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铺木门上,已经挂起了“打烊”的简陋木牌。塞勒丝瞥了一眼,直接无视,伸手推门而入。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逐渐安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
柜台后,怀特药师正在烛光下慢吞吞地收拾着一些药材和器皿,听到动静头也不抬,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阁下……您是真把老夫这寒舍,当成自己家后花园了啊。” 他的语气里满是认命般的抱怨。
塞勒丝没理会他的吐槽,开门见山:“她人呢?情况怎么样?”
怀特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脸上的无奈褪去,换上了较为专业的表情:“那位……‘小姐’吗?虽然她遭受的污染侵蚀相当严重,身体几乎被渗透,但得益于她魔核上那层极其高明的‘封印’,核心的圣光魔力丝毫未损,保护了根本。再加上她本身作为圣女的体质似乎异于常人,对魔力侵蚀有一定的天然抗性……所以,确实没什么大问题。”
他指了指里间的方向:“老夫已经用净化药剂为她梳理了体内淤积的污染魔力,剩下的只需要静养和常规调理,过几天就能完全恢复了。哦,对了,她早就醒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现在就在里屋。您有什么事,直接去和她说吧。”
塞勒丝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掀开隔断的布帘,走进了药铺的后间。
里屋比外面更加狭小,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伊莉莎正半靠在简易的床榻上,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封面磨损严重的药典,就着微弱的灯光,聚精会神地翻阅着,手指偶尔轻轻划过书页上的文字或简陋的插图,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似乎完全沉浸其中。
塞勒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微微一动。那药典在她眼里,其复杂程度不亚于前世令人头疼的高等数学,但伊莉莎却看得津津有味,仿佛那不是枯燥的知识,而是引人入胜的故事。
听到脚步声,伊莉莎从书页中抬起头。当看到走进来的是塞勒丝时,她先是愣了一下,澄净的蓝眸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迅速绽放出惊喜和感激的笑容。
她连忙合上药典,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床边,然后有些急切地下床行礼:
“是您!太好了,您没事!多亏了您和怀特药师的救助,我现在感觉好多了,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们!”她的语气真诚,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救命恩人的由衷感激,听起来毫无作伪。
塞勒丝没有回应她的道谢,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紫晶般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默默地观察着她的反应——那下意识的惊喜,那迅速的道谢,那毫无表演痕迹的真诚。
观察了几秒后,塞勒丝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切入核心,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度:
“你当时……为什么要骗我,圣女阁下?”
“圣女阁下”四个字,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伊莉莎脸上那真诚感激的笑容,瞬间僵住。蓝眸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被一层复杂难明的情绪所覆盖——有被戳穿的慌乱,有秘密暴露的紧张,还有一丝……深藏的苦涩与无奈。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抬起头,迎上塞勒丝的目光,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认命般的平静:
“果然……还是瞒不住吗。” 她顿了顿,像是在等待审判,轻声问道,“那么……您是要把我送进治安厅?还是……要把我赶回教会?”
她的语气里,对这两种选择似乎都带着某种程度的……抗拒甚至恐惧。
塞勒丝却摇了摇头,向前走了两步,拉过屋里一张破旧的木凳坐下,与伊莉莎平视:
“不。”
她的回答让伊莉莎再次愣住。
“我并不在意你是圣女还是魔女,是教会的人还是王国的人。”塞勒丝的语气平淡,带着一种超越世俗身份划分的冷漠,“那些标签,对我而言没有意义。我恼火的,仅仅是你欺骗了我这件事本身。仅此而已。”
伊莉莎彻底怔住了,蓝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
不在意身份?只在意“欺骗”这个行为?
这在她的认知里,几乎是不可思议的。在辉光教会,尤其是在圣城那个等级森严、身份决定一切的环境里,“圣女”这个头衔就是最大的通行证和护身符。只要她顶着这个光环,不公然违反基本教义和所谓“神旨”,那么她的行为无论对错,都会被视为“正确”或至少“可以理解”。人们敬畏的是她的身份,而非她个人。同样,对她的评判也首先基于“圣女”这个身份,而非她的具体言行。
这种来自另一个国度,另一个文化体系,甚至可以说是另一个世界的纯粹个人主义式的评判标准,让习惯了身份政治的伊莉莎,感到一阵认知上的混乱和冲击。
她看着塞勒丝那双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紫眸,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位拯救了自己的恩人,其思维方式和价值观念,可能与她所熟知的整个世界,都截然不同。
塞勒丝看出了她眼中的迷茫和混乱。这并非伪装,而是真实的信息冲击带来的认知失调。
她心中的那点恼火,也因此消散了不少。也许,这个圣女并非刻意以高超的演技玩弄人心,而是在她所处的环境中,早已习惯了用身份和谎言作为生存的铠甲。
塞勒丝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看来,我们之间有些……误会,源于不同的规则。” 她想了想,决定换一种方式,“这样吧,我们从头开始。忘记你是圣女,忘记我是谁,就当是两个刚刚认识、需要重新建立信任的人。”
她注视着伊莉莎,声音平静而带着引导:
“你从最开始说起。从你刚出生时,你所知道的关于你自己的事情说起。”
“不用考虑身份,不用考虑立场,只说事实,只说你的经历和感受。”
“我想听听……‘伊莉莎’这个人,而不是‘圣女伊莉莎’的故事。”
伊莉莎静静地听着,澄净的蓝眸中,最初的慌乱和苦涩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终于有机会卸下重担的复杂情绪,以及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在这个远离圣城、远离教会目光的偏僻小镇药铺里,在一个完全不在意她圣女身份的“异类”面前,她似乎第一次,获得了仅仅作为“伊莉莎”而讲述自己人生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吐出积压多年的郁结。
然后,她轻声开口,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出生在圣城,圣约旦,一个被称为‘圣咏之间’的地方。但我并没有关于父母的记忆。从我记事起,身边就只有身穿白袍、表情永远恭敬而疏离的侍从嬷嬷和教导神官……”
伊莉莎的声音在昏暗的药铺里屋中平静地流淌,仿佛在诉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遥远故事,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眼中深藏的哀伤,却出卖了她内心的波澜。
“在当时……我的身边,还有不少和我一样的孩子。”她缓缓说道,“我们年龄相仿,都生活在那个被称为‘圣咏之间’的封闭区域里。虽然每天的生活被严格规定——背诵冗长晦涩的教义典籍,练习枯燥乏味的基础神术和光魔法,几乎没有自由,活动范围也被限制在庭院和高墙之内……”
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属于孩童的怀念:
“但至少……我们还有彼此。还有许多同龄人可以一起学习、一起在有限的游戏时间里玩耍、在夜深人静时偷偷分享各自的小秘密、互相安慰因为背不出教义或学不会神术而被神官责罚的同伴……日子虽然单调压抑,但因为有这些‘同伴’在,倒也算不上绝望,还能勉强……过得下去。”
塞勒丝静静地听着,能够想象那种场景:一群天真无邪的孩子,在神圣而冰冷的高墙内,靠着彼此微弱的体温,对抗着无形的枷锁。
然而,伊莉莎脸上的那丝怀念很快消散,被一种深切的苦涩与寒意所取代。
“可惜……这种虚假的、脆弱的日常,很快就被打破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大概是在我八岁的时候……我们当中的一个人,突然被侍从嬷嬷带走了。说是‘去接受更高级的指导’。”
“起初,我们只是好奇,还有些羡慕,以为他去了更好的地方。但是……他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被带走的人越来越多。间隔时间越来越短。我们开始感到不安,拼命向侍从和神官们追问那些孩子的下落。但他们永远只有一种回答:‘他们去了该去的地方,侍奉吾主去了。’或者干脆用严厉的眼神和惩罚让我们闭嘴。”
伊莉莎的呼吸略微急促了一些:
“渐渐地……我们发现了一个可怕的规律——那些被带走的孩子,似乎……都是在我们当中,表现得最差的那些人。 要么是神术进度最慢的,要么是背诵教义总出错的,要么是体质相对较弱的……”
“但即使发现了这个,我们仍然不知道被带走究竟意味着什么。是去接受更严酷的训练?还是被关起来惩罚?我们不知道。恐惧在心底滋生,但表面的日常还在继续——学习、练习、祈祷……只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和猜疑。”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某种极其矛盾的感觉:
“只不过……与此同时,我们却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得越来越好。 原本因为挑灯夜读或过度练习而感到的疲惫感减轻了,一些小病小痛似乎也好得更快了,甚至连学习神术和魔法的效率,都有所提升。侍从嬷嬷们说,这是‘吾主的恩泽’降临在我们身上。”
塞勒丝听到这里,眉头微微蹙起。一边是同伴不断失踪的恐怖,一边是自身状态离奇的好转……这强烈的反差背后,必然隐藏着极其邪恶的真相。
伊莉莎的声音变得极其压抑,带着一种回忆恐怖事物时的颤抖:
“直到有一天……我们从当天的饭菜里,发现了一件熟悉的东西。 那是之前一个被带走的孩子,一直偷偷藏在枕头下的,她身上唯一一件可以称之为遗物的东西——一枚廉价的、刻着简陋花纹的木制小护身符。”
“它被煮得有些变形,混在汤菜里,几乎难以辨认。但我们对同伴的东西太熟悉了……绝不会认错。”
伊莉莎抬起头,蓝眸中充满了当时那种刻骨铭心的惊骇与恶心:
“那一刻……我们才明白,才被迫接受了一个……毛骨悚然、令人作呕的事实。”
塞勒丝的心沉了下去,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她沉声问道:
“食人?”
伊莉莎用力闭上了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可怕的回忆,她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是。而且不是偶然。后来我们偷偷观察、拼凑信息,发现那些消失的同伴……最终都以某种形式,成为了我们营养和力量的一部分。所谓‘吾主的恩泽’,所谓的‘体质变好’……都是用他们的生命和血肉换来的。”
“这……这是为什么?!”塞勒丝感到一阵反胃和愤怒,“就算是为了培养所谓的圣女或神职人员,有必要用如此邪恶、如此亵渎生命的方式吗?!”
‘看来你对这个世界的阴暗面,尤其是那帮神棍的底细,了解的还不够多啊,丫头。’泽洛斯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冷漠和嘲讽,‘关于辉光教会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本大君倒也略有耳闻。’
她解释道:‘听说他们那里,存在一种极其高阶、也极其禁忌的神术。其效果大致是,施术者可以将自身拥有的某种‘特质’——比如精纯的魔力、强大的祝福、甚至部分生命本源——暂时分割出来,灌注到受术者体内,短时间内大幅提升后者的相关能力。’
‘但是,’泽洛斯话锋一转,语气带着讥诮,‘这种‘馈赠’是有代价的,而且是强制性的。时效一到,不仅提升的效果会消失,受术者往往还需要付出额外的代价偿还,或者被施术者掌控。’
‘不过,有一种更加便捷的方式,可以让这种‘馈赠’变得永久——或者说,让受术者彻底吸收那份‘特质’,而无需归还。”
“那就是……直接将蕴含‘特质’的血肉,喂给受术者。东西吃下去就是自己的,而人死了,也就不用还了。’
泽洛斯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洞察:‘就跟某些宗教里象征性的‘圣餐礼’差不多,只不过他们玩得更实在。毕竟,宗教的尽头,往往都绕不开献祭这个核心把戏。’
她最后总结道,语气充满讽刺:‘这么看来,辉光教会不仅把这种神术用在了自己人身上,用来优化和筛选所谓的‘圣女候选人’,而且这个过程……恐怕根本不需要那些作为‘祭品’的孩子自愿。 他们从一开始,就是被圈养起来、等待被收割的‘材料’罢了。’
塞勒丝听完泽洛斯的解释,再结合伊莉莎的叙述,只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所谓的辉光教会,其内部的培养机制,竟然如此血腥、残酷、毫无人性!
然而,伊莉莎那不幸的过去,才仅仅只是被撕开了最不起眼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