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眼中的光彩也迅速流逝。

白珩看着他,心里那点难过渐渐被一种更强烈的冲动取代。

她不想就这样看着。

她凑近些,再次抬起前爪,轻轻按在云清的心口。

眉心那簇白毛骤然变得鲜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亮。

一股更精纯、更柔和的暖流,带着净化与新生的意味,缓缓注入云清枯竭的经脉。

这一次,她不再仅仅是用力量去填补,而是试着去引导,去唤醒那具身体深处最后的一点本源生机。

就像春风拂过冻土,种子总会萌发一点绿意。

云清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原本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了些许,喉咙里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脸上的死灰色褪去少许,浮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却清晰的红润。

他转眸看向白珩,眼神复杂,有感激,有了然,也有一丝深深的疲惫。

“多谢……白珩道友。这……已是真正的回光返照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些,虽然依旧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白珩收回爪子,安静地趴回他手边,只是看着他。

云清缓了几口气,目光望向洞顶,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

“灵根被夺之事,已过了十年。这十年……我们夫妇用尽积蓄,四处搜罗丹药,勉强以资源堆砌,想让濯儿踏入修行之门。”

“然而……伪灵根终究是伪灵根。十年,濯儿连引气入体都未能成功,始终……是个凡人。”

他沉默了片刻,眼中并无太多怨怼,只有深沉的怜惜与无奈。

“直到去年,我们在门中一处废弃的藏书阁角落,发现了一本残缺的上古游记。其上提及,明州霜雪谷深处,或存有一处上古秘境。”

“那游记中说,秘境之中,或有修复先天根基、弥补灵根缺陷的机缘。”

云清的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带着追忆与痛楚。

“我们……别无他法。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想为濯儿争一争。于是便以游历为名,离开了清虚门,前往明州。”

“许是上天垂怜,或是濯儿命不该绝。我们真的找到了那处秘境入口,历经艰险,终于进入其中。”

“秘境之中,果然找到了疑似修复灵根的古老法门记载,还有几株早已绝迹的养魂固本灵草,以及一张上古丹方。”

“除此之外……我们还发现了不少上古修士遗留的功法、法器、法宝,甚至……有几枚保存完好的上古妖丹。”

他顿了顿,呼吸又急促了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仍在坚持说下去。

“收获远超预期,我们本该欣喜若狂。可是……出了秘境,我们就遭遇了伏击。”

“围攻我们的,有与我们夫妇有过旧怨的修士,也有……手段狠辣的魔道中人。他们配合默契,显然是早有预谋。”

云清闭上眼,声音开始颤抖。

“我们的行踪……定然是被人泄露了。而且,泄露得十分精准。”

“婉妹……我的道侣林婉,为了让我带着东西逃走……她自爆了金丹。”

他说出这句话时,语气异常平静,却比任何哭嚎都更让人感到窒息。

白珩看到,他紧握的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我……我拼着重伤,借着婉妹自爆的间隙冲了出来。一路逃,一路将那些得来的上古法器、法宝、乃至妖丹……当作诱饵抛出。”

“果然,那些追兵见宝眼开,彼此争夺厮杀,给了我一线生机。”

“我借着这混乱,不敢回清虚门,只能朝着相反的方向,一路逃到了这岚州深山……终于,力竭于此。”

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才将这番经历说完。

片刻沉寂后,云清用颤抖的手,从怀中极其艰难地取出一枚戒指。

那戒指样式古朴,非金非玉,呈暗沉的青色,表面有细微的、仿佛天然形成的云纹。

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有微光流动。

“这……是我们在秘境中所得的一枚上古储物戒。里面……存放着秘境中获得的大部分东西,包括那修复灵根的法门、灵草和丹方。”

他将戒指托在掌心,示意白珩看。

“戒指被我们夫妇联手……设下了血脉禁制。唯有我们的直系血亲,也就是濯儿,以其鲜血滴入,方可打开。”

“若旁人想强行开启……戒指会连同里面所有物品,一同自毁。”

云清的目光从戒指移到白珩脸上,充满了恳切与托付。

“白珩道友,贫道……想恳请你,将这枚戒指,带给我的孩儿云濯。”

“一年多前,我们决定前往明州时,便将濯儿悄悄安置在了清虚山地界之外,一处名叫清溪村的凡人村落里。那里……相对安全。”

“你只需将戒指送到清溪村,交到濯儿手中即可。不必进入清虚门势力核心,应当……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他说完,便静静地看着白珩,等待她的回应。

那眼神里有期盼,有忐忑,但并无逼迫之意。

白珩几乎没有犹豫。

她点了点头,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云清托着戒指的手,然后又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位置。

她答应了。

云清看着她的动作,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甚至带着些许孩子气的笑容。

那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的死气,让他看起来像是卸下了所有重担。

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似乎想对白珩行一个大礼。

白珩立刻抬起爪子,一股柔和的念力轻轻压在他的肩膀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云清被这股力量按回原地,他看着白珩,先是一愣,随即竟放声大笑起来。

这笑声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带着咳音,却畅快无比。

“哈哈哈哈……好,好!”

他笑出了眼泪,一边笑一边摇头。

“世间人皆言,妖族野蛮嗜杀,无情无义。可我云清今日方知……害死我夫妇的,是那些自诩名门正派、仁义有礼之人。”

“而在我濒死之际,出手相救,又肯答应我这不情之请的……却是一只开了灵智、心思纯净的妖。”

他止住笑,眼神变得异常明亮清澈,看着白珩,郑重地说道。

“白珩道友,大恩不言谢。贫道身无长物,唯有这残躯一点修行所得,或能对道友有所裨益。”

说着,他心念一动,从那枚古朴的储物戒中,取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枚巴掌大小的白色玉简,质地温润,隐有毫光。

另一样,则是一枚鸽卵大小、色泽暗金、表面有天然云纹的圆珠,隐隐散发出精纯而古老的气息。

“这玉简之中,刻录了一卷上古天狐族的秘典功法。我们于秘境一处狐族前辈坐化之地寻得,虽不完全,但颇为玄奥。”

“这金珠,则是一枚上古妖丹,属性与那功法似乎相合,能量精纯磅礴,只是需小心炼化。”

他将这两样东西放在白珩面前的地上。

“贫道虽是人族修士,不通妖族具体修行法门,但修炼一道,引气、凝神、筑基、结丹……诸般关隘与道理,总有相通之处。”

“我观道友天赋神通特异,灵智已开,却似乎尚未正式踏入修行之门。若道友不嫌弃,贫道愿将自身四百余载修行的一些浅见与经验,说与道友听听,或可引道友入门,少走些弯路。”

他此刻精神似乎出奇的好,眼神明亮,语气也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只是那红润的面色,终究透着不祥。

白珩看着地上的玉简和妖丹,又抬头看看云清。

她能感受到对方话语里的真诚与善意。

她俯下身,用额头轻轻碰了碰那枚玉简,然后又碰了碰云清的手背。

她愿意听。

云清欣慰地笑了。

他盘膝坐正,开始以清晰平稳的语调,为白珩讲解起来。

从最基本的引气入体、感应天地灵机开始,讲到经脉运行、周天循环,讲到凝神静心、锤炼神识,再讲到筑基凝丹的关窍与感悟。

他讲得深入浅出,不时引用自身修行时的例子,也坦然提及曾经走过的弯路和遇到的瓶颈。

他虽言明自己不懂妖族功法,但每每讲到关键处,都会提醒白珩,妖族体质与人族有异,吸纳灵气的路径、妖丹凝结的方式可能不同,让她务必以自身感受和那玉简记载为主,他的经验仅作参考。

他还特意讲解了那枚上古妖丹。

言其能量虽纯,但历经岁月,性灵已失,直接吸纳恐有风险。

建议白珩先行参悟玉简功法,待有所成,再以功法中记载的秘法徐徐炼化,方为稳妥。

山洞之外,长夜漫漫,风雪不知何时又悄然飘起。

洞内,一灯如豆,那是云清取出的一颗夜明珠,一人一狐,一个娓娓道来,一个静静聆听。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宁静。

这一讲,便是整整一夜。

当洞外透入第一缕灰蒙蒙的晨光时,云清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他脸上那异常的红润已然褪尽,只剩下透明的苍白。

但他的眼神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宁静。

他看着白珩,脸上露出一丝疲惫而欣慰的笑意。

“白珩道友,天……快亮了。我的时辰,也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修行之路,漫漫长远。道友天赋异禀,心性纯良,日后成就,必不可限量。只望道友能守住本心,明辨善恶。”

说完,他双手勉强结了一个简单的法印,置于膝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气息,如风中残烛,悄然熄灭。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仿佛入定,脸上犹带着那一丝忧虑与欣慰交织的笑意,悄然坐化。

白珩静静地看着他,许久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走上前,用鼻子碰了碰云清已经冰冷的手。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云清的衣襟处。

那里微微鼓起,似乎还有什么东西。

她犹豫了一下,用念力轻轻将其取出。

那是一个灰扑扑的、看起来十分普通的储物袋,比那枚古朴的戒指要寻常得多。

就在白珩触碰到这储物袋的瞬间,袋口微光一闪,原本附着其上的一缕微弱神识印记,如同泡沫般无声消散了。

与此同时,云清最后一丝微弱的声音,仿佛直接响在白珩的识海之中,那是他预先留下的一道传音。

“白珩道友,这储物袋中,是我们夫妇平日所用的一部分积蓄,包括些灵石、丹药、常用的法器法宝,以及我们各自的修行心得笔记。”

“袋中还有两枚玉简,一枚记载了婉妹生前精研的医术与丹术,另一枚则是我主修的金光剑诀功法。道友日后修行,或可参考一二。”

“若将来有机会,可将医术丹术与剑诀玉简交给濯儿,或替我们夫妇另寻一位心性正直的传人,皆由道友斟酌。”

那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痛与警惕。

“此外……我心中一直有所怀疑。我们此行计划隐秘,却仍被精准伏击。我门下四名亲传弟子,皆是多年栽培,本应最为可靠……”

“然知人知面难知心。若日后,道友遇到自称我云清或林婉亲传弟子之人,还望……多加留意,不可轻信。”

传音至此,彻底消散。

白珩看着掌中这枚已无主、任何人都可打开的灰色储物袋,又看了看云清安坐的遗蜕,最后目光落在那枚暗青色的古朴戒指上。

洞外,天光渐亮,雪光映得洞内一片清冷素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也有了一条需要去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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