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勒丝提着便当,沿着熟悉的小路来到后山。午后林间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淡淡的泥土气息。

没走多远,她就听到前方传来一阵阵规律而有力的破风声,伴随着某种金属物体划破空气的嗡鸣。

‘嗯?不是砍柴的声音。’塞勒丝心中一动,放轻了脚步,循着声音的方向悄悄靠近。

穿过一小片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在一堆已经砍好、码放整齐的柴火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林间空地上挥汗如雨地练习剑技。

正是亚伦。

但与塞勒丝印象中那个动不动就脸红、有些笨拙腼腆的“呆头鹅”截然不同,此刻的亚伦,眼神锐利如鹰,全神贯注。他双手紧握着那柄古朴的骑士双手大剑,每一次挥砍、突刺、格挡,都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符的沉稳与力度。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和粗布上衣,紧贴在少年逐渐宽阔起来的背脊上,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阳光照在挥动的剑刃上,反射出点点寒光。

他的动作或许还不够完美,步伐衔接间偶有生涩,但那份专注与投入,以及大剑挥舞间带起的隐隐风压,都显示出他在这方面的确下过苦功,与平时判若两人。

‘嚯,’塞勒丝在心中轻叹一声,‘忙里偷闲,躲在这儿练剑呢?看来安娜罚他砍柴,反倒给了他个清净的练习场。’

她饶有兴致地旁观了一会儿,然后在心中询问见多识广的房客:‘哎,泽洛斯,以他这个年纪和条件来看,你觉得他的剑技怎么样?’

泽洛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仔细观察。然后,她那带着毫不掩饰嫌弃的声音响了起来:

‘嗯……实话实说。’

‘一坨屎。’

塞勒丝:‘……’

虽然知道泽洛斯眼光高,但这评价也太直接了吧!

泽洛斯继续毒舌,语气充满了“这也能叫剑术?”的不可思议:‘你要是没提前跟我说他是在‘挥剑’,我还以为他是在拿那把大铁片子‘锄地’呢!发力方式僵硬,重心转换迟滞,步伐跟剑招完全脱节,纯粹是靠蛮力和那柄剑本身的重量在挥舞!这哪是剑术?这叫‘大力乱抡王八剑’!教他这玩意的人,要么自己就是个半吊子,要么就是根本没把他当回事,随便教点皮毛糊弄小孩!’

塞勒丝听得额头冒汗,连忙在心里阻止:‘额,这话你跟我私下说说就得了,千万别当着人家面说!’ 毕竟亚伦看起来练得挺认真的,直接打击积极性不太好。

就在这时,正在专心练习的亚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动作猛地一顿,凌厉的目光如同闪电般扫向塞勒丝藏身的方向!

当他看清来人是谁时,眼中的锐利瞬间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慌乱和窘迫。他手忙脚乱地收剑站立,因为动作太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脸上也迅速爬满了红晕,又变回了那个塞勒丝熟悉的、容易害羞的少年。

“那、那个……塞勒丝小姐!您、您怎么会在这里?”他结结巴巴地问道,目光躲闪,不敢与塞勒丝对视,似乎为自己偷偷练剑被“抓包”而感到不好意思。

塞勒丝从树后走出,晃了晃手中的便当包裹,脸上带着一丝调侃的笑意:“怎么,不欢迎我来?安娜担心你砍柴饿了,托我来给你送饭。不过现在看来……你还挺有力气的嘛,饭前运动做得不错。”

听到“安娜”和“送饭”,亚伦的脸更红了,嘴里嘟囔着“安……安娜她也真是的,病才刚好,却又折腾自己。”但眼神却不自觉地往便当上瞟。

见他这副模样,塞勒丝也不再逗他,将便当递了过去:“好了好了,先吃饭吧。练剑也要吃饱了才有力气。”

“谢、谢谢!”亚伦连忙接过,像个做错事被原谅的孩子一样,坐到一旁的树墩上,打开包裹,埋头狼吞虎咽起来,似乎想用吃饭来掩盖自己的窘态。

塞勒丝靠在一旁的树干上,看着少年埋头干饭的侧影,阳光勾勒出他俊朗的轮廓。她忽然想起刚才他练剑时那截然不同的神态,心中升起一丝好奇。

等亚伦吃得差不多了,她才开口问道:“亚伦,你的剑技……是跟谁学的?”

亚伦咽下最后一口食物,擦了擦嘴,回答道:“是跟镇上的骑士队长学的。队长他以前在王国军队服役过,立过战功,退役后就回到家乡,负责训练镇上的护卫队。我们这些年轻人,只要想学的,基本上都是跟他学的武艺。”

他的语气中带着对那位队长的尊敬,“而且因为他是真正的退役军人,经历过战斗,所以懂得很多实战技巧,我们这些气血方刚的小伙子都很崇拜他,喜欢去找他请教。”

‘哼!’泽洛斯不屑的冷哼声在塞勒丝脑海中响起,‘原来就是这家伙在误人子弟!就这水平还敢教人?难怪这傻小子练成这副德行!’

‘别乱说,’塞勒丝在心中安抚道,‘又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见识过诸天万界最顶尖的战技。对于一个边境小镇的退役老兵来说,能把自己在军队里学到的、或许并不算高深的战斗技巧传授给年轻人,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了。至少他让这些孩子有了保护自己和家园的基础能力。’

话虽如此,塞勒丝也对这位“骑士队长”产生了一丝兴趣。一位王国军队的退役军人,经历过真正的战斗……或许能从他的口中,了解到更多关于这个王国军队体系、边境局势、乃至更广阔世界的信息?

这对自己尽快熟悉这个世界,评估潜在风险,规划未来道路,或许会有所帮助。

想到这里,塞勒丝对亚伦说道:“原来如此。对了,亚伦,我初来乍到,对这里的很多事情还不了解。或许……我也该去拜访一下你们这位骑士队长。一方面感谢他平时对镇子安全的付出,另一方面,也想向他请教一些关于王国……尤其是边境地区的情况。你能帮我引荐一下吗?”

亚伦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用力点头:“当然可以!队长他平时虽然严肃,但人很好,特别是对愿意学习、有上进心的年轻人!他一定会很高兴见到您的!我……我可以现在就带您去!”

看着亚伦那副急于将自己尊敬的师长介绍给“厉害的表姐”的兴奋模样,塞勒丝不禁莞尔。但随即她摇了摇头,思绪飘向了另一个地方——那间偏僻的药铺里,还躺着个身份惊人、麻烦程度更惊人的“圣女”伊莉莎。这可不是能放着不管的小事。

“不急,”她对亚伦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我还会在白桦镇待一段时间。等到我处理完其他事情再说。” 她需要先弄清伊莉莎的情况,以及怀特那边是否有新的发现。

随即,她话锋一转,紫眸带着一丝玩味,看向亚伦:“而且……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

亚伦一愣,随即大脑飞速运转,将从在森林里被狼群围攻、被塞勒丝所救,到帮忙讨伐赤鳞蛇、找回吊坠,再到塞勒丝解决灰雾污染、间接拯救了安娜和整个小镇的安宁……这一连串的事情迅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额角顿时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是啊!救命之恩,委托酬劳,解决大患……这一桩桩一件件,自己至今为止,除了口头上无数次的“谢谢”和“对不起”之外,竟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回报!甚至之前承诺的、以家传宝剑作为报酬的提议,也被塞勒丝轻描淡写地搁置了。

自己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真是太不应该了!

看着亚伦那副恍然大悟、随即又变得局促不安、满脸愧疚的模样,塞勒丝心中暗暗发笑,但面上却故意板起脸,用一种带着点“秋后算账”意味的语气说道:

“亚伦同学,至今为止,我可为你——以及你关心的人和地方——出了不少力呢。虽然基本上都是我一时兴起,或者看着不顺眼就顺手做了……”

她微微歪头,仿佛带着无形的压力:

“……但你也不会想,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接受一切,然后就此揭过,当什么都没发生吧?”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让亚伦的紧张感达到顶峰,才慢悠悠地问道:

“那么……你想好,该怎么补偿我了吗?”

亚伦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脑子里拼命搜索着自己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或者能做的事情。家传宝剑?对方好像不感兴趣。钱?自己那点积蓄估计入不了对方的眼。以身相许?啊呸!想什么呢!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看着他急得抓耳挠腮、却一筹莫展的滑稽样子,塞勒丝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冰雪初融般的笑容瞬间驱散了刚才故意营造的严肃气氛。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她摆了摆手,语气变得轻松而带着一丝无奈,“我确实……对你那点‘报酬’没什么兴趣。现在说出来,也不过是为了让你别老在心里惦记着这件事,背着个沉重的心理包袱而已。”

她看着亚伦那双因为惊讶和困惑而睁大的金色眼眸,坦诚地说道:

“毕竟,你一穷二白的,能拿什么补偿我?把自己赔给我吗?” 她开了个玩笑,看到亚伦的脸又红了几分,才继续说道,“而且老实说……我也不是毫无收获。”

她的目光投向小镇的方向,脑海中浮现出镇民们真诚感激的笑脸,安娜康复后充满活力的模样,以及这座小镇逐渐接纳她的温暖氛围。

这一切的开端,正是因为眼前这个有些傻气、却很善良真诚的少年。是他最初的信任和引荐,让她能以“表亲”的身份相对顺利地融入这个人类聚居地,而不是像个野人一样,独自在危机四伏的森林里漫无目的地游荡,或者因为来历不明而处处碰壁,甚至引发冲突。

他给了她一个起点,一个可以暂时安身、观察、并逐渐理解这个世界的锚点。

这份最初的联系与帮助,其价值,或许远比任何具体的报酬都要重要。

就当是……表姐会理所应当地照顾表弟吧。这个一开始为了蒙混过关而编造的身份,在不知不觉中,似乎也染上了一点真实的温度。

如此想着,塞勒丝看向亚伦的眼神也更加柔和,语气彻底轻松下来:

“所以,放心好了。我不需要你补偿什么。你就安心做你的‘表弟’,好好照顾安娜和大家,努力变强,保护你想保护的东西……这就够了。”

她看到亚伦眼中涌起的感动和更加坚定的光芒,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于是,她最后促狭地笑了笑,指了指那堆柴火:

“那么,我先走了。毕竟……某人还得在这儿,老老实实地砍柴砍到天黑呢。我可不会像安娜告发,说你没有在好好反省,反而在偷偷练剑哦。”

说完,她不再给亚伦反应的机会,转身,银发在阳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迈着轻快的步伐,沿着来时的林间小路,悠然离去。

留下亚伦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空的便当布包,脸上红晕未消,眼中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温暖、感激和决心。

他看着塞勒丝逐渐远去的背影,用力握了握拳,然后转身,更加卖力地——开始砍柴。

夕阳的余晖透过林梢,将少年的身影拉得很长。砍柴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比之前更加沉稳,更加有力。

塞勒丝走在回镇的小路上,心情是穿越以来少有的平静与愉悦。

解决了污染事件,收获了小镇的善意,与亚伦、安娜建立了真挚的羁绊,甚至还捡到了一个身份惊人的“麻烦”……未来虽然依旧充满未知,但至少此刻,她在这个异世界,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落脚点,有了愿意关心她、也被她所关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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