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白秋渝的声音穿透喧闹的人声，清晰笃定地响起。
赵语诺站在人群外围，抚摸狼首面具的手指，力道下意识加重。
果然，是这样吗……
如同梧桐必然相守，鸳鸯注定同栖，诗句中描绘的至死不渝的忠贞，指向的唯有这个诺言。
赵语诺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场中央。
白秋渝身姿挺拔如松，暗金色的眸子在灯火下流转着光芒，握着陈安的手，仿佛握着不容侵犯的疆土。
而她身边的少年，总是干净温和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惊愕茫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依赖。
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七个字，像七根冰冷的银针，细细密密地扎进赵语诺的心脏。
不剧烈，绵长清晰，带来一种钝痛般的酸楚。
赵语诺自然明白这个诺言的分量。
在白秋渝即将登临帝位的时刻，这个宣告几乎等同于逆流而行。
帝王后宫，佳丽三千，平衡朝野，绵延子嗣……这才是常态，是理所当然。
可白秋渝，这个以武力颠覆旧朝，心志坚如铁石的女人，在月华节的人潮中，对着她认定的前朝皇子，许下了最纯粹……也最不理智的承诺。
她是认真的。
这个认知让赵语诺的心沉了下去，沉入一片冰凉的湖水。
湖底没有光，只有无尽的寒意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释然。
现在真是好想释怀的笑。
如果白秋渝只是将陈安视为战利品，视为可供炫耀，随意处置的玩物，那么赵语诺心中的痛苦会夹杂着更多的愤怒，满是不甘。
她会觉得陈安明珠暗投，身处险境。
可现在，白秋渝给出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
这不是儿戏，以白秋渝的性格和地位，当众说出的话，便是金科玉律，是她将要践行的道路。
这意味着，在白秋渝心中，陈安不仅仅是处理星雨的工具，更是她愿意排除万难，给予唯一性的伴侣。
陈安会更安全一些吧？
赵语诺苦涩地想。
有了这个承诺，陈安在白秋渝心中的分量截然不同。
那些可能因他前朝皇子身份而生的猜忌，因争斗而起的风波，或许会因白秋渝的强势守护，消弭许多。
可这份安全，这份独一无二的珍视，是白秋渝给予的。
不是她赵语诺。
她只能站在这里，站在人群之外，站在阴影之中，听着另一个女人对她心心念念的少年许下永恒的誓言。
……
周未希明白。
虽然这三人都不是冲着他来的，但这是他的机会，接近白秋渝的机会。
如此惊艳的人……轻易放手，会后悔一辈子的。
他不想后悔一辈子……也不是默默注视他人幸福，自己不敢争取的懦夫。
周未希站起身，月白色的锦袍在灯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他抬手，轻轻取下了自己脸上的银色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极为清俊的脸。
肤色白皙，眉眼细致，鼻梁挺直，唇色偏淡，整个人如同一块精心雕琢的冷玉，带着书卷气的优雅，一丝不易接近的疏离。
此刻，这双清冷的眸子，正专注地看向白秋渝。
“这位小姐，才思敏捷，未希佩服。按照约定，未希愿与小姐月下一晤，倾诉……衷肠。”
陈安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不是，哥们，进来的时候都说了，以文会友，不要礼物！
你耳朵聋吗！
陈安虽然知道白秋渝不太可能答应，但白秋渝这种当面被人，还是这么一位才貌双全的贵公子，邀请月下倾诉衷肠的场景，还是让他心里莫名有点发紧，泛起一丝酸涩。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白秋渝，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才不是……才不是怕白秋渝答应什么的，只是，只是看这女人会不会遵守入场的话而已！
白秋渝没有立刻回答周未希，反而也转过头，看向陈安。
四目相对。
陈安看着她暗金色的眼眸，里面似乎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平静无波。
这个眼神……是在征求我的意见吗？
陈安忽然想起，白秋渝是即将登基的女帝。
在这个女尊世界，女帝拥有三宫六院，无数侍君才是常态。
一生一世一双人……或许只是她此刻应景的答案，或者是对他的一种安抚。
白秋渝会不会……真的对这位周公子有意？
毕竟对方家世、才学、容貌都是一等一的。
这个念头带来一阵细微清晰的闷痛。
陈安垂下眼，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眼中可能泄露的情绪。
白秋渝敏锐地捕捉到了少年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慌乱不确定，以及垂下眼帘时那抹淡淡的失落。
她心中失笑，又觉可爱。
真是个笨蛋。
她屈起手指，在陈安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唔！”陈安捂住额头，轻哼一声，愕然抬眼。
脑瓜崩很疼的诶！
“笨蛋。”白秋渝低笑一声，语气里是亲昵的无奈。
随即，她转回头，重新面向周未希，脸上的笑意敛去，恢复了属于她的平静，威严道。
“周公子高才，令人钦佩。”她开口，声音清晰，确保周围不少竖起耳朵的围观者都能听清，“一生一世一双人，此诺甚美，亦是我心之所向。”
她顿了顿，在周未希略显错愕的目光中，将一直牵着的陈安的手举高了些，与他十指相扣，举到两人面前。
灯笼暖光下，两人交握的手显得格外亲密无间。
“而我欲与之共践此诺之人，”白秋渝的目光牢牢锁住陈安因惊讶而微微睁大的桃花眼，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便是他，陈安。”
“哗！”
周围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陈安脸上，震惊、羡慕、好奇、恍然……各种情绪交织。
陈安整个人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只有白秋渝那句话在耳边反复回荡，如同惊雷，又如同最温暖的潮水，瞬间冲垮了他心中所有的不安。
白秋渝……是当众宣告！
在月华节，在这么多人面前，他可是前朝皇子啊！就这么简简单单说出来了？
……
殿下……他看起来，是开心的。
这个发现让赵语诺胸口的闷痛达到了顶点，但又奇异地催生出一丝近乎自虐的平静。
至少，少年此刻是安心的，是被人郑重珍惜着的。
这难道不正是她最初开城献降时，内心深处那点卑微的期盼吗？
期盼他能活着，能少受些苦，能……有个不算太坏的结局。
只是赵语诺从未想过，这个不算太坏的结局，会是如此耀眼，如此独占。
如此……将她彻底隔绝在外。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