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里的景象有些破败,绿化疏于打理,正对着小区大门的花坛里只有一片荒土,上面立着几根残枯的茎叶。
从车窗外不停倒退的,是一座座六七层楼高的红砖矮楼,每一栋都很长,足足有七八个单位,一栋堆叠着一栋,好像监狱的防护墙。
靠近小区内道的墙壁上贴满了各色广告,有的被撕成一半,有的角落泛黄,好像很久没有人清理了。
林悠悠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街景,纷乱的思绪在胸中聚集。
家里当初离开云滨的时候,就没打算再回来,在云滨的房产被全部卖掉。
这套老小区里的房子,是母亲名下的,父亲没办法,也根本没想处理,所以一直留到现在。
没想到这里成了自己执意回来后的落脚点。
想到印象里那个永远疯癫的母亲,林悠悠已经记不清她的面孔。
只记得母亲是家里不能谈及的禁忌,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得了癔症,被父亲送到精神病院照顾。
听说医生对她的评测结果是极度危险,被关在了精神病院最深处的重症监护区,每年只有一次和家属隔着玻璃窗见面的机会。
但自从母亲被关进去之后,父亲从来没领着她去看望过母亲,一次也没有。
当然,她本人对母亲也没什么感情,记忆里自己一直被各种保姆带大,母亲则总是把自己锁在卧室里,直到被送往精神病院。
母亲的确是家庭的耻辱,作为一个意气风发的商业大亨,父亲没办法接受自己的妻子是一个疯子。
而作为一个除了血缘外,与母亲没有任何关联的女儿,她也下意识地远离母亲。
自己的母亲是一个疯子,这种事情的确不应该让外人知道,这是家丑,家丑不可外扬。
更重要的是,每当一些人知道自己的母亲是疯子后,他们看向自己的眼神总会夹杂些让人厌恶的成分。
也是因为母亲的原因,父亲至今还在给她定期安排心理医生。
虽说她知道自己没有任何问题,但这更多的是一种仪式,一种态度。
母亲就像是异教徒,而自己作为异教徒的骨肉,自然需要日日虔诚的皈依,这才能让其他正教徒放心。
所以她甚至有些憎恨那个模糊的母亲。
但如今自己却不得不再次住在对方的房子里。
这栋房子她只在离开云滨前的时候住过半年,那个时候父亲已经开始变卖不动产,从小住到大的别墅也被别人买走,直到那时她才知道这套房子的存在。
母亲名下的房子看上去明显是棚改房,难道是姥姥姥爷的遗产?
在她出生前,母亲的父母就去世了,母亲好像也因此跟家里的亲戚断了联系,母亲那边的亲戚,她从小到大一个也没见过。
怎么看母亲的家庭条件都很普通,父亲那样看重出身的人,又为什么会娶母亲呢?
这些过去式的疑问只在林悠悠脑海里浮现了一瞬,就像吹出的泡沫一样破碎得无影无踪。
反正母亲已经疯了,大概率一辈子在精神病院里了却残生,这些疑问没有任何意义。
“小姐,小区里的停车位不太好找,还要麻烦您再等一会儿。”
注意到保姆已经开着车子在小区里转圈,林悠悠淡淡开口。
“车里太闷,先让我下去。”
“小姐你的脚伤只是简单处理了一下,还需要静养。”
明明说过很多次不用管,但上车后保姆非要帮她处理趾头的伤口,虽然语气委婉,但在一副不处理就不会开车的架势。
将这道伤口递给旁人看就好像在向他们展示自己的懦弱,展示自己无法按照预期拿下方桐的羞耻。
又是这样。
这两年她总有些错觉,好像自己才是那个下人,无论做什么都要听保姆的。
明明以前在云滨的时候还很享受有人在身旁被自己使唤的感觉。
如今却总有种被监视的错觉。
尤其是被方桐拒绝后,意识到自己竟然因此而羞愧后,她对周围人的视线就愈发敏感。
“我说让我下去。”
保姆沉默片刻,最后还是将汽车停下。
推开车门,没有遮光玻璃阻挡的晚霞直接映在林悠悠的脸上,她眯起双眼,跟随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去,很快就来到熟悉的单元门前。
深绿色的铁质大门上沾满锈迹,上面贴着的社区公告已经泛黄,落款的日期停留在三个月前。
铁门下的石阶还是缺了一角,好像一直不被人在意。
眼前的场景与记忆中一模一样,让林悠悠感到一丝恍惚。
好像她从没离开过云滨,好像她刚刚像往常那样甩掉依依不舍的方桐,还在心底嘲弄着她丢人的姿态。
自从察觉自己对方桐的拒绝产生了一丝慌乱后,林悠悠总觉得自己的意识好像跟眼前的世界产生了隔阂,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纱,想什么都很模糊。
在这片模糊之下,五感变得迟钝,记忆却显得愈发清晰。
她开始无法克制地回忆,基本都是有关方桐的,也有一些弄不清意义的片段,以至于回想起它们时,林悠悠都忘记自己为什么会记下这些片段。
“孩子你要进去吗?”
身后传来的陌生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侧身回望,是一个正拎着一大袋子蔬菜的中年女人。
林悠悠用行动回答了女人的提问,侧身让开大门。
林悠悠的动作让中年女人看到了她的脸,对方停下脚步,抬眼思索片刻才不确定的冲她开口。
“小林?你是小林吧。”
看到女人好像认识自己,林悠悠有些疑惑,她的确姓林,但姓林的女生很多,最主要的是,自己对这个女人并没有什么印象。
见林悠悠好像没反应过来,女人将手里的菜兜放在地上,伸手将自己披散在后背,夹杂着白丝的头发盘在脑后。
“认出来了吗?我就住在你隔壁呀,那时候总能遇见小方在楼下等你。”
“你是……李阿姨?”
其实对方把头发盘起来后,林悠悠还是没什么印象,但听到对方提起方桐,林悠悠这才有了一个模糊记忆。
有几次看到方桐在自家楼下跟一个女人打招呼,好像就是这个人。
“对!就是我,你不是搬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邻居的亲切语气让林悠悠不知如何回应。
本想结束话题,又想起对方好像和方桐很熟的样子,林悠悠难免好奇起来。
于是她应付着开口。
“之前跟着家里人去外地待了一段时间,今天刚回来。”
“那还真是巧了,正好今天我孙女要过来,你看我买了一堆好菜,你要是没吃饭,一会儿来我家里尝尝啊。”
“我……”
又来了。
那种意识与现实错位的感觉。
林悠悠想不明白这个印象里没什么交际的邻居为何对她如此热情。
只是客套话?
看上去并不是。
她不停地搜寻记忆,最后还是通过方桐才隐约回想起一些模糊的片段。
方桐跟这个邻居很熟,方桐每次来这栋楼就是找自己的,所以这个邻居才知道自己。
明明是自己的邻居,竟然跟方桐更加熟悉。
怎么回事?
这种事情自己怎么都会忘记,竟然还要通过方桐才能想起来。
自己的脑子怎么了?
方桐的拒绝好像给她的世界按下了一个开关,某种她现在还捉摸不透的事物被改变了。
一开始她以为只是自己情绪波动下失去理智的小问题,结果眼前的一幕,让她没来由地感受到一股恐惧。
那种好像有两股意识在脑海里错位的感觉又冒出苗头。
问题是,这一次她清晰地知道自己很冷静。
而伴随恐惧而来的,则是深不见底的羞耻。
林悠悠无法接受事物脱离掌控,更无法接受自己会因此产生恐惧……
“不用不好意思,只是一顿饭而已。倒是好久没看到小方了,那时候你们关系可好了,你搬走之后她也就不来这边了,她现在怎么样?”
啊,原来是想打听方桐的消息。
林悠悠回过神,没来由地感觉心里泛起一股酸意。
跟我如此热情竟然是为了方桐?
好像我才是她的配角。
不过林悠悠现在更在意的,是自己脑子越来越混乱的问题,也许只是因为这个邻居并不重要,所以忘掉了,这种事情也很正常吧?
不过心底的那股恐惧还是让她忍不住继续探究下去。
于是只好压住心底的不爽,平静地开口。
“她……我刚回来还没联系。”
撒谎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下意识的给自己找了借口。
明明最不屑谎言的,竟然下意识的在方桐的问题上说着谎话。
又是一阵羞愧。
她应该是变了……
竟然想要摆脱我……
可一些地方她又没变,还是那副白皙娇弱的样子,倒是胸脯鼓起不少。
一想到方桐的身影,林悠悠心底又是一阵别扭。
好想冲到方桐身边把她吃干抹净啊~
她光滑的小腹,她略带肉感的腰肢,她软弱无力的手掌,她凌乱的头发,她欲拒还羞的眼神,她任由我摆弄的嘴唇……
好后悔啊!
明明走之前已经抓住机会,方桐她也被我蛊惑到可以随意宰割。
为什么在最后停下来了呢……?
因为……她哭了……
温热的泪水像是南方以南的雨幕,带着些许潮湿和阴暗,浇灭了她所有的邪欲。
眼泪……?
有这回事吗?
应该是继续下去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自己当时本以为已经放弃了方桐,所以没必要纠缠下去才对。
明明是这样的。
记忆里的眼泪是什么?
还是说,这只是某晚的梦,被自己混淆了?
在那些不断幻想的夜晚,自己的确恨不得让方桐流泪,做这种梦也没什么。
【不……她流泪的话,我会停下的……】
我会停下吗?
我不是刚刚说喜欢看她流泪吗?
来了……来了!
又是这种感觉!
怎么回事?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
因欲望而漫起的口水顺着嘴角溢出,理智的磨灭下,林悠悠根本没注意到吧嗒一声跌落在地的唾液。
“诶呀你看我,饿了吧?我先去做饭,今天正好有你们爱吃的可乐鸡翅,咱们吃饭的时候再聊。”
李阿姨看到林悠悠嘴角流下的口水,还以为这个小邻居在馋她的手艺,赶忙拎起菜兜,准备上楼做饭。
邻居的误会打断了林悠悠的回味,回过神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溺水中拉了上来。
用手背抹掉嘴角的湿润,林悠悠下意识地大口呼吸。
温热的空气顺着气管和咽喉吸进身体,这种吞噬给她带来些许的真实感,让她还能分出一些意识维持住身体的控制。
可乐鸡翅?
我们愿意吃?说的是我和方桐吗?
我怎么不记得我愿意吃呢?
我明明最讨厌可乐的味道了,甚至从来不喝可乐,也不喜欢肉食鸡。
她为什么说我爱吃可乐鸡翅?
我尝过她做的可乐鸡翅吗?
“悠悠你尝尝,真的很好吃的,没什么可乐的味道,就是有点甜。”
“不吃,你知道我不愿意吃这些。”
“可是人家李阿姨特意做出来,你一口不吃不太好吧?”
“你看看你又这样,她说什么你都信?也许人家本来就想做这道菜,只是跟你说两句客气话罢了。”
“那人家愿意拿出来给咱们吃也是事实啊,一口不吃也太不礼貌了。”
“哦?你那不愿意的得罪任何人的臭毛病又犯了。那可说好了,我吃也是给你面子,我给你面子,你就得给我面子,没错吧?”
“没……没错?好吧。”
“嘿嘿,你喂我吃,作为交换你今天就别回家了,干脆住在我这。”
“啊?不行不行,不回家我妈会生气的。”
“啧,那你陪我多待一会儿总行了吧?天黑前放你回去。”
“好吧,但……但是,能不能别……”
“嗯?怎么?上次你不也挺高兴的吗,还求着我呢?”
“你小声点,李阿姨还在厨房呢!”
“怎么?敢做不敢当?”
“我……我没求过你……”
“是吗?既然你不认账,那我今天就让你好好求求我~一会儿你可别溜走哦~”
“嗯?味道好像意外的不错。”
一段回忆在脑海中浮现,陌生的像是电影画面,分不清到底是自己经历的,还是幻想出来的。
脑子更乱了,到底怎么回事?!
邻居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保姆还没找到车位,林悠悠一个人无力地倚靠在单元门旁斑驳的墙壁上。
她有一种冲动,必须尽快和方桐接触。
一切的混乱,都是由她的拒绝而起,解决了方桐,也许就会解决因她而来的一切。
她知道方桐的家在哪里,但现在过去又如何呢?
自己大概率会像在学校里那样不忍下手。
说实话,那种脑海里浮现出两股不同想法的感觉让她后知后觉地脊背发凉,她不想再体验到那种感觉了。
可刚刚她又经历了一次,而且程度明显加剧了。
这让她愈发焦急却又不知所措。
如果自己看见方桐就会忍不住想要她,但真下手的时候又发现做不到强迫她,自己该怎么办?
到时候那种错位感再次涌上心头,自己怎么办?
她害怕下次的情况会更加严重,严重到让她无法重新回到现实。
岂不是自己见到方桐就会恐惧吗?
逻辑链推着推着,怎么得出这么一个听上去完全不可能的结果?
偏偏推测的过程真的不能再真……
我见到方桐就会害怕?
不,准确的说是害怕因她而起的矛盾想法。
但触发点无疑是方桐……
啊啊啊啊啊————!
羞愧?后悔?惊恐?迷茫?渴望?冲动?
林悠悠已经分不清意识到这些后自己心底燃烧着的,到底是怎样的情绪。
庞杂,混乱,无序,又无法遏制,无法梳理。
不……不行……
我必须弄清楚,那两种冲突的意识,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
如果任由这种错位不停地萦绕在脑海中,我会疯的。
难道我……我真的继承了母亲的病……?
不不不!
不是这样的!
都是因为方桐,都是因为她的拒绝!
我要把她吃干抹净,我要把她拆解,组装成我想要的样子!
我想要的样子……是什么……呢?
【这样我会心疼的。】
不对!
不对不对!
我做不到,我不能去做,我不可以强迫她,那……那……那……不对?
不对?
我林悠悠做事没有什么对错,只有能不能做到!
为什么要考虑对不对的问题?
因为方桐……
【因为那样会让方桐彻底离开我……】
不可能!
只要我把方桐拴在我的身边,她就不可能离开!难道她有能力从我的手心跑出去?
绝对不可能!
【那不是得到,那只是占有……】
占有……得到……结果是一样的,又有什么区别?
区别……
想法……意识……心……
对!
心不一样!
但我可以改变,我可以像以前那样改变她的心,她的心在我眼中就是一块橡皮泥,可以由我的想法捏成任何形状!
所以她的心没什么不一样,没什么……
橡皮泥……
揉捏……
塑形……
改变……
怎么有种熟悉感?
【那我呢……】
对啊!
如今这种错位感因何而起?
真的是错觉吗?
我……的……心……呢……?
我的心有没有被别人改变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