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平一郎在楼道口的阴影里不知蜷缩了多久,直到四肢麻木,怀里的“东西”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残留的温度,变得如同一块僵硬的、散发着淡淡腥气的毛皮毯子。眼泪早已流干,眼眶生疼,心脏的位置空荡荡的,只有冰冷的麻木和一种缓慢滋生的、粘稠的、名为“恨意”的东西。
他缓缓抬起头,脸颊因为长时间埋在粗糙的毛皮上而印出凌乱的红痕。楼道依旧漆黑,对面的绿化带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杂草的轮廓影影绰绰。
就在他准备拖着麻木的身体,爬上那似乎永无尽头的黑暗楼梯时,眼角余光再次捕捉到了那一点光。
不是错觉。
就在绿化带最深处,那丛几乎与人等高的、干枯的迎春花藤蔓下面,一点暗红色的、如同未燃尽的炭火般的光,微弱却持续地闪烁着。它不像是人造光源,没有那么刺眼或稳定,更像是……某种生物体内发出的、有节奏的脉动微光。
东平僵硬的思维转动了一下。那是什么?流浪动物的眼睛?不,颜色和感觉都不对。丢弃的电子玩具?谁会把东西扔在这种地方?
鬼使神差地,或许是极致的空虚需要什么东西来填充,或许是那红光本身带着一种诡异的吸引力,东平慢慢站起了身,怀抱着那张冰冷的猫皮,如同梦游般,一步一步走向那片绿化带。
枯枝和杂草刮擦着他的裤腿,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他拨开干硬的藤蔓,那点红光近在咫尺。
它静静地躺在潮湿的泥土和落叶中间,不是活物,也不是机械。
那是一颗球。
一颗大约有成年人拳头大小、通体呈现暗哑深红色、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某种天然矿石般细密、不规则纹理的球体。此刻,球体内部正有节奏地焕发出阵阵血红色的光芒,如同沉睡的心脏在缓缓搏动。光芒透过表层的纹理散射出来,在周围形成一圈朦胧的、不祥的光晕。
东平蹲下身,警惕又茫然地看着这颗诡异的红球。它从哪里来?是谁丢在这里的?为什么会在发光?
犹豫了片刻,他伸出冰凉、沾着尘土和干涸泪痕的手,轻轻碰触了一下球体表面。
触感温润,并不冰凉,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有生命的轻微弹性。内部的脉搏光芒在他指尖触碰的瞬间,似乎加快了一丝。
就在他准备收回手的刹那——
“嗡……”
一声极轻的、仿佛直接响在脑海深处的低鸣。
紧接着,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塌陷!楼道、绿化带、夜空、手中的猫皮……所有的一切都像被投入漩涡的颜料,疯狂旋转、混合,最终被一片无边无际的、浓郁到化不开的赤红所吞噬!
东平感觉自己失去了所有重量和方向感,像是在虚空中不断下坠,又像是漂浮在一片血的海洋里。没有声音,没有气味,只有那无处不在的、令人心悸的红色。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下坠感停止了。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地方。
脚下是光滑的、如同镜面般反射着暗红光泽的平面,延伸至视线尽头。上方没有天空,只有缓缓流动的、如同极光般变幻的深红与暗紫交织的能量流。四周矗立着无数巨大、半透明、几何形状不断变化的红色晶体柱,它们缓缓旋转、生长、湮灭,发出低沉的能量嗡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类似臭氧和金属混合的奇特味道,还有一种……无处不在的、难以言喻的“注视感”。
这里绝非现实世界。是梦境?是濒死幻觉?还是……
“你终于来了。”
一个清晰、平静、带着少女特有清亮感的声音,在东平身后响起。
他猛地转身。
不远处,一根缓缓转动的巨大红色晶柱旁,站着一个女孩。
她看起来年龄和东平相仿,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样式简洁的白色连衣裙,裙摆和袖口有着淡金色的细边。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披在肩头,发梢微微卷曲。她的面容清秀,五官精致得有些不真实,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极其澄澈、仿佛能映照出人心的深紫色眼眸,此刻正平静地、带着一丝探究和了然,注视着东平。
女孩的存在,与这片诡异的赤红空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其中,仿佛她本身就是这里的一部分。
“你是谁?这里是哪里?”东平的声音干涩沙哑,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猫皮——它竟然还在,只是在这个空间里,颜色似乎更加黯淡了。
“我叫七濑理沙。”女孩的声音平稳,没有太多情绪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这里……是愿望与可能性的夹缝,是因果之线交织的节点。用你能理解的话说,是一个‘许愿’的地方。”
“许愿?”东平茫然重复,随即涌起一股荒谬和警惕,“你……你是人是鬼?我怎么到这里来的?那颗红球……”
“是我引导你来的。”自称七濑理沙的女孩向前走了几步,赤足踩在光滑的红色镜面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目光扫过东平怀里的猫皮,又落回他布满伤痕和泪痕的脸上,深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情绪。“我在未来……听到了你的声音。非常微弱,充满了痛苦、绝望和不甘。像无数细丝一样,穿过时间,缠绕在那个‘节点’上。”
她抬起手,指向东平身后。东平回头,只见那片红色虚空中,隐约浮现出一些模糊、破碎的画面:被推搡在走廊的自己、空荡冰冷的公寓、池田狰狞的笑脸、铁管挥下的瞬间、橘黄色的毛皮飘落……
那些他最不愿面对的、最深处的伤疤,被赤裸裸地展现在这片诡异的空间里。
“别……别看!”东平猛地闭上眼,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痛苦是真实的,伤害是真实的,失去也是真实的。”七濑理沙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穿透东平的抗拒,“你渴望改变,渴望力量,渴望……让施加痛苦者也感受到痛苦。不是吗?”
东平睁开眼,眼眶通红,死死盯着女孩:“你能帮我?”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希冀和深藏的怀疑。
“不是我帮你。”七濑理沙轻轻摇头,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有些透明、模糊,仿佛信号不良的影像,“是你自己。那颗‘红色许愿星’……它回应了你的呼唤。它拥有实现愿望的力量,只要你向它祈求,付出相应的‘代价’,它就能扭曲现实,满足你的欲望。”
“代价?什么代价?”东平追问。
“这取决于愿望的内容和强度。”七濑理沙的身影越来越淡,声音也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可能是你的体力、记忆、情感,也可能是……引发你未曾预料的连锁反应,甚至吸引来‘注视’。使用它,需要谨慎,需要……觉悟。”
她的身影几乎完全消散,只剩下最后一点轮廓和那双深紫色的眼眸,清晰得令人心颤。
“记住,愿望一旦实现,就无法轻易回头。你的选择,将决定你未来的道路。”
话音落下,女孩的身影彻底消失。
与此同时,周围的赤红空间开始剧烈震荡、崩解!红色晶柱碎裂,镜面地面塌陷,东平再次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坠落感!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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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平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湿了单薄的睡衣。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那道裂缝在清晨微光中清晰可见。身下是硬邦邦的床板。怀里的触感……他低头,空空如也。
大福的皮不见了。
是梦?昨晚的一切,楼道口的崩溃,绿化带里的红球,赤红空间,还有那个叫七濑理沙的神秘女孩……都是他悲痛过度产生的幻觉?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脸,触感真实。下床,走到窗边。楼下街道上已有早起的行人,一切如常。只是心脏的位置,依旧空落落的,提醒他失去的真实。
他走到书桌前,昨天放学背回来的书包还扔在那里。他犹豫了一下,拉开拉链。
里面只有课本、笔记和空荡荡的便当盒。
没有红球。
果然……是梦吗?
东平苦笑一下,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嘴角和额角。也好,至少不用面对那么诡异的事情。只是……大福……
一股尖锐的痛楚再次攫住心脏。他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该去学校了,新一天的“例行公事”还在等着。
他像往常一样洗漱,换上一件相对干净的衬衫(制服外套昨天弄脏了,暂时没得换),背上书包,走出房门。在关门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对面那片绿化带。
杂草丛生,在晨光下安静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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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南高中的气氛一如既往。早读的铃声,学生匆忙的脚步,老师单调的讲课声,还有……那些落在自己身上或怜悯、或漠然、或带着隐秘恶意的目光。
东平低着头,走到自己位于教室最后一排角落的座位。课桌上,又被人用油性笔写满了新的侮辱性词语,画着拙劣丑陋的涂鸦。他面无表情地拿出旧报纸和抹布(他常备的),一点点擦掉。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上午的课程浑浑噩噩地过去。池田今天没来找他麻烦,大概昨天“玩”够了,或者又在酝酿新的“乐趣”。东平乐得清净,尽管这种清净之下是更深的忐忑。
午休铃声响起。学生们涌向食堂或小卖部,教室很快空了下来。
东平没有胃口。他独自一人走向位于一楼走廊尽头的个人储物柜。
越是靠近,脚步越是沉重。那个绿色的铁皮柜子,对他而言不亚于一个潘多拉魔盒。里面曾经被塞进过死老鼠、腐烂的食物、黏糊糊的胶水、写满咒骂的纸条……每一次打开,都需要鼓足勇气。
今天,里面会是什么?
他停在柜门前,手指悬在冰冷的锁扣上方,久久没有按下。心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柜门。
预想中的秽物没有出现。
没有异味,没有活物蠕动的迹象。
柜子最上层,静静地躺着那颗球。
那颗深红色的、布满细密纹理的、此刻内部正散发着微弱但稳定血光的球。
东平猛地僵住,瞳孔收缩。
不是梦!
它真的存在!而且……从昨晚那个诡异的绿化带,出现在了他的学校储物柜里!是谁放的?怎么进来的?
他几乎是本能地,迅速环顾四周。走廊空无一人。他伸出手,有些颤抖地,将那颗红球拿了出来。触感依旧温润,内部的脉搏在他掌心下轻轻跳动,仿佛一颗沉睡的、拥有生命的心脏。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和某种隐秘的兴奋同时窜上脊背。
七濑理沙的话再次在脑海中回响:“它拥有实现愿望的力量……只要你向它祈求……”
他猛地将红球塞进书包最里层,拉好拉链,心脏怦怦狂跳。他需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想想!
他冲出教学楼,几乎是跑着来到了教学楼顶层的天台。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是他偶尔喘口气的地方。
天台风很大,吹得他单薄的衬衫猎猎作响。远处是城市的轮廓,近处楼下操场传来打篮球的喧闹声。
东平反锁了天台的门,背靠着冰冷的铁门,缓缓滑坐到地上。他从书包里拿出那颗红球,双手捧着,举到眼前。
暗红色的球体在阳光下并不起眼,但内部那脉动的血光却清晰可见,妖异而诱人。
“可以实现愿望……”东平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散。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楼下的操场。在那里,一群穿着运动服的学生正在打半场篮球。其中一个身影格外显眼——池田。他穿着价值不菲的名牌运动服,动作张扬,正大声指挥着队友,不时发出嚣张的笑声。阳光下,他看起来是那么健康、活力、充满优越感,与昨天黄昏军工厂里那个残忍冷酷的施暴者判若两人。
一股冰冷的、混合着恨意和某种扭曲快感的情绪,在东平胸腔里翻腾。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红球,一个模糊的、带着恶意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悄然钻出。
“如果……如果这一切是真的……”
他握紧了红球,闭上眼睛,集中全部的精神,对着这颗诡异的球体,低声地、咬牙切齿地,说出了他第一个“愿望”:
“我……我希望……池田被球砸到脑袋!狠狠地砸!”
愿望出口的瞬间,他感觉到掌心的红球似乎微微发热,内部的血光急促地闪烁了几下,随即恢复了原本的脉动频率。
然后……什么都没发生。
东平睁开眼,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果然,还是自己想多了吧?什么许愿星,什么来自未来的少女,都是精神受创后的妄想……
然而,就在这时——
楼下操场传来一阵惊呼!
东平猛地扑到天台边缘,向下看去。
只见篮球场上,池田刚刚接到队友的传球,正站在三分线外,准备做一个潇洒的投篮动作。他脸上还带着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容。
他起跳,手腕一抖,篮球划出一道弧线,飞向篮筐。
就在篮球即将到达最高点,按照常理应该开始下落的时候,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枚橘红色的篮球,在半空中,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富有弹性的墙壁,突然以完全违反物理定律的角度和速度,猛地反弹回来!
反弹的方向,不偏不倚,正对着刚刚落地、还保持着投篮后姿势的池田!
速度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巨响!
篮球没有砸中池田的脑袋侧面或后面,而是……如同精准制导的套环,整个球体,严丝合缝地、结结实实地,套在了池田的头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池田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仰倒,重重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篮球……就这么套在他头上,卡住了!
周围的队友和场边的人都惊呆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片刻的死寂后,惊呼和混乱爆发!
“池田!”
“快!快把球拿下来!”
“他怎么不动了?!”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冲上去,试图把卡在池田头上的篮球摘下来,但那球仿佛生了根,死死箍住,用力拉扯反而让昏迷的池田身体抽搐。有人慌忙跑去叫校医。
很快,校医和闻讯赶来的老师赶到,用了各种方法,最后甚至动用了剪刀和润滑剂,才勉强将那个已经有些变形的篮球从池田头上弄下来。池田脸色惨白,额头红肿一片,人还处于昏迷状态,被迅速抬上了赶来的救护车。
操场上乱成一团,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这意外太离奇,太诡异了。
天台上,东平一郎死死抓着生锈的栏杆,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看着楼下那片混乱,看着救护车远去,看着地上那个被踩扁、孤零零躺着的橘红色篮球。
一股冰冷的、令人战栗的狂喜,混合着难以置信的恐惧,如同电流般瞬间贯穿了他的全身!
是真的!
那颗红球……那个女孩说的话……都是真的!
它真的能实现愿望!以一种……超乎想象、甚至有些扭曲的方式!
他看着自己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又低头看向被他放在脚边、依旧安静脉动着的深红色球体。
一丝近乎疯狂的光芒,在他那双长期被阴霾笼罩、此刻却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悄然点燃。
池田……这只是开始。
那些施加在他身上的痛苦、屈辱、绝望……他要一点一点,全部还回去!
用这颗……可以实现“愿望”的赤色之星!
天台上,风声呼啸,仿佛预示着,一场由最卑微的恨意所点燃的、不可预知的“厄运”,就此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