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默许，林照雪这才微微倾身，靠近陈安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温和提示道。
“殿下，不妨将新月视作一钩，残云取其部分形似厶，三星点于旁，雁阵斜飞化入笔画走势，可是一个么字？”
她的声音轻柔，解释得比单纯说答案更清晰。
陈安闻言，脑中迷雾顿散。
这几句话真是非常非常令人安心啊，堪比老师上课提问，同桌直接亮答案一样。
对的！么字的上半部分，那一点一撇，不正像是新月伴残云。
下面的部分，也可以理解为某种简化的雁阵笔画！
虽然和他最初想的“私”字不同，但林照雪的解释更贴合谜面的描绘。
这种事还得是读书人来啊～
“是么字。”陈安依言说出答案，语气是豁然开朗后的轻松。
周未希的目光再次落在林照雪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
这位林军师，不愧是奇男子，不仅智谋超群，于文字之道也甚为精通。
“正是么字，公子解得巧妙。”他这句话，是对林照雪说的。
赵语诺在远处，听到答案揭晓，心中了然，果然与自己推测一致。
她看着场中因得到提示而眼眸微亮，露出些许笑意的陈安，复杂的心绪似乎也被那笑意熨帖了一角。
殿下……笑了就好。
“请最后一题。”周未希的声音将众人注意力拉回。
最后一张彩纸展开，墨迹深沉，女仆大声念出。
“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贞妇贵殉夫，舍生亦如此。波澜誓不起，妾心古井水。打一诺言。”
陈安一看，头又大了。
这寓意太明显，指向忠贞不渝的誓言，但具体是什么诺言？
海枯石烂，至死不渝……
好像都行，但又不够精准。
陈安下意识地看向白秋渝，眼中带着求助。
赵语诺也在心中默念诗句。
梧桐偕老，鸳鸯同死，贞烈殉夫，心如古井……这描绘的，是至死不渝的忠贞，是排除万难的唯一。
一个清晰的答案在她心中浮现。
一生一世一双人。
唯有这个诺言，能涵盖诗中所有的坚守。
她下意识摸住头上的狼首面具，目光复杂地投向白秋渝。
对着陈安，她会给出这个答案吗？
林照雪的心，看着熟悉的诗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旋即又缓缓松开，留下满掌冰凉的怅惘。
“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贞妇贵殉夫，舍生亦如此。波澜誓不起，妾心古井水。”
字字句句，皆是她可望而不可即的梦境。
梧桐偕老，鸳鸯同命，贞烈不贰，心如止水……这描绘的，何尝不是她林照雪对陈安那份深埋心底，不见天日的情意。
只是她的贞，是至死方休的沉默守护。
她的古井水，是表面平静下的暗流汹涌，不敢泛起一丝泄露真心的波澜。
她看着陈安盯着谜面，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又露出了带点苦恼的熟悉茫然，像只找不到回家路的小动物，可爱得让她心头发软，也酸涩得让她喉咙发紧。
小安……我的小安。
你可知，这谜底所指的，正是我此生最想对你许下，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诺言。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白秋渝。
白秋渝正握着陈安的手，姿态自然，毋庸置疑的占有。
林照雪看到陈安下意识地向白秋渝投去求助的目光，那样自然，那样依赖……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一丝尖锐的刺痛，迅速划过心脏。
凭什么？
凭什么她只能站在这里，顶着别人的名字，看着心爱之人向她的情敌寻求依靠……
汹涌的酸楚与不甘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林照雪。
有那么一刹那，她几乎要控制不住眼底翻腾的情绪，想要撕下这身可笑的伪装，想要冲上前，将陈安拉到自己身边，大声告诉他。
看看我！我才是你的照雪！我也可以给你一生一世！我等你寻你念你的时间，远比她白秋渝更久！
但残存的理智，如同冰冷坚硬的锁链，死死拖住了她即将失控的脚步。
不能。
她是林照雪，也是林知寒。
是白秋渝最信任的军师，是注定要辅佐新朝的人。
暴露的代价，她承受不起。
意味着彻底的失去，失去留在陈安身边的机会，失去白秋渝的信任，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更会将她珍视的弟弟林知寒，这个名字彻底玷污。
而且，林照雪悲哀地意识到，即便此刻她以真身站出去，陈安……会如何看她？
一个隐瞒身份女扮男装，怀着不可告人心思接近他的青梅竹马……
恐怕只会让他困惑疏远，甚至恐惧吧？
毕竟，在他眼中，林照雪早已是童年模糊的记忆，而林知寒才是在这诡谲时局中，给予他些许温和陪伴的友人。
维持现状，至少还能以林知寒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偶尔能与他说话，甚至像此刻这样，牵着他的手。
这已是她扭曲命运中，所能攫取的最奢侈的温暖。
刚刚耳语时多开心，现在就有多难受，就像直升机飞着飞着突然被肘坠机了，这不是闹吗！
就在林照雪内心天人交战，苦涩翻腾之际，她看到白秋渝转向陈安，准备开口。
她强迫自己迅速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如同将沸腾的岩浆重新压回冰冷的地壳之下。
她的脸上，重新挂起了属于林知寒温和沉静的表情，甚至还带上了浅浅笑意。
仿佛在为友人破解难题而高兴。
只是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深处。
……
白秋渝没有让陈安等太久。
她握着陈安的手，感受着他掌心因紧张而渗出的细微汗意，暗金色的眸子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深邃。
她迎着陈安求助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清朗，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一生一世一双人，此诺，可对？”
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不是在猜谜，而是在陈述一个早已铭刻于心的誓言。
周未希的身体一震。
他缓缓抬眼，银色面具后的目光，如同穿过迷雾的月光，直直落在白秋渝脸上，复杂无比。
许久，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了几分：“小姐高见，正是此诺。”
三关已破。
林照雪听着白秋渝用清晰笃定的声音，说出那个她心中早已浮现的答案。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好像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格吧格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