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勒丝从深沉无梦的睡眠中缓缓醒来,意识回归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粗糙却干燥洁净的亚麻床单,以及透过简陋木窗洒进来的、温暖而不刺眼的清晨阳光。

她眨了眨还有些惺忪的紫眸,发现自己正躺在孤儿院一间小房间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张洗得发白却带着阳光味道的薄毯。房间里很简单,只有一张床、一个破旧的小柜子,但收拾得很整洁。

身体依旧残留着透支后的酸痛,但精神上的疲惫感已经消退了大半,那种沉甸甸的、仿佛被掏空的感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睡饱后的清爽与安宁。

看见自己那枚镜片正放在柜子上,她撑着身体,将镜片别在耳后,摇摇晃晃地坐起身,然后下床,推开虚掩的房门。

食物的香气立刻飘了过来。只见隔壁兼作厨房和餐厅的小屋里,安娜正背对着她,动作熟练且十分认真地在一个简易的土灶前忙碌着。锅里似乎炖煮着什么,热气腾腾。她亚麻色的长发简单束在脑后,虽然身形依旧单薄,但脸颊上已经有了健康的红润,呼吸平稳,与之前病榻上奄奄一息的样子判若两人。

听到动静,安娜转过头,看到塞勒丝,脸上立刻绽放出一个明媚而真诚的笑容,那双棕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感激与活力:

“您醒了?正好我在做饭,要不要一起吃?虽然……可能味道一般。”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塞勒丝点了点头,走到桌边坐下:“……嗯。谢谢。”她的目光扫过房间,发现只有安娜一人,有些疑惑,“可我记得……我好像不是睡在床上的?我最后是……”

提到这个,安娜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双手叉腰,露出一个“真是拿他没办法”的表情,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唉,说到这个我就来气!您是倒在门口了,倒在亚伦那呆子身上了!您猜他怎么着?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不动,抱着……哦不,是扶着您,就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门口!脸红的跟煮熟的虾子一样,也不知道把您扶进来!要不是我出门看到,赶紧叫他把您送进房里休息,恐怕他能傻乎乎地给您靠上一整天,饭都不吃!”

她一边说,一边往灶里添了根柴:“所以啊,我罚他出去砍柴了,不到天黑不准回来!让他好好反省反省!”

塞勒丝听着安娜的控诉,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亚伦那手足无措、满脸通红却又强撑着不敢动的滑稽模样,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那个呆头鹅……

“对了,”塞勒丝想起正事,问道,“那片森林东边的灰雾……现在怎么样了?”

安娜的神色立刻变得轻松而喜悦:“多亏了您!已经快淡得看不见了!今天早上还能看到一点淡淡的影子,现在几乎和普通的水汽没什么区别了!治安厅的人昨天下午来了一趟,领头的那位罗德里格斯大人亲自说的,是您深入森林,解决了污染的源头。镇上都传开了!”

她指了指房间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用篮子或布袋装着的山货、鸡蛋、手工编织的围巾、甚至还有一小块熏肉:“大家知道了以后,都非常感激,都想要亲自来向您道谢。但我们说您太累了,还在休息需要静养,他们才没有进来打扰,就把这些心意留在这儿了。就是……太热情了点,从昨天下午到今天上午,来了一趟又一趟,我们这儿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

安娜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歉意:“毕竟……您刚来镇上的时候,因为您的外表和气势,还有大家对外来者的……偏见,都把您当成那种不好惹的、甚至可能是坏人……所以现在大家知道了真相,心里都特别过意不去,想用这种方式弥补一下。”

塞勒丝摇了摇头,语气平和:“没事。我理解。”

她本来也没指望初来乍到就受到欢迎,镇民们的反应在情理之中。如今误会化解,善意回馈,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我睡了多久?”她问。

“一天一夜。”安娜回答,眼中带着关切,“您一定是太累了吧?从森林回来就……吃完饭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身体要紧。”

一天一夜……

塞勒丝微微一怔。换作是前世,作为一个社畜,如果敢无缘无故睡上一天一夜,恐怕手机早就被上司、同事、客户的未接来电和消息轰炸到爆炸了,等待她的将是狂风暴雨般的质问和可能丢掉工作的风险。

那种被时间、被绩效、被无形压力驱赶着,连好好睡一觉都成为奢侈甚至罪过的感觉,此刻对比起来,是如此遥远而又令人窒息。

她轻轻摇了摇头,将那份属于过去的压抑感抛开。

“不,已经够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休息得很好。我还有要紧事要做。”

安娜看着她,棕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没有追问具体是什么事,只是轻声说道:

“嗯,您这样的人……要做的事一定很重要吧。亚伦也常说,您身上有种……肩负着很多东西的感觉。”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温柔而郑重,像是一位妹妹在叮嘱姐姐:

“但是,请别太过劳累自己了。无论如何,自己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帮助大家,解决麻烦,守护这片安宁……这些都只是您的选择而已。是您善良,是您强大,所以您选择了这么做。”

安娜的目光清澈而真诚:

“但是,请您一定记住,不要被‘帮助他人’这件事本身所绑架,更不要被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利用您的这份善良和力量。 您首先得是您自己,照顾好自己,然后才是别的。”

这番话,从一个刚刚被塞勒丝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年纪不大的少女口中说出,却意外地充满了超越年龄的透彻与关怀。

塞勒丝静静地看着安娜,看着她眼中那份纯粹的感激与真诚的担忧,心中泛起一阵暖意。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除了体内那个麻烦的“房客”,她似乎也开始收获真正属于“塞勒丝”的羁绊与温暖。

“我知道了。”她轻轻点头,语气柔和了些许,“谢谢你的提醒,安娜。我会注意的。”

这时,锅里的食物煮好了,散发出更加浓郁的香气。

“饭好了!可能有点淡,您将就一下。”安娜连忙转身去盛饭。

阳光洒进小屋,食物的热气袅袅升起,构成一幅简单却充满生活气息的画面。

塞勒丝坐在桌边,等待着这顿迟来的、充满人情味的餐食。休整完毕后,她要去面对那个被“封印”的圣女,要去处理怀特药铺里的“麻烦”,要去思考如何应对可能随之而来的教会目光,也要去规划自己在这个世界下一步的旅程。

吃完简单却温暖的一餐,身体和心灵都得到了进一步的抚慰。塞勒丝刚放下碗筷,安娜就递过来一个用干净布包好的小包裹。

“那个……塞勒丝小姐,”安娜的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仔细想想……我们当时可能都只是头脑一热,话说得有点重了。亚伦他……差不多也该冷静下来,知道错了吧?外面太阳还挺大的,他砍了这么久柴,应该也饿了……”

她将小包裹塞到塞勒丝手里:“能否麻烦您……帮我把这个便当带给他?他就在后山那片平时砍柴的林子里。”

塞勒丝看着手中还带着温热的包裹,又看看安娜那别扭中带着关切的神情,紫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嘴角不禁勾起一抹轻笑:

“看来……你还是十分关心他的嘛。”她特意在“关心”二字上稍稍加重了语气,带着善意的调侃。

安娜的脸更红了,小声嘀咕道:“谁、谁关心那个呆子了!我只是……只是不想浪费粮食!”

塞勒丝不再逗她,将便当收好。她站起身,准备出门,却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安娜,我之前穿的那件黑色袍子呢?”

“哦,那件啊!”安娜连忙回答,“因为沾了不少灰尘和……呃,一些痕迹,实在太脏了,我就帮您洗掉了。现在还在后院晾着,应该还没完全干透。”

她指了指塞勒丝身上现在穿着的衣物——一套洗得很干净的亚麻布衣裙,是安娜自己的衣服,“您身上这套是我的,难道……穿着不舒服吗?”

“不,很舒服,谢谢你。”塞勒丝摇摇头。布料虽然粗糙,但十分贴身,带着皂角的清新气味,穿着确实比那件不合身的教袍要自在得多。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拉那并不存在的兜帽边缘,动作做到一半才僵住。

不对啊……自己之前用兜帽隐藏面容,主要是为了避免初来乍到、银发紫瞳的奇异外貌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恐慌或麻烦。但现在,经过灰雾事件,镇民们已经知道了她的“善行”和“强大”,误解基本消除,甚至满怀感激。

那么……自己还需要继续隐藏容貌吗?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她一时有些茫然。哪怕是在前世,在外出行时用兜帽遮掩也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一种在陌生环境中的自我保护。现在骤然要“暴露”在众人目光下,即使知道大概率不会再有敌意,她心中还是升起一丝莫名的迟疑和不自在。

‘我好像……还是不太习惯以真面目,毫无遮掩地走在阳光下,走在人群里。’

她刚这么想着——

“不太习惯见光吗?哎呀呀~~”

泽洛斯那聒噪、充满戏谑的声音立刻在她脑海中炸响,拉长了语调,充满了“逮到机会”的兴奋:

“没想到啊没想到,我们那打架时勇猛无比、吓唬人时气场全开的小塞勒丝,私下里原来是个这么害羞、这么怕生的小可爱呢!果然,对于一个前世没啥朋友、可能还有点社恐的前·社畜来说,以真面目出门,暴露在那么多陌生人的注视下,还是太为难你了吗?嘿嘿嘿……”

塞勒丝:“……”

额角有青筋在跳动。

她没有说话,直接抬起手,啪! 地一声,干脆利落地拍在了自己耳朵上别着的那枚镜片上。

然而,从脑海中传来的、泽洛斯那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更加猖狂得意的一阵阵“桀桀桀”怪笑声来看,这个物理攻击对存在于另一个维度的“房客”来说,收效甚微,甚至可能起到了反效果。

“怎、怎么了?”安娜被塞勒丝突然拍自己耳朵的动作吓了一跳,疑惑地问道。

“……没事。”塞勒丝面不改色地收回手,语气平淡,“拍蚊子而已。”

安娜看了看周围干净的小屋,又看了看塞勒丝,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

塞勒丝摇摇头,决定不再理会脑子里那个噪音源。看着安娜关切的眼神,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顾虑说了出来:

“其实……我有点担心,以我原来的样子走在镇上,会不会……有些太引人注目了?毕竟我的头发和眼睛颜色,在这里好像不太常见。”她简单地解释道,隐去了关于“麻烦吸引体质”和虚空等更深层的原因。

安娜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然的神色,然后非常认真地思考起来。

片刻后,她抬起头,棕色的眼眸清澈而明亮,带着一种朴素却通透的智慧:

“担心自己太引人注目吗……我明白了。虽然我不清楚那些国王啊、大贵族啊、还有您这样厉害的人物都是怎么想的,但是……”

她的语气变得坚定:

“重要的不是外表长得什么样,而是看一个人做了什么样的事吧?”

她举例道:“就像以前,偶尔也会有一些路过的冒险者或者商人,长得挺英俊漂亮的,但却在镇上趾高气扬,欺负人,占便宜。大家表面上可能不敢说什么,但心里都很讨厌他们。相反,镇东头的铁匠爷爷,因为年轻时的事故少了一条胳膊,脸上也有疤,看起来有点吓人,但他心地特别好,经常帮大家免费修理农具,孩子们都很喜欢他。”

安娜看着塞勒丝,目光真诚而充满信任:

“所以啊,塞勒丝小姐。既然您帮助了大家,解决了那么危险的灰雾,救了我和亚伦,您做了这么多好事……那么,大家看到您真正的模样,也只会觉得——‘啊,原来帮助我们的大恩人,不仅实力强大,心地善良,连外貌也如此出众,真是完美!’ ——这样而已。大家感激您、尊敬您都来不及,怎么会因为您长得与众不同就觉得不好呢?”

她的语气轻松地鼓励道:“所以,真的没必要为这个担心啦!您就大大方方地走出去就好!让大家也看看,帮助了我们的英雄,是多么美丽的一个人!”

安娜的话,像一阵清爽的风,吹散了塞勒丝心中那层淡淡的、源于习惯和不自信的迷雾。

是啊……重要的不是外表,而是行为与内心。这个道理如此简单,却在自己复杂的身世和经历中被暂时遮蔽了。

在这个质朴的小镇,人们评判的标准直接而纯粹。自己用行动赢得了尊重和感激,那么这份善意,自然会包容甚至欣赏她的独特。

心中最后一丝迟疑烟消云散。塞勒丝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正轻松而释然的微笑,比阳光更加璀璨。

“你说得对,安娜。谢谢你。”她真诚地说道。

不再犹豫,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宽大却舒适的亚麻衣裙,将那份温热的便当小心拿好。

“那我去找亚伦了。”

“嗯!路上小心!”安娜笑着挥手。

塞勒丝转身,推开了孤儿院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午后明媚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她身上,那头如月华流泻的银白色长发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仿佛自带柔光。紫水晶般剔透深邃的眼眸,在阳光下更加清晰地展现出那梦幻般的色彩与光泽。精致得不似凡俗的容颜完全暴露在空气中,与身上朴素的亚麻衣裙形成奇妙的对比,却更衬得她气质出尘,仿佛林中精灵误入凡间。

她迈开脚步,踏上了通往镇外后山的小路。

没有兜帽的遮掩,没有神秘的气场。只有一张足以令任何人失神惊叹的绝美容颜,以及一颗逐渐变得坚定而温暖的心。

沿途,有镇民依靠那独特的银发认出了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立刻绽放出惊喜、感激和友善的笑容,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或点头致意,或轻声问候。

“恩人小姐!您醒了?”

“谢谢您啊!多亏了您!”

“您这是要去哪儿?需要帮忙吗?”

没有恐惧,没有排斥,只有最朴素的感激与善意。

塞勒丝一一礼貌地点头回应,脚步不停。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微风拂过发梢,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她忽然觉得,这样暴露在阳光下,走在人群里,感觉……似乎也不错。

至少,比藏在兜帽的阴影里,要自在和温暖得多。

她带着便当,带着安娜的嘱托,也带着一份新的心境,走向后山,走向那个正在砍柴的呆头鹅“表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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