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都已经消失几百年了,为什么还要让你来找我?为什么还要让你来害我?!”
李含光淹没在无边的怨气当中,他就像一叶航行在暴风雨中的扁舟,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喜堂幻境在崩溃。
红绸自梁上寸寸断裂,宾客的面孔如洋葱般层层剥落,那些画在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疯狂扭曲。
地面开始渗血。
乌黑浓稠的血液在地上咕噜咕噜冒着泡,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我真的……不认识李婉儿……”
李含光说的自然是真话,他当真不认识李婉儿,若非苏绣衣的记忆突然袭来,他也不会知道这个名字。
这一切都要怪苏绣衣自己,明明是她莫名其妙地开始共享记忆,现在又莫名其妙地在自己发疯。
可苏绣衣哪听得进去,心里头的怨恨让此刻的她只想发泄,只想毁掉与李婉儿有关的一切。
她痴痴地笑了,笑声犹如指甲刮擦腐朽的棺材板:“呵呵,骗子,全是骗子,所有的甜言蜜语全是骗局!”
红毡瞬间冻成冰碴。
苏绣衣暴起发难,腰间红绸如毒蛇般绞上咽喉。
李含光只觉脖子一凉,还未来得及反应,双脚便已离地。
“嗬……嗬……”
美人赤足踏霜,翩然而至,她脸上笑容宛若疯狂的音符,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不协调美。
“你也要骗我,对不对?”
李含光那张涨红发紫的脸犹如一颗熟透的葡萄,一想到要将其含入口中,苏绣衣就忍不住舌尖发颤。
而此刻的李含光已经处在崩溃边缘,说不出任何求饶的话,道不出任何求救的信。
恍惚间,就在黑暗的尽头,他好似撞见了一道熟悉的背影,青衫素裙,脊背挺拔如松。
师父……
明明说好的很快回来……
骗子……
山下果然……和师姐说的一样危险……
就在意识即将断线的刹那,自怀中爆发的强烈青光将眼前阴霾一扫而空,那光芒温暖、清正,如同初春解冻时的第一道溪流,润泽四方。
它将整个喜堂照得透亮,亮得如同白昼。
光芒至黯处,苏绣衣痛苦地缩成一团,脸上血泪汩汩直流,嘴上说着些听不懂的话。
“放我出去……”
“我什么都答应……”
“我听话……”
令人震惊的是苏绣衣身后浮现的重重幻影。
是绣鞋脱落、赤足磨出血痕,却仍被粗暴拖行的少女;是一身鲜红嫁衣,却被丢入棺材,大声呼救的少女;是长钉悬额,面露绝望的少女……
往日种种一闪而逝,却深深烙在李含光脑海。
他突然明白,人的凶戾与怨气从来不是无缘无故,撕开苏绣衣那副厉鬼画皮,内里不过是个受尽苦难、无人垂怜的苦命人。
光芒开始收敛,它温暖如冬夜炉火,轻盈若春日溪流,它安静地包裹着苏绣衣,那微微颤动的青光犹如母亲的呢喃,将心头的皱褶一一抚平。
渐渐地,苏绣衣的哀鸣从凄厉变成哽咽,最后化作如孩童般的呜咽,声音中满是无助与茫然。
李含光一步一步向前挪去,每靠近一些,怀中的玉佩就温热一分。
蹲在苏绣衣身前,他竟变得有些踌躇。
作为茅山的道士,斩妖除魔是职责,是本分,按理来说,应该要一剑捅进心窝,让这祸害伏诛才是,可不知为何却下不了手。
不想趁人之危?
师傅说过,不要做大善人。
怕她事后报复?
一剑下去哪还有什么事后。
“难不成真是三观跟着五官走?”他自嘲地摇摇头,“如果是师傅的话……”
他回想起十五年前那个夜晚。
那时,师傅还不是师傅,但她也从鬼门关前把自己拉了回来。
李含光相信,如果师傅在这里,也一定会赞同自己的选择。
温香暖玉抱满怀。
李含光的气息温暖如春风,丰润如细雨,穿透她以百年恨火铸就的盔甲,抚慰着躲藏在里面的那个早已干涸、龟裂的灵魂。
“这是……什么……”
苏绣衣的呜咽声慢慢变了调,她开始变得抗拒,变得挣扎,李含光的灵力于她而言,仿佛是咒诅,是毒药,是为她而鸣的丧钟。
她开始将指甲抠进李含光的后背……
即便如此,李含光也不愿放手,一如师傅兵解前那般固执。
温暖的灵力不断抚慰着她龟裂的魂体,填补着那些被恨意蛀空的空洞。
不知过了多久,她逐渐放弃了挣扎,仅是用指尖剩余的最后那点力气捏住李含光的衣襟,既是挽留,又怕他觉着自己太过贪心。
一个穿着喜服的小道士,一个披头散发的嫁衣女鬼,这么一对奇怪组合在满地狼藉中相拥。
月光从屋顶漏下,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银霜。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李含光自知这个问题很没有营养。
“为什么不早点出现……”
她的鼻尖与眼眶还泛着红,李含光甚至能从她的表情里读出无尽的委屈,看得心里发酸。
“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等这么久……”
李含光答不上来。
他来此只是为了寻找师父,遇到她实属意外。
可这话太伤人,他说不出口。
苏绣衣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她自是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只要不点破,不说破,那就足够了。
“你……不怕我吗?”她问,“我刚才是真的想杀了你……”
“老实说,怕得要死”李含光大大方方承认,怕死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好丢人的,“但现在……好像没那么怕了。”
“为什么?”
“因为,”他一字一句斟酌着,“你看起来暂时不太想杀人?”
苏绣衣盯着他看了半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的笑容很浅,没了往日的妖冶诡艳,反倒多了几分稚气腼腆。
“你这人真怪。”
“嗯,我也觉得,换别的道士,早就用桃木剑刺穿你的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分别指了指苏绣衣的眉头、心窝以及小腹,“哪有人会像我一样抱着个厉鬼当宝的?传出去,怕是连家都不能回咯。”
李含光嘴里的家,指的自然是茅山,虽说话里有夸大的成分,但这事要传回去,也确实免不了大师姐的一番责罚。
“讨厌,这儿不许乱碰的,也就你……”苏绣衣轻轻别开他的手,声音越来越小,看她这样子,与其说是推拒,不如说是娇嗔,“那你会被逐出师门吗?”
李含光尴尬地挠挠头,他并不是故意要吃这块过期豆腐:“不知道。但……但如果师父在的话,她大概会说‘道在心,不在形’。”
“那她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她是世上最好的人。”
苏绣衣把脸埋回他肩头,不说话了。
李含光忽然意识到不对,在这种时候谈论其他女人,似乎有些不太合适?
他也不太清楚,书上也没教这个,回头一定要找师傅学学这些道理。
夜风拂过庭院,带来枯草的声音。
李含光不经意间的低头却瞥见她脚趾有些发青,他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个小位子,让她不至于把脚搁在地上。
苏绣衣察觉到了他的好意,悄悄将足尖贴上他的小腿,汲取着他身上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苏绣衣的呼吸变得绵长。
她在他怀中半睡半醒,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像梦呓:“你身上……好暖……”
李含光替她拢了拢散乱的鬓发。
月光恰好在此刻偏移,照亮了她的半截脚踝。
那里,一道深黑色的符文正缓缓浮现,如同活物般在她苍白的皮肤下游走。符文的边缘渗出丝丝暗红色的血渍,形状古老而诡异。
那纹路竟与他怀中玉佩上雕刻的云纹有七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