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
这座由青灰色巨石垒砌的庞大城池,依旧如记忆中那般庄严而沉默地矗立在平原上。城墙上旌旗猎猎,守城士兵的铠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顾子川站在城门外,久久未动。
太多回忆了。
当年他就是从这里离开,那时夏清梨一身华贵的公主服饰,却哭得稀里哗啦,死死拽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子川……别走……我不要你走……”
她哭得像个孩子,全无平日里那副冷傲公主的模样。而他,大概是被离别冲昏了头,又或者是被她的脆弱触动,竟在大庭广众之下,低头吻了她。
现在想来,那一吻何其轻率,又何其……温暖。
顾子川苦笑着摇摇头,迈步走进了城门。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熟悉的招牌、熟悉的吆喝声、甚至空气中飘散的熟悉的食物香气……一切都与当初离开时别无二致,仿佛他从未离开。可他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他沿着记忆中的路线,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两旁是高墙深院,这里是皇城权贵的聚居地,每一扇紧闭的大门后,都可能住着一位在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在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停下。
驸马府。
牌匾上三个鎏金大字依旧熠熠生辉,门前的石狮威严如故。顾子川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三年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翻涌的心绪。可手抬起时,指尖还是微微发颤。
“叩、叩叩。”
敲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后,门内传来脚步声。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侍女的脸。那侍女约莫十六七岁,梳着双丫髻,模样清秀。
她先是警惕地打量了顾子川一眼,随即眼睛逐渐睁大,脸上的表情从疑惑转为震惊,又从震惊化为惊喜——
“驸马爷?!”她惊呼出声,声音因激动而拔高,“您、您回来了?!”
顾子川一愣。他没想到,三年过去,驸马府里的下人竟然还能一眼认出他。心头莫名涌起一股酸涩,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是……我回来了。”
“晚吟姐姐!”侍女转身朝院内大喊,声音里满是雀跃,“驸马爷回来了!驸马爷回来了!”
脚步声匆匆响起。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后。她穿着淡青色的衣裙,发髻简洁,眉眼温婉,正是江晚吟。三年不见,她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气质更加沉静,眼中多了几分顾子川看不懂的深邃。
“子川弟弟?”江晚吟看到他,先是一怔,随即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你终于回家了。”
她快步上前,很自然地拉住他的手腕,将他往府内带。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一根针,轻轻扎在顾子川心上。
他任由江晚吟拉着往里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四周——庭院里的花草打理得井井有条,假山流水依旧,廊下的风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样,干净、雅致,却少了些……人气。
走到庭院中央时,顾子川忽然察觉到什么,脚步一顿。
“晚吟姐,”他转头看向江晚吟,眼中带着惊讶,“你……已经结丹中期了?”
他刚才只顾着心绪起伏,竟没第一时间察觉她身上那股浑厚的灵力波动。此刻仔细感知,才发现江晚吟的修为竟已至结丹中期。
要知道当年离开时前,她还只是个筑基期的修士,没想到这么快就已经结丹了。
江晚吟回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子川弟弟这都看出来了?哎呀,都是托你的福——你留下的地煞决功法,还有公主给的修炼资源。我可有好好的把子川弟弟师傅留下的衣钵好好修炼哦~”
“地灵根……”顾子川喃喃,“果然是了不得的天赋。”
江晚吟却笑道:“子川弟弟不也结丹巅峰了吗?马上就要元婴了呢。”
两人说着话,已穿过庭院,来到正厅前。顾子川停下脚步,看向江晚吟:“对了,清梨呢?怎么没看见她?”
江晚吟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殿下她……得知你今天回来,一早就去厨房准备午膳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子川弟弟可有口福了哦~殿下可是难得下厨呢。”
顾子川心头一紧:“这……这怎么行?清梨她怎么能亲自下厨房?晚吟姐你也不拦着点?”
“公主不让我们掺和,”江晚吟摇摇头,语气无奈,“我们也没办法啊。”
说话间,她已经拉着顾子川往侧院走去:“对了,子川弟弟,姐姐我有些修炼上的问题,一直想请教你。今天正好你回来了,能不能帮姐姐看看?”
顾子川有些无奈:“晚吟姐,你现在修为都与我差不多了,我还能指导你什么?”
“哎呀,子川弟弟见多识广嘛~”江晚吟不依不饶,拉着他的衣袖轻轻摇晃,语气带着撒娇的意味,“帮姐姐看看有没有修行不对的地方嘛~好不好嘛~”
她这副模样,让顾子川想起了三年前刚认识她的时候——那时她还是个温柔娴静的大姐姐,偶尔也会这样跟他撒娇。只是如今,撒娇的人已是结丹中期的大能,这感觉实在有些……奇妙。
“好吧,”顾子川终究还是妥协了,“不过我真不一定能看出什么。”
“没关系~”江晚吟立刻笑了,拉着他往后花园走,“就当陪姐姐说说话。”
后花园里,假山错落,流水潺潺,几株桃树开得正好。江晚吟当真取出几卷功法典籍,一脸认真地请教起来。顾子川也只能硬着头皮,一边回忆师尊当年的教导,一边结合自己的修炼心得,尽量解答。
只是他越讲越觉得压力大——江晚吟提出的问题,有些连他自己都没深入思考过。
顾子川心中暗自苦笑,江晚吟这样的天赋,是真的老天赏饭吃。
两人这一探讨,竟过去了近一个时辰。直到一名侍女匆匆跑来,在花园门口福身行礼:
“驸马爷,殿下喊您去寝宫用膳了。”
顾子川这才回过神,连忙起身:“好的,我马上去。”
江晚吟也收起典籍,跟着站起来。两人一同往寝宫方向走去,快到门口时,江晚吟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拍了拍顾子川的肩膀。
“子川弟弟,”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严肃,“姐姐有些话,还是要同你说。”
顾子川转头看她。
江晚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殿下她……其实心里很不开心。你走了这么长时间,而且……你还和那合欢宗的圣女成了婚。殿下她……很生气。”
顾子川心头一沉。
“所以,”江晚吟继续道,“进去之后,多哄哄殿下。有些话,能不说就不说。尤其是你在外面和其他女人之间的事情……最好别提。”
她说得直白,顾子川听得心惊。他有些惶恐地回头:“晚吟姐……你都知道了?”
江晚吟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公主与我都讲过了。说实话……要不是姐姐实力不够,不然定要把你这个家伙抓回来问问清楚呢~”
最后这句她说得半开玩笑,但顾子川听得出其中的认真。他咽了口口水,声音有些发干:“子川……知道了。”
“去吧。”江晚吟轻轻推了他一把。
顾子川站在寝宫门外,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房门。
“吱呀——”
门开了。
寝宫内光线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食物香气和一丝熟悉的冷香。顾子川关上门,转身,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夏清梨正坐在桌前。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未施粉黛,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绾起。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菜肴,热气袅袅升起,在她面前氤氲开一层薄雾。
而她就那样坐着,微微侧着头,看向门口的方向。看到他进来,她唇角缓缓扬起,露出一个温柔的、几乎是完美的笑容。
“夫君~”她的声音轻柔得如同春日融雪,“你回来了~”
顾子川站在原地,一时间竟忘了呼吸。
眼前的夏清梨,美得令人窒息。那身白衣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未施粉黛的脸庞少了平日的冷傲,多了几分居家的柔美。尤其是她脸上那抹温柔的笑意,仿佛能融化世间所有寒冰。
可不知为何,顾子川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太温柔了。
温柔得不像是夏清梨。
“快坐过来吧,”夏清梨依旧笑着,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我做了好多菜,你尝尝看。”
顾子川这才回过神,有些尴尬地走到桌前坐下。他的动作有些僵硬,甚至不敢直视夏清梨的眼睛。
他低着头,拿起筷子,手却在微微颤抖。
而桌对面的夏清梨,看着他这副拘谨的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筷子,开始安静地用餐。
寝宫内一片寂静。
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碟的轻微声响,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顾子川夹起一口菜送入口中——味道很好,可他吃得食不知味,每一口都像在咽沙子。
他能感觉到夏清梨的目光偶尔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平静得可怕,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可正是这种平静,让顾子川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不知道这顿饭会以什么方式结束,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坐在这里,如坐针毡。
而对面的夏清梨,依旧温柔地笑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仿佛他从未离开。
仿佛他没有在合欢宗,与另一个女子拜堂成亲。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光的分界。一边是温柔浅笑的夏清梨,一边是坐立不安的顾子川。
这顿午膳,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