合身的外套,乖顺地坐下。
她很清楚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这种空气中弥漫的“我要摊牌了”的味道,她闭着眼睛都能闻出来。
“澪。“
纱耶抬起头,她从那个总是随身携带的可爱钱包里,掏出了一个白色的信封。
推到涂川面前。
“这里是十万日元。回你自己租的那个破屋子里去。
这笔钱是给你的生活费,省着点花。“
涂川凌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
在原主的记忆里,那是一个位于廉价老旧街区、连阳光都显得吝啬的一居室。
“拿着吧。”
“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以后不会再管你了。”
“你不是一直想‘自立’吗?那就回去好好想想。”
“在我这儿,你只会变成只会看人脸色的废物。澪,回去吧,把门锁好,哪怕在那儿发呆,也比在这儿学我抽烟要强。”
从明天开始,这间公寓的密码我会换掉。”
纱耶说这话的时候,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她在期待,期待对面这个烂人会像往常一样跪地求饶,或者摔东西,然后消停一段时间。
但涂川凌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甚至在心里默默评估了一下这个方案:
包吃住、包医药费、最后还给一笔遣散费。
作为一段完全是单方面吸血的关系,这已经是仁至义尽的“良心甲方”了。
如果是在职场上,这种老板甚至值得送一面锦旗。
“好。”
涂川凌终于开口了。
她的嗓子还是哑的,但语气里没有丝毫的纠缠,干脆利落得让纱耶愣住了。
涂川凌伸出手,将那个信封收进怀里,然后微微欠身,做了一个并不标准但足够诚恳的低头动作:
“这段时间……给您添麻烦了。”
纱耶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睡吧。明早九点前离开。”
……
这一晚,涂川睡得很沉,也很乱。
大概是身体到了极限,哪怕只是蜷缩在客厅的旧地毯上,她也迅速陷入了昏迷般的睡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