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珩在洞中僵了好一会儿。

那双耳朵还警觉地竖着,尾巴却缓缓垂落下来,在身后轻轻扫动。

她向前挪了两步,又停住。

借着洞口透进的微光,能看清洞里那人仰面躺着,胸口只有极微弱的起伏。

他身下的积雪被染红了一大片,血腥气就是从那儿散出来的。

他身上那件原本该是淡青色的道袍,此刻几乎成了暗红色,破损处露出翻卷的皮肉,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

白珩慢慢靠过去,脚步极轻。

离得近了,才看清这人的模样。

是个看起来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清癯,此刻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唇边还凝着黑红的血块。

他的眉心处,有一道浅浅的赤色纹路,形状像一簇跳跃的小小火苗,只是此刻那火苗黯淡得很,几乎要熄灭了。

白珩低头嗅了嗅。

血腥气里,还混着一股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糊味儿,像是被雷火灼烧过,又像是某种阴冷的东西侵蚀后留下的痕迹。

这伤……不寻常。

她本可以转身就走。

山林这么大,另找个栖身之处不难,饿一饿,也死不了。

可是……

白珩想起小白倒在雪地里的样子。

想起那两只围着小白的尸体慌乱打转、最终也冻僵的小狐狸。

想起那道从天而降、毫不留情将一切碾碎的红光。

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近那人,伸出前爪,轻轻搭在他冰冷的手腕上。

眉心那簇白毛又隐隐发热,泛起微红。

一股暖流顺着她的意识流淌出来,缓缓渡入那人的身体。

这感觉和之前移动石头时不同,更柔和,更细致,像是春日的溪水,慢慢浸润过干涸的河床。

白珩能“看”到——或者说感觉到——那人体内的情况。

经脉多处断裂,灵力枯竭混乱,五脏六腑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最棘手的是心脉附近盘踞着一团阴寒的黑气,正不断蚕食着所剩无几的生机。

她的力量太微弱了。

那点暖流进去,就像一滴水落进滚烫的沙地,瞬间就被吸干,只留下一点点湿润的痕迹。

但她没有停。

一下,又一下。

微弱的暖流持续不断地输送过去,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致命的伤口,包裹住心脉,将那团黑气稍稍阻隔开。

这过程消耗极大,不一会儿,白珩就觉得四肢发软,脑袋昏沉,眼前阵阵发黑。

她不得不停下来,趴在旁边喘息。

洞外风雪呼号。

洞内寂静得只有那人微不可闻的呼吸声,和她自己急促的心跳。

休息片刻,感觉恢复了些力气,白珩又凑过去,继续重复刚才的过程。

她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

或许只是徒劳。

但她记得自己从积雪下爬起来时,那种血液重新流动、心脏重新跳动的感觉。

那一点点生机,是多么珍贵的东西。

这一次,她尝试将意念集中在那人眉心的赤纹上。

那纹路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

紧接着,白珩感觉到自己输送过去的暖流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像是最纯净的晨露,带着清冽的、洗涤一切污浊的气息。

那暖流流过之处,伤口处腐败的血肉似乎被轻轻净化了些,新生出极细微的肉芽。

盘踞在心脉的黑气,也被逼退了一点点——真的只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但足够了。

那人的呼吸,似乎比刚才平稳了一丁点。

白珩累极了。

她趴在那人手边,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阖。

身体很疲惫,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平静。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主动去做的。

不是为了生存,也不是被迫。

只是……想这么做。

接下来的几天,白珩除了偶尔出洞,在附近雪层下翻找些冻僵的草根、浆果果腹,大部分时间都守在洞里,持续为那人输送那点微薄的生机。

她发现眉心红纹的能力似乎随着使用在缓慢增强。

最初只能勉强吊住一口气,到第三天,已经能稍微促进伤口表层的愈合了。

只是那团黑气顽固得很,任她如何努力,也只能将其压制在心脉附近,无法驱散。

第四天傍晚,风雪暂歇。

洞外透进一缕惨淡的夕照,将洞内映得昏黄。

一直昏迷的人,睫毛忽然颤了颤。

白珩立刻警觉地抬头,耳朵转向那边。

那双眼睛缓缓睁开了,起初是茫然的,涣散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洞顶,然后极其缓慢地转动,最终,落在了趴在一旁的白狐身上。

白珩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人看着她,眼神里起初是戒备,随即变为审视,最后,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复杂神色。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话,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白珩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到不远处一个小水洼边——那是积雪融化积下的。

她用爪子拂开水面薄冰,小心地舔了几口,然后又走回那人身边。

她看着他干裂渗血的嘴唇。

想了想,她转身从洞角衔来一片宽大的枯叶,卷成勺状,用念力控制着,从小水洼里舀起一点水,摇摇晃晃地送到那人唇边。

清水润湿了他的唇,有几滴滑入口中。

那人喉结动了动,眼神里的神色更柔和了些。

他极其费力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这是回光返照。

白珩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他眉心的赤纹依旧黯淡,体内的生机并未真正复苏,只是被自己强行聚拢起来,短暂地焕发出最后的光彩。

就像油灯将熄前,那猛然蹿高的一簇火苗。

她低下头,耳朵也耷拉下来。

心里那点刚升起的、救下一条生命的喜悦,迅速被一种空落落的难过取代。

还是……不行吗?

那人休息了片刻,积攒了一点力气,再次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几乎只是气声,但好歹能听清了。

“多谢……道友……相救。”

他叫她道友。

白珩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了然的通透,仿佛早已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贫道……清虚门,云清。”

他断断续续地说,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息:

“观道友……灵智已开,举止……非寻常走兽。更兼……身具神通,能……控物,疗伤……”

他的目光落在白珩眉心那簇此刻已恢复雪白、但细看仍有些不同的毛发上,停顿了一下。

“贫道……时日无多。身后……有一事,心中执念难消……不知,可否……厚颜……相托于道友?”

白珩没有立刻反应。

她只是看着他,狐狸眼睛清澈,映着洞外最后的天光。

云清见她如此,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他眼神恳切,却又并无强求之意,只有深沉的疲惫,与一丝希冀。

过了好一会儿,白珩站起身,走到洞口附近一片平坦的、覆着薄尘的地面。

她抬起一只前爪,悬在空中,似乎思考了一下。

然后,她集中精神。

眉心微热。

地上的浮尘,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聚拢,移动,最终形成了两个虽显稚拙、却能清晰辨认的字——

白珩。

云清看着那两个字,眼中陡然爆发出光彩。

那光彩如此明亮,甚至驱散了他脸上的死灰之气。

“好……好!”

他连连点头,气息虽弱,语气却带着由衷的欣喜。

“白珩……道友!好!”

他重新看向白珩,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贫道云清,清虚门金丹长老。修行……四百二十七载,止步于……金丹中期。”

他说着,嘴角泛起一丝苦涩,但很快隐去。

“自知元婴无望后,便与道侣……结为夫妻。她亦是门中修士,与我相知相伴……百年。”

“婚后十余年,我们……得一子,取名云濯。”

提到儿子,他眼中流露出深沉的温情,随即又被巨大的痛苦淹没。

“濯儿……满月时测灵,乃是……万中无一的金系天灵根。门中上下震动,连闭关的太上长老……风玄真人,都亲自出关,将濯儿……带走,说是收为真传弟子。”

“我们……虽有不舍,但也为他高兴。以为……濯儿自此仙途坦荡。”

云清的声音开始发抖,呼吸也急促起来,咳了几声,嘴角又溢出血丝。

“谁知……半年后,风玄真人……亲自将濯儿送了回来。说……说之前测验有误,濯儿并非天灵根,而是……五属性伪灵根。”

“他还赐下……大量灵石、丹药,说是……补偿。”

云清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好半晌,才艰难地继续:

“我们……岂会不知?那是……恩威并施,要堵我们的嘴!”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满是血丝与恨意,但更多的,是无力。

“濯儿的灵根……定是被他们用秘法……移走了!移给了风玄真人……同年出生的玄孙,风长真!”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我们……知道。可知道……又能如何?”

“风玄真人本身……便是元婴初期大能。他背后……是黎国三大修仙家族之一的风家!”

云清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绝望的沙哑:

“风家老祖……是元婴后期,青元大陆……顶尖的人物。我们……不过是毫无根基的散修出身……拿什么去争?去讨公道?”

洞内陷入沉寂。

只有云清粗重痛苦的喘息声,和洞外风吹过山隙的呜咽。

白珩安静地听着。

她前世也看过一些修仙小说,大概明白“天灵根”、“元婴”具体意味着什么。

她能听懂那份深沉的冤屈、无力与悲愤。

那是一个父亲,眼睁睁看着孩子的天赋被夺走、未来被扼杀,却连呐喊都发不出的绝望。

她走到云清身边,重新趴下,用自己毛茸茸的身体,轻轻挨着他冰冷的手。

云清感受到那一点暖意,转过头,看着她。

眼中的激烈情绪慢慢平复,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丝托付的希冀。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洞外,夜色已完全降临,寒风卷着零星的雪沫,灌入洞口。

云清眼中的光,正一点点黯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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