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机甲依旧矗立在地平线的远处,宛如一座移动的钢铁山峰。少女们趴在泥泞中匍匐前进,呼吸声压得极低,动作沉默而有序——她们已经学会了如何在死亡的阴影下生存。

直到一连串爆炸声由远至近。

轰!轰!轰!

火光吞没了一切,镜头在剧烈的冲击波中翻滚,最后定格在一片焦黑的虚无中。

第七个视频。

镜头重新回到那个熟悉的白色房间。众人脸上满是疲惫,眼睛下方挂着深深的黑眼圈,但又带着一丝兴奋的光芒——那是劫后余生者特有的亢奋。

"好消息!我们这次的排名上升了九位!"闻人羽把镜头转向天花板上的全息屏幕,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可惜最后还是预判错了机器人的轰炸范围,全军覆没。"维罗妮卡扶着太阳穴,似乎想要把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耳边赶走,"马上就要开始下一堂课了,抓紧时间复盘。记住,下次要提前三十秒撤离——"

第十一个视频。

众人躲在一处嶙峋的礁石后,海浪拍打着岩石发出沉闷的声响。安娜举着狙击枪,瞄准远处巡逻的小型机甲。她屏住呼吸,扣动扳机——

砰!

短促的轰鸣后,那台小型机甲的核心直接炸裂,化为一堆冒着黑烟的废铁。

"好耶!"宁宁兴奋地欢呼,狐狸尾巴摇得飞快。她跑过去就要捡机甲守卫的补给箱——

"宁宁,等等!"闻人羽的惊叫声响起。

然而太迟了。那团废铁迅速变红,表面浮现出诡异的红色纹路。下一秒——

轰!!!

巨大的爆炸将宁宁炸飞,镜头也被冲击波掀起,在空中翻滚了数百米,最后砸在地上,只留下一片模糊的画面。

第二十七个视频。

维罗妮卡和贝西对着一大堆破铜烂铁兴奋地击掌,脸上写满了劫掠者的喜悦。安娜从补给箱里拿出一大包精致的茶叶,得意洋洋地向镜头展示:"看,正宗的锡兰红茶!本小姐就说这个补给点——"

话音未落,一条毛茸茸的狐狸尾巴突然卷走了茶叶包。

"诶诶诶!"安娜气得哇哇大叫,"那玩意是泡茶的,不能直接吃啊喂!"

镜头转向宁宁,她已经撕开包装,满嘴都是茶叶,一边咀嚼一边皱着眉头:"唔……有点苦……"

第四十八个视频。

夜幕降临。众人围坐在临时升起的篝火边,火光映照着她们疲惫不堪的脸庞。一个接一个倒下,呼呼大睡。镜头缓缓扫过每个人东倒西歪的睡颜——贝西靠着岩石打鼾,安娜抱着狙击枪蜷成一团,宁宁的狐狸尾巴盖在肚子上……

最后,镜头定格在闻人羽自己的脸上。她冲着镜头笑了笑,那笑容苦涩但依旧纯真。

"好累啊……"她压低声音自言自语,生怕吵醒同伴,"每一次死掉都真的好疼好疼。每一次痛苦的记忆都那么鲜明……我到现在还记得八次之前被一个解剖机器人开膛破肚的场景。它的机械手臂伸进我的胸腔,一根一根掰断我的肋骨,取出我的内脏……"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有些泛红。

"没有这些朋友陪伴着,真的……真的很难很难撑下去……"

第六十三个视频。

昏暗的地下基地。众人对着从四面八方围攻而来的无数小型机甲疯狂开火,枪口的火光照亮了她们扭曲的面孔。爆炸声、金属碰撞声、尖叫声混成一团刺耳的交响乐。

"安娜,还要多久?!"维罗妮卡吃力的声音传来，"我们要顶不住了!"

镜头猛然转向后方——安娜的背影对着一堆闪烁着诡异光芒的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快了快了!"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再给本小姐十分钟,马上,马上就破解好了!"

"你不是说你擅长破解吗?已经快一个小时啦!"贝西打出一发火箭弹,顾不得发射产生的灼热高温,徒手抓起滚烫的弹药换装,"烫烫烫——该死!"

"本小姐……本小姐也没见过这么复杂的代码……"安娜的声音带着哭腔。

"大家,再坚持一下!"

镜头剧烈抖动,闻人羽狼狈地更换弹匣。她身上已经多处挂彩,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她举枪将面前袭来的无人机打落在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视频里传来。

屏幕变成一片雪花。

内容就此中断。

第八十七个视频。

闻人羽的大脸贴在镜头上,眼睛瞪得滚圆,满是欣喜若狂的光芒:

"我们做到了!我们终于拿到第一名了!"

镜头在混乱的摇晃中切换,过了三四秒才正确对焦到墙上的全息窗口。上面列举着数百个队伍的名次,密密麻麻的队名如瀑布般流淌——

而在最顶端,用金色字体闪耀着的,正是"青芒小队"四个字。

"恭喜青芒小队获得第一名。"AI的声音机械而不带感情,"接下来请休息三天,然后迎接第二阶段的挑战:你们将在恶劣环境中面对各种类型的怪物,并与其他学生竞争名次。"

"啊啊啊啊!"贝西高声欢呼着,一蹦三尺高,差点撞到天花板。

安娜傲然地双臂抱胸,嘴角勾起得意的弧度:"早就说了,本小姐的战术——"

宁宁嘴里塞满食物没空说话,但那条狐狸尾巴翘得笔直,兴奋地左右摇摆。

只有维罗妮卡坐在地上,没有站起来。她喃喃自语,声音低沉:

"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循环,多少种被杀死的方式了……被烧死,被淹死,被电死,被撕碎……"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心,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死亡的触感,"再不给些休息时间,可能真的撑不下去了吧?"

"没关系的,大姐大!"闻人羽笑嘻嘻地把镜头凑过去,"我相信队伍里的每个人!三天的休息,可能的确还是太短了,但没关系——只要大家都在,再多的痛苦也一定能吞下去!"

维罗妮卡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但那笑容,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明亮了。

第八十八个视频。

镜头昏暗,周围是茂密的雨林。雨滴啪嗒啪嗒打在树叶上,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腐烂的气味。

而此时镜头里却出现了陌生的面孔。

"为什么……"

宁宁捂着肚子,一柄长枪刺穿了她的腹部,鲜血顺着枪身滴落。她痛苦地跪在泥地上,眼中满是震惊和不解:"我,我只是想和你们分享点零食……大家一起度过难关……"

"只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对面的女孩面容扭曲,眼中满是疯狂,她用长枪使劲地来回捅刺,"拿着你们的人头,我们就可以得到休息了……就可以停下来了……"

"从来没有过休息……"另一个女孩挥舞着沾满锈迹的大刀,狠狠劈向贝西,"只有无尽的厮杀,疯狂的厮杀……杀,杀,杀!把挡路的一切都杀掉!"

"冷静点!我们都是同学!"维罗妮卡吃力地抵挡着两名少女的攻击,手臂已经被划出数道伤口,"这是模拟战!大家不需要那么疯狂!"

"凭什么?!"围攻的一名少女大声嘶吼着,嘴角溢出鲜血,"凭什么只有你们能享受三天的休假?!我们也要休息,我们也要美食!凭什么就你们可以泡温泉、打游戏、做运动、开茶话会?!我们也要!去死去死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更多少女从雨林深处涌了过来,她们拿着各种冷兵器,眼睛充血，脸上写满病态的疯狂。

"快走!"闻人羽颤抖着扣动扳机,将最近的几个女孩脑袋爆成血雾,"大家快走!疯了,疯了……她们都已经疯了!"

第九十四个视频。

"所有人都在追杀我们。"维罗妮卡一只胳膊已经折断,无力地垂在身侧,骨头刺穿了皮肉,"所有人都要杀了我们……因为那些机器人告诉她们,只要杀了我们就可以获得假期。"

"我们根本说服不了她们啊!"贝西双手满是别人的污血,声音嘶哑,"大家,大家为什么都变成这样?就不能在模拟战里开开心心一起战斗、一起玩吗?"

"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宁宁哭喊着,捂着从伤口流出来的肠子,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为什么……为什么没人要零食……宁宁不想待在这里了,宁宁想回家!"

"回不去的。"镜头边缘的安娜死死攥着狙击枪,眼里冒着仇恨的火光,"进入赫尔戈学院,怎么可能让你离开?如果她们要杀我们,那我们也要杀回去!就算这是模拟战,本小姐也要让你们知道我们绝对不是好欺负的!"

"没错!"闻人羽拿着镜头的手微微颤抖,"上一次……上一次她们抓到了贝西,把她活生生肢解掉了……她们明明已经赢了,却还要折磨她……就像野兽一样!"

嘈杂声从远处传来,夹杂着疯狂的笑声和尖叫。

"她们来了!"维罗妮卡咬牙站起,"各位,我们必须活下来!每一次模拟战都要活下去!"

枪声、尖叫声、血肉撕裂的声音混成一团。

镜头在混乱中疯狂摇晃。

第一百二十个视频。

"杀光她们!杀!"

安娜举着狙击枪柄,拼命砸向面前倒地的女孩。那女孩的脸已经血肉模糊,但安娜还在砸,一下,又一下,眼中只剩下纯粹的暴虐。

第一百四十四个视频。

"上天去吧!"

贝西猛然拉下引线。巨大的爆炸撕裂空气,火光冲天,将远处几十个女孩炸成碎片,残肢如雨点般落下。

她站在爆炸的中心,身上满是烧焦的痕迹,脸上却挂着病态的笑容。

第二百六十八个视频。

一只沾满污血的手举着手枪,对着冲向镜头的十几个女孩冷静地扣动扳机。

砰!砰!砰!

每一枪都是精准的爆头。脑浆和鲜血在空中炸开艳丽的花朵。

"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

还能听见镜头后面闻人羽平静的计数,仿佛在数羊。

第四百零一个视频。

"没有零食了……没有好吃的了……"

宁宁蹲在地上,拿着一把沾满血迹的小刀,眼神空洞地切割着面前奄奄一息少女的腹部。鲜血顺着刀刃滴落,她却毫无反应。

"宁宁好饿……宁宁要吃的……"她喃喃自语,像是在催眠自己,"宁宁要和大家一起活下去……一起……"

她颤抖着把切下的一块肉放进嘴里。

咀嚼。

吞咽。

然后继续切割。

第四百五十三个视频。

镜头晃动着对准一处简陋的营地。篝火噼啪作响,五个人围坐成一圈,但气氛异常凝重。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安娜猛地站起来,声音嘶哑:"我们在做什么?我们在吃人!我们变成了什么?!"

"那你说怎么办?"贝西擦拭着手中沾血的刀,"不吃就饿死,再经历一次肉体的痛楚与折磨。你想再体验一次吗?"

"我宁愿饿死!"安娜的声音在颤抖,"本小姐……本小姐是贵族!不能……不能像野兽一样——"

"高贵?"宁宁抬起头,狐狸尾巴无力地垂着,眼神空洞,"高贵能填饱宁宁的肚子么……好饿，好怀念巧克力，还有鱼子酱，还有三文鱼的味道……"

"我们只是在自卫。"维罗妮卡低声说,她坐在角落,双手抱膝,"她们要杀我们,我们就杀回去。这是……求生。而且学院依旧很久没有给我们投放过像样的食物了。"

"求生?!"安娜指着远处堆放的"储备",声音拔高,"那些是求生吗?!我们在储备食物!我们在计划下一次狩猎!维罗妮卡,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维罗妮卡沉默了。

良久,她抬起头,眼中是深深的疲惫:

"那你想怎么样?停下来?回到最开始那样被追杀、被虐杀、被折磨?安娜,我们已经死了四百多次了。四百多次!每一次我都记得,记得被烧死的灼热,被淹死的窒息,被电击时全身痉挛的感觉……"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可我们变成了她们!"安娜眼眶通红,"我们变成了我们最讨厌的那些疯子!这不是我们来赫尔戈学院的初衷!我们说好要成为第一,要一起努力,要——"

"要什么?"

闻人羽突然开口,她在录像之外摆动着镜头,语气让人摸不透:

"要优雅地战斗?要像个人?安娜，这里只有循环了，就算是模拟战，我们恐怕也无法无法摆脱了。"

"闻……"安娜看着她,声音哽咽,"你变了。"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最后,安娜慢慢坐了下来,捂着脸,肩膀颤抖着。

"对不起……"她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带着哭腔,"对不起……我只是……我只是害怕。害怕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害怕我们变成怪物……"

维罗妮卡爬过去,抱住她:

"我们都害怕。但我们还活着,我们还在一起。只要还在一起……总有办法的。"

宁宁也凑过来,用尾巴蹭了蹭安娜:

"宁宁也害怕……但宁宁更害怕失去大家……"

闻人羽从镜头外走进，五个女孩抱在一起,在绝望中相互取暖。

她们都知道，这样的温暖,撑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