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少给我东拉西扯,之前分明是你自己不敢一个人睡,才缠着我们陪你。怎么倒变成我们离不开你陪了?”

花宴抱起双臂,没好气地睨着眼前的粉发小丫头:

“给我老实交代,到底为什么突然想自己睡了?”

“就、就是我现在不是当了大姐头了嘛……我问过学堂的同窗,他们都说早就不让爹娘陪着睡了。”

花想容抱着枕头,小脑袋垂得低低的,声音越来越小:

“就连小石榴那么胆小,都是自己一个人睡的……我、我就跟他们吹牛说我也是……”

“所以,所以我从今天起,也要自己一个人睡!”

“害,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一个小谎罢……”

花宴话到嘴边,又突然觉得似乎不能这样教孩子,赶紧清了清嗓子改口:

“咳咳,我是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然夸下了海口,那就得努力做到!呃……容容真棒!”

“嗯!”

得到母亲的肯定,粉发女孩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那母亲,我去偏房睡啦!床铺我早就收拾好了,你和娘亲不用操心!”

“晚安!”

话音落,她抱着枕头,噔噔噔小跑着出了房门。

“晚安。”

花宴朝那小小的身影挥挥手,用神识确认女孩在偏房安稳躺下,这才转回头——

一转回头,便对上了一张安安静静、清清冷冷的容颜。

云雪裳坐在床榻一侧,正微微歪着头看她。

等等!不对!

容容走了,那今晚……岂不是只剩我和云雪裳两个人睡了?

花宴猛地揪过被子,屈膝缩在床上,把发红的半张脸埋进被褥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我们又没成亲!这、这孤男寡女……成何体统啊!

“妍儿?”

云雪裳瞧着她这副古怪模样,微微偏头,轻声问道:

“你怎么了吗?”

她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

“你是在担心容容走后,我们该如何睡吗?”

白发仙子神色坦然,语气体贴:

“第一夜同寝时我便答应过你,若是你不便,我可以去外面睡,次日一早再回来,哄容容说我们是一起睡的。”

“如今……这话依旧作数。”

不知为何,素来行事坦荡的她,说这话时心里却像梗了点什么,让话音轻轻顿了一下。

“我……”

花宴将脸从被子里微微抬起,杏眼圆睁,盯着床边的白发少女。暖融的烛光下,对方面上仍是那副无波无澜的神情,仿佛说出这番话,再自然不过。

你就这么不想和我一起睡?容容一走,你便也要走?

我花宴,就这么不值得你多待片刻?

一股酸酸涩涩的闷气忽地从心头窜起,让她的话也带上了赌气的意味:

“我管你去哪儿睡!你爱去哪儿就去哪儿!”

说完,她身子一翻,裹紧被子,只留给云雪裳一个红发的后脑勺。

“好。”

云雪裳只当她是默认了,垂了垂眼,点了点头,起身下床朝门口走去。

……

……

……

“等等。”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到门把时,花宴带着几分别扭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云雪裳转过身,看向床上那个依旧背对她的倩影。

“你……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是想留下来,还是想出去睡?”

红发少女背对着她,手紧紧抓着被褥,一对露出在外的小巧耳朵早已红得发烫,声音低低地、含含糊糊地飘了出来。

哼,云雪裳!我都问到这份上了,你要是还敢说嫌弃我……你就死定了!

“我……”

云雪裳先是一怔,随即眉眼轻轻弯起,诚实地答道:

“我想和妍儿一起睡。”

“………”

“既、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红发少女依旧背对着她,声音里却藏不住那份悄悄漫上来的欢喜:

“那、那我也不好真赶你出去……让你一个人睡外面,总归是不太好……我、我还是很体贴的!”

她顿了顿,声音细如蚊蚋:

“快点上来吧……趁我还没改主意……”

“嗯,好。”

云雪裳轻轻应了一声,眼底笑意更温。她熄了灯,轻手轻脚地俯身上床,与花宴同盖一床锦被,中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

那是平日里留给花想容的位置。她并未靠近,依旧老老实实地躺在原处。

好香……

黑暗静谧,一缕花香自枕畔悄然弥漫而来,与云雪裳曾在幻境中闻过的气息一样,馥郁却不甜腻。

她不由得动了动身子,窸窸窣窣,从平躺转为侧卧,面朝那缕花香的方向。

“……”

房间里再度陷入宁静,只余两道清浅的呼吸,和黑暗中悄然加速的心跳。

“妍儿,谢谢你。”

半晌,云雪裳轻声开口。

“谢我做甚?就谢我留你睡屋里?”

花宴在黑暗中很快接话,显然也毫无睡意。

“不,我是想谢你……谢谢有你在。若没是有你,我定然演不好容容娘亲这个角色。”

云雪裳的声音空灵而认真,和花宴想的不同,她所说的话题,居然都是关于孩子的。

她顿了顿,话语里透出几分迟疑:

“其实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我作为容容的娘亲,是不是很不称职。我答应你扮演这个角色,或许只是因为喜欢容容的乖巧模样,或是贪恋这份难得的亲情……可我,真能做好吗?”

听着她的话,花宴转过身,在黑暗中迎上那双盛着淡淡歉意的红眸:

“你怎么会这么想?容容明明那么喜欢你,她也从没察觉自己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因为从容容的描述里,另一个世界的‘我’,并不是个称职的娘亲。”

云雪裳眼帘微垂,声音里带着一丝失落:

“她和我一样,做饭不知该放多少调料——可容容却早已习惯……”

“她和我一样,也会被路边小贩骗去灵石——我这个做娘亲的,竟还要身为女儿的容容来提醒……”

“她把容容独自养在宗门外……我不知道,如果换作是我——这般和她相像的我,会不会也狠下心,让容容一个人在外面等着、盼着,等着娘亲偶尔的探望……”

“我觉得……无论哪个世界的我,或许都做不好一个娘亲。”

她声音渐低:

“毕竟,我是师尊带大的……我没有娘亲。我……”

“才不是那样!”

花宴大声打断了她,语气不忿:

“你方才也说了,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你’做的事——这个世界的你,不一样!”

“我认识的云雪裳,会小心翼翼地照顾容容的情绪,会努力学着把饭菜做得可口,会笨拙却认真地,去扮演一个自己从未接触过的娘亲角色!”

“你说你是师尊带大,没有娘亲——那我呢?”

花宴在黑暗里盯着她的轮廓,一字一句:

“我有爹娘,可他们常年游历在外,自我很小的时候便很少归家。我也是祖母一手带大的——但就算这样,我不也照样能跑能跳,吃喝玩乐样样都行?”

“幼时没有娘亲又怎样?我们的生命里,照样有人像娘亲一样照顾过我们——我是祖母,你是师尊。这一点都不妨碍我们,把这份心意,也给到容容身上!”

“我连饭都不会做,起初见着容容,还会和她吵嘴打架……可这也不妨碍我把她当亲生女儿疼,哪怕在她生命的前十载里,不管哪个世界,都没有我花宴这号人物!”

“你不知道放多少调料,没关系,交给我就好!你容易被骗灵石,也没关系,反正我有的是灵石!”

她气鼓鼓地瞪着云雪裳:

“反正不管是容容,还是我花宴,都认定你了!你就是容容的娘亲!当初答应了我,就别胡思乱想,更别想逃!”

“我……”

云雪裳怔怔望着黑暗里她的轮廓。虽看不清,她却能清晰想象出花宴此刻的模样——一定又像平时那样,微微噘着唇,带着点嫌弃地、又有点气哼哼地瞅着自己。

就像她平日里,那般鲜活明媚的样子。

按容容的说法,这大概就是所谓“傲娇”了吧?

云雪裳的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发自内心的、温柔的笑意,也染上了融融暖意。

“谢谢你,妍儿。”

有你,真的很好。

“啧,毛病。”

花宴小声嘟囔一句,窸窸窣窣地转过身去,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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