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知道了那个……令人作呕的真相之后,”她的声音变得空洞,仿佛灵魂抽离,“我们这群孩子之间的关系,迅速异化、扭曲了。”
“一部分人,无法接受自己竟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食用了同伴,无法面对这种建立在他人生命之上的‘恩泽’,更无法承受未来可能自己也会变成‘材料’的恐惧……第二天,他们就选择了自我了断。” 伊莉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重的哀伤。
“另一部分人……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她的语气带上一丝冰冷的讽刺,“他们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变好,力量在增长,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至于代价?不过是些落后的、没用的同伴罢了。他们甚至开始主动给其他孩子下绊子、使阴招,想方设法让对方在神官面前表现得更差,祈祷下一个被带走的不是自己。”
“但更多的人……是像我一样。”伊莉莎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我们对未来感到极致的恐惧和迷茫。我们没有勇气结束自己的生命,也缺乏主动去伤害他人的恶意。我们就像在悬崖边上行走,努力维持着平衡,拼命学习、练习,只求不要成为最差的那个。”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回忆起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
“可是,光是自己努力是不够的。你还要时时刻刻提防着来自‘同伴’的算计。今天你的练习材料会不会被人偷偷弄坏?明天你背诵时会不会被人故意干扰?后天你的饭菜里会不会被加了让你昏睡或腹泻的东西?猜忌、怀疑、恐惧,像毒藤一样在我们之间蔓延、滋长。”
“矛盾越演越烈,从暗地里的使坏,逐渐发展到明面上的争吵、推搡……直到有一天——”
伊莉莎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
“——第一个并非被神官带走,而是直接在争斗中,被另一个孩子杀死的孩子出现了。”
“那一刻,最后一丝属于孩童的、或许还残存的天真与顾忌,随着那具冰冷的小小尸体,一起消失了。”
“神官和侍从们,在那之后,就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在庭院里。 没有人来制止,没有人来惩罚,没有人来告诉我们该怎么做。”
“他们只是……消失了。把那个已经变成修罗场的庭院,彻底留给了我们。”
伊莉莎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仿佛还能看到当时那血腥而混乱的景象:
“没有了外部的规则,内部的仇恨与求生欲彻底爆发。为了活下去,为了不成为下一个‘材料’,或者仅仅是为了发泄积压已久的恐惧与愤怒……我们开始互相厮杀。”
她的描述简洁而残酷,没有细节,却足以让人想象那是何等惨烈的景象——一群本该天真烂漫的孩子,在神圣的高墙内,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生存名额,像野兽般互相撕咬、攻击,将曾经分享秘密、互相安慰的同伴,变成必须消灭的敌人。
塞勒丝静静地听着,心中充满了压抑的悲凉。她无法想象,一个孩子要如何经历并承受这一切。
沉默良久,塞勒丝才轻声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忍:
“那么……看来,你成为了最后活下来的那个?”
这个问题,仿佛触动了伊莉莎内心最深处的某个伤口。
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抬起头,蓝眸中不再是之前的平静或苦涩,而是一片近乎虚无的空洞,以及一种深刻的自我质疑。
“活下来……?”她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飘忽,仿佛在问自己,也仿佛在问命运,“我真的……活下来了吗?”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的。我站到了最后。庭院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浑身是血,呆呆地站在一片狼藉之中。”
“然后,那些消失了很久的高阶神官和主教们,才如同鬼魅般重新出现。他们脸上带着一种……满意、甚至可以说是赞赏的表情。”
伊莉莎的声音变得冰冷而麻木,复述着当时听到的、让她世界观彻底崩塌的话语:
“他们告诉我,我体内的光魔核,从一开始就是最纯净、最强大的。我本来就是被内定成为圣女的那个人。我的天赋是最好的,无论怎么表现,都不可能比那些‘材料’更差。”
“我所欠缺的,不过是一点上天赐予的气运,一份在绝境下挣扎求生的决意,以及……”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刺出:
“……亲眼见识并亲身体会到,在‘神恩’无法笼罩的黑暗角落里,人,可以变得多么丑陋、自私、残忍。”
“他们宣称,其他所有的孩子……那些我曾经的同伴,那些鲜活的生命,那些最终倒在血泊中的身影……都不过是让我能够合格地成为圣女,所必须牺牲的代价。是为了打磨我这块美玉,而必要的磨难。”
最后,她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语气说道:
“他们说,恭喜你,伊莉莎。你通过了最初的试炼。从今以后,你就是辉光教会的圣女了。”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泽洛斯那总是带着戏谑或嘲讽的声音,罕见地没有响起任何调侃。取而代之的,是一声低沉而复杂的叹息,仿佛看透了这层层阴谋与悲剧背后的冰冷逻辑:
‘所以到头来……她的反抗,她的挣扎,她为了生存所做的一切,甚至她手上沾染的同伴的鲜血……根本毫无意义?不,甚至可以说,这一切,正是那帮神棍们想要看到的,是他们精心设计的培养方案的一部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了然的讥讽:
‘毕竟,要成为未来可能执掌一个庞大教会、面对无数明枪暗箭的教皇候选人……可不能只是一个只会背诵教义、释放神术的白痴啊。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见识过人性至暗、懂得斗争与算计、能够狠下心肠的领袖。还有什么,比让候选人亲身经历一场你死我活的养蛊,更能高效地塑造出这样的人呢?’
‘真是……令人作呕的智慧。’
泽洛斯在短暂的叹息后,声音恢复了冷静的分析,点破了更深层的算计:
‘但是,仅仅只是这样一场残酷的‘养蛊’,也不过是在她心中种下了一颗‘怀疑人性’、‘认可丛林法则’的最初种子。这对于培养一个未来的教会高层来说,是必要的‘底色’,但还远不足以让她成为一名真正‘合格’的、能够从信仰和教义层面为教会服务的‘圣女’。那种小孩间的过家家,说白了,只是前戏和基础人格塑造罢了。’
‘真正系统的‘教育’和‘价值观灌输’,恐怕在她成为‘圣女’之后,才真正开始。’
仿佛为了印证泽洛斯的话,伊莉莎从那段血腥童年的回忆中挣脱出来,语气变得更加飘忽而沉重,开始讲述成为“圣女”后的经历:
“后来……我以‘圣女’的身份,被安排前往主教团、审判庭,甚至教皇身边,都进行过一段时间的进修和见习。”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强行灌注知识的疲惫,“但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接触到的人和事,实在太过庞杂和扭曲,像是一锅被强行煮沸的、混杂了各种极端观点的浓汤。我没有办法一一说明……”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记忆的泥沼中艰难地打捞:
“我只能……回忆起一些,当时觉得最为冲击、最为‘特别’,现在想来却可能是精心设计的‘教学片段’。”
“有一次,一位地位崇高的红衣主教亲自带我,去探望一个身患绝症的男人。”伊莉莎描述道,“那个男人已经病入膏肓,骨瘦如柴,躺在破旧的床上奄奄一息。主教告诉我,他们所能找到的最好的医师、炼金术师,甚至一些擅长生命魔法的法师,都对他的病症束手无策。”
“‘现实的技术和知识,终究会受到客观规律的残酷限制。’主教这样说道。”
“然后,他当着我的面,为那个男人施展了高阶治愈神术。柔和而强大的圣光笼罩了病人,我亲眼看到,他身上的病痛迅速消退,苍白的面孔恢复血色,甚至能挣扎着坐起来,对着主教和我不停地道谢,泪流满面。”
伊莉莎复述着主教当时的话语,那声音仿佛还萦绕在耳边:
“‘看到了吗,伊莉莎?’主教的声音充满慈祥与威严,‘人们心中的愿力,对神明的坚定信仰,往往能够超越冰冷的‘客观规律’,实现我们凭借凡俗智慧从未想过的‘奇迹’。’”
“然后,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那么,你觉得……那些整天口口声声说要‘相信真理’、‘探究客观规律’的人,那些想要我们放弃对神明的信仰、去接受所谓‘残酷现实’的人……他们真的是在为这些受苦受难的人们着想吗? 还是说,他们只是沉溺于自己对‘理智’和‘知识’的追求,而剥夺了人们最后一点获得‘奇迹’的希望?’”
主教最后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宽容而怜悯:
“‘不过,你无需现在就着急给出答案。尽管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感受吧。 我们会在这里,静待你的答案。’”
“而另一次,我跟随一位审判官出行,来到一个刚刚经历过饥荒的偏僻村落。审判官正在处理一桩案件。”伊莉莎的声音带上了更明显的寒意。
“他指着处刑台上一个被绑着、瑟瑟发抖的中年男人,对我说:‘圣女殿下,这个人是这个村子的粮仓管理员。在去年的饥荒中,他为了中饱私囊,利用职务之便,独吞、倒卖了本应分发给村民的大批粮食。导致许多村民在冬天最艰难的时候,只能分到勉强果腹、甚至不足以果腹的口粮,有人因此饿死,有人不得不卖掉孩子。’”
“审判官面无表情地陈述着教条:‘按照教会法规,他贪污粮食并导致严重后果,罪证确凿,应当没收财产,并流放边境。’”
“然后,他转向我,目光中带着一种恭敬:‘但是,既然您,尊贵的圣女殿下,恰好在这个时候莅临这个村庄,那么这必然是吾神为您所安排的一场‘考验’。所以,请您告诉我,根据您的心意与判断,您认为……这个人,应该得到怎样的审判?’”
伊莉莎当时的心情,想必极为复杂。她沉默了片刻,回忆着自己读过的教义,也想到了那些挨饿的村民,最终给出了一个在她看来相对“公正”且“符合人心”的答案:
“……将他交给村民们吧。”她当时这样回答,“既然他伤害的是村民们的利益,窃取的是大家的生存希望,那么,他的命运,也该由村民们自己来决定。无论是原谅、惩罚,还是其他……应该由受害者来裁决。”
审判官听完,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表情,他点了点头:“是吗?”
然后,他用一种平淡却令人不安的语气补充了一句:“那么,您最好不要后悔。”
“什么意思?”当时的伊莉莎不解。
审判官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到处刑台边,一脚将那个惊恐万分的粮仓管理员踹了下去,直接掉进了台下聚集的、眼神中充满愤怒与痛苦的村民之中。
然后,审判官用冰冷而清晰的声音宣布:
“圣女殿下说了——‘你们可以随意处置他。’”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成了伊莉莎多年来的梦魇。
第一分钟,村民愣住,随即爆发出怒吼。第一个石头砸中管理员的额头,鲜血迸溅。
第二分钟,拳脚如雨落下,有人用农具砸断他的腿骨,有人扑上去撕咬。哭喊、咒骂、骨裂声、狂笑交织。
第三分钟,管理员早已无声息,但暴行仍在继续。尸体被践踏、被拖行、被唾弃。人群眼中最初的“正义怒火”,已彻底蜕变为纯粹的施虐狂欢。
当一切平息,只留下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时,审判官才走到面色苍白、几乎要呕吐的伊莉莎面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洞悉,声音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自然规律:
“看清楚了,圣女殿下。”
“那个管理员是压迫者吗?是。这些村民是受害者吗?是。”
“但此刻,谁才是野兽?”
他指向那片血色狼藉:
“每个人,都是潜在的压迫者,同时也是潜在的暴徒。无论是台上这个贪婪的管理员,还是台下这些看似可怜的村民。只要给他们一个‘合理’的理由,一个能够‘合法’发泄心中积怨与暴力的机会……他们就会立刻将自己内心最丑陋、最原始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显露出来。”
审判官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解剖刀:
“暴力,是人类灵魂深处无法抹除的原始动力。贪婪、嫉妒、愤怒……这些情绪一旦失去控制,就会化作毁灭的力量。如果没有一个强大的、外部的神圣教条来约束他们的行为,规范他们的道德,给予他们敬畏和希望……那么,人类社会只会在一次又一次这样的内耗、复仇与混乱中,走向分裂、堕落,最终消亡。”
他最后看着伊莉莎,一字一句地说道:
“引导世人,约束人性,建立秩序,传播信仰——这便是吾神授予我们教会,授予您这样的‘圣女’的神圣使命。”
“而您刚才那自以为是的、将裁决权交给人心的‘善意’……在赤裸裸的人性面前——”
“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