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一步支撑不住,原地瘫倒,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立刻重新拉上兜帽,退回到书桌旁。他瘫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声音粗粝干涩,带着颤抖的尾音。恐怕是突然遭遇袭击,同僚死绝却一人苟活,已经濒临崩溃了吧。
“仓库里有吃的?”
“哈…呼…有…但…你打不开的…”
“水呢?酒也行。”
“有一点…也在仓库里……”
就算我直接离开,他也能撑上一段时间。
一个力竭的卫兵,真想解决也不算难事。但,袭击王国卫兵是重罪。可如果等他缓过劲来,会不会认出我就是那个“精灵”?
我摇了摇头,将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抛到脑后,又重新搜索起这个塔楼。在原本以为什么都没有的卫兵宿舍里,找到了一个半瘪的水袋,似乎还有些水。
回到那个房间,我把水袋扶到那人嘴边,慢慢地往里灌着……直到,他能自己扶住水袋,这才又回到书桌边。
眼前的人命,我可不能不救啊……
“你是从…【亚玛力】过来的?战况…怎么样了?兽人的攻势……”
“哥布林,兽人,还有巨兽,它们攻势很猛…镇子的卫兵撑不了太久。”
“这样…啊……”
不管怎样,对于一个孩子独自穿越战区出现在这里,他并没有惊讶或追问,看来真的是累坏了。
我叹了口气,坐到书桌边的木椅上。没有刻意看他,但留意着他的呼吸声。
要离开这里,前往外界。一个熟悉本地情况的人,正是我所需要的。他虽不会告诉我外族的详细情报,但应该会回答一些基础问题,比如我们现在的确切位置,边境线外的地形大概是什么样,附近有没有已知的危险区域。
王国魔导军不会坐视不管,战线很可能被重新推回这里。到那时,如果我还滞留在这片区域,就真的插翅难逃了。
尽管兽人这次攻势凶猛,可它们并没有正面击溃王国魔导军的力量,历史说明了这一点。它们打的是一场闪电战,一旦魔导力量抵达,多半会趁势撤退。
要在明天天亮之前走啊。
“最好今晚就离开这里,大哥,我也是这么打算的。那群兽人不会正面对抗的。”
趁着兽人主力尚未完全回撤的间隙,穿过边境线。生存的几率,比留在这里要大。
“啊,当然……活下去…一定要……”
这大概是我们,唯一的共识了。
...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他终于站了起来,说要去仓库搬点物资上来,问我能不能搭把手。我点了点头,和他一起下到仓库,将几个沉重的板条箱挪到楼梯口,再合力抬上二楼。
搬动时,他动作顿了一下。
“你…力气不小啊。”
“经常锻炼的。”
他没再追问,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箱子搬到二楼后,他找来一根撬棍,撬开其中一个箱子。一股麦香散发出来,是储备的粮食。他又撬开另一个,这次飘出的是酒味。
“这些都是战备物资,平时……”
他喘着气说,然后声音就低了下去。大概是想说:这些为战斗准备的东西,在战斗真正来临时,根本没能派上用场。
我趁机问了他几个问题:这里是哪里?边境外面是什么情况?
他一开始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说了:这里是王国西部边境的哨所。出了这个关口,沿路向前,会进入一片广袤森林,里面散布着好几个兽人部落,环境复杂危险。
至于打听这些的理由,我只说是为了防备可能发生的第二次袭击。他没细问,但我想,他多少猜到了。
...
面包很干,带着淡淡的霉味,说不上好吃,但能填饱肚子。
之后,那个卫兵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个饱满的皮质水袋,直接塞到了我的手里。
可是,从外表看,我只是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他却主动与我分享宝贵的战备物资,甚至告知了情报。这其中的逻辑,我怎么也想不明白。
算了,反正离开这里之后,大概率不会再碰见这家伙了。都无所谓了。
我们都准备休息。他抱着武器,在房间另一端的角落里,背靠着墙。而我则选择坐在门边,身体靠着门框,这样有任何风吹草动,我都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沉默了大概半小时吧,他的声音忽然响起。
“你……是个成熟的孩子。能独自来到这里,还…愿意把水,分给我这个陌生人。”
“水是这里本来就有的,你自己也能找到。我只是帮你省了点时间。”
“……呵。看到你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我真的以为,死定了。想着,拼了命也好,至少……要像兄弟们一样,死得光荣。”
所以,当时那个姿势,是打算跟我同归于尽。我动手,他会死。不管他,也会死。
幸亏我把话说出口了,不然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好了好了,不想糟糕的事情了。
又沉默了一阵,他再次开口说道。
“你……就是那个……谋害皇子的精灵,对吧?”
果然还是知道了啊。我把手移向放在腿边的短剑,慢慢站了起来。
想想也是,这双尖耳朵太明显了,就算他之前精神恍惚没立刻认出,冷静下来后也不可能忽略。
“不必紧张。我虽然忠于王国,但还不至于分不清是非曲直。一张通缉令,几句话,还不足以让我对一个孩子挥剑,何况她才向我展示过善意。”
卫兵质疑通缉令,擅自判断罪犯的性质?这倒是出乎意料。
“八岁的精灵啊…呵,怎么可能呢?明明还是个孩子啊。后来才听说,连那个哈罗德都……我搞不懂,为什么作为宠物的你会袭击皇子。”
我也想知道。记忆里,除了反杀哈罗德的片段,其他的都是一片空白。但就结果来推断,我大概…是想保护那个皇子。
至于我为什么会到这里,只能去问他了。也不知道他现在还活着没有。
“也许事实有出入,也许你有自己的理由。但无论如何,今夜过去……我就会依照通缉令,履行一个王国卫兵应尽的职责。我会正式…逮捕你。”
如果天亮,我还在这里的话……那祝你一切顺利。
我没有再坐下,只是紧盯着房间另一端那个模糊的人影。火把的光芒在我们之间跳跃,将沉默拉得很长。
时间一点点流逝。直到那边传来了沉重、断续的鼾声,我才掐灭了墙上那支的火把。最后一点光晕消失,黑暗吞没了房间。我摸索着,将连通楼梯间的木门轻轻关上。
然后,走下楼梯,离开哨所,踏入弥漫着血腥与灰烬的夜风中。
塔楼连同里面那个卫兵,以及那一小段古怪的休憩时光,被我甩在身后。
“希望你别睡过头了,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