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些微不足道的“不幸”,如同悄然滋生的霉菌,附着在池田及其党羽光鲜亮丽的生活表面。
池田在篮球场诡异重伤后,休养了几天才回到学校,额头上贴着显眼的纱布,眼神比以往更加阴鸷暴躁。但“厄运”似乎黏上了他。食堂打饭时,盛满味增汤的碗毫无征兆地从托盘上滑落,滚烫的汤汁浇了他一身;上楼梯时,脚下莫名打滑,险些滚下去,扭伤了脚踝;考试时,钢笔突然爆裂,墨水糊了半张卷子;甚至在家洗澡,热水器都会“恰好”在他使用时故障,喷出冰冷刺骨的水流……
他的跟班们也没能幸免。佐藤新买的昂贵山地车刹车失灵,差点冲进河里;水川暗恋的女生突然在全校面前念出他手机里那些不堪入目的偷拍和日记(手机莫名其妙出现在失物招领处且未设密码);早野则开始频繁做噩梦,梦见被无数只橘黄色的猫爪撕扯,精神恍惚,成绩一落千丈。
这些“意外”起初被归咎于巧合或他们自己不小心。但随着频率和离奇程度增加,一种隐隐的不安开始在他们中间弥漫。尤其是池田,他本性多疑且自负,绝不相信自己会突然如此“倒霉”。他锐利的目光开始扫视周围,最终,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牢牢锁定了一个人——东平一郎。
这个平时低眉顺眼、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废物”,最近似乎有些不一样。虽然依旧沉默寡言,独来独往,但池田在他偶尔抬起的眼睛里,再也看不到以往的恐惧和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观察实验对象般的平静,甚至,池田在其中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令人极不舒服的……嘲弄?
更让池田起疑的是,每次“意外”发生前后,东平似乎总在不远处,或者刚巧路过。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偶然,三次、四次呢?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在池田心中疯狂生长。他开始派人暗中盯梢东平,自己也格外留意他的一举一动。终于,在一个午后天台,他亲眼看到东平独自一人,背对着门口,低声对着手中一个暗红色的球体说着什么,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恨意与快意的扭曲表情。随后不久,池田刚拿到手、准备炫耀的最新款限量球鞋,鞋底就毫无征兆地脱落,让他当众出了个大丑。
“是那颗球……是那个废物搞的鬼!”池田几乎在瞬间确信。愤怒、被蝼蚁戏耍的羞辱、以及对那颗能引发“意外”的诡异球体的贪婪,瞬间吞噬了他。
他不再满足于校园霸凌。他要夺走那颗球,要让东平生不如死,要利用球的力量……做更多事情。
冲突迅速升级。
池田先是带着更多的人,在更隐蔽的地方围堵东平,试图强行抢走红球。但东平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任人宰割的羔羊。借助红球的力量,他总能“恰好”躲开围堵,或是让追赶他的人遭遇各种小麻烦——突然松开的鞋带,莫名断裂的背包带,甚至飞来横祸的鸟粪——虽然不致命,却足以拖延时间让他逃脱。
几次失败后,池田的耐心耗尽,怒火中烧。他动用了父亲的关系。
一天放学,东平刚走出校门不远,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轿车就一前一后堵住了他。几个穿着黑色西装、表情冷硬的壮汉下车,直接亮出了伪造的“警方协助调查”证件,要强行带走他。周围有学生惊讶地围观,但无人敢上前。
东平心中一惊,但红球在书包里微微发烫。他集中精神,许下愿望:“让这些车暂时无法启动。”
下一刻,两辆轿车的引擎同时发出一阵怪响,熄火了。无论司机如何尝试,都无法再次点火。趁西装男们检查车辆、联络的混乱间隙,东平低头钻入旁边狭窄的巷道,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再次逃脱。
然而,这次事件惊动了更高层面。池田的父亲,那位能量巨大的财阀董事,得知儿子在学校“受欺负”(当然是他儿子的一面之词),甚至牵扯到“危险物品”和“反抗执法”,大为光火。他直接向警局高层施压,同时,也动用了其在UDO内部的影响力。UDO亚洲分部本就对近期龙崎市频繁的、难以用常理解释的“意外事件”有所关注,尤其是这些事件隐约指向一个高中生和一颗描述奇特的“红球”,这立刻触动了他们敏感的神经。
“幻城蜃影”事件余波未平,任何非常规现象都可能与更大的威胁相关。
很快,东平的信息被摆在了UDO亚洲分部指挥中心的桌上。照片上的少年眼神阴郁,背景是灰色的团地楼。
“东平一郎,16岁,青南高中二年级。父母十五年前死于古墩事件,现寄宿于舅舅家。近期在校内疑似遭受长期霸凌。关键点:多次被目击持有一颗描述为‘深红色、自发脉动光芒’的球体,且与其接触者或与其发生冲突者,短期内均遭遇一系列低概率、高巧合性的意外事故。”分析师上原绫汇报着,眉头微蹙,“从民俗学角度看,这颗球体的特征与某些传说中‘厄运之物’或‘愿望实现器’有相似之处,但能量读数……非常奇特,时有时无,难以捕捉。”
龙见哲也指挥官盯着屏幕:“池田董事那边施加了很大压力,要求我们‘处理’这个‘危险少年’和‘不明物体’。警方也在配合搜寻。你们怎么看?”
副指挥官刘筝沉吟道:“如果这颗球真的具有引发超常现象的能力,那么单纯作为‘危险物品’或‘霸凌事件’处理显然不妥。我们需要更专业的评估和收容。但目标人物是未成年人,且疑似长期受害者,行动必须谨慎,避免刺激。”
“让‘鸦’课继续深入调查东平一郎的背景和近期所有行踪。‘隼’部队抽调一个小队,低调介入,优先目标是安全回收那颗球体,必要时可以控制携带者。”龙见哲也做出决定,“注意,尽量避免在公共场合引发冲突,尤其要避开媒体。池田董事那边……应付一下,但我们的首要任务是评估威胁,不是替他儿子解决私怨。”
于是,一张更精密、更专业的网,悄然撒向东平。
东平的日子变得越发艰难。他不仅要躲避池田越发疯狂的追堵和报复(池田甚至开始在他公寓附近派人盯梢),还要警惕可能出现的“专业人士”。红球的使用频率被迫增加,许下的愿望也从让池田等人“倒霉”,逐渐变成让自己“逃脱追捕”、“暂时隐藏”、“制造混乱”。
每一次许愿,他都能感觉到红球似乎……更“兴奋”了一些?内部的脉动光芒会变得稍显急促,握在手中的温热感也更明显。同时,他也开始感受到一丝细微的疲惫,不是身体的,更像是精神上的某种“消耗”。七濑理沙提到的“代价”,似乎开始显现。
他变得越来越依赖红球,越来越习惯用这种超常的力量来应对一切。复仇的快感渐渐被一种掌控命运的错觉所取代。他看着池田和他的跟班们在各种“意外”中狼狈不堪,看着他们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心中充满了冰冷的满足。
然而,每当夜深人静,回到那个冰冷的公寓,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白天那种虚幻的掌控感便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空洞和孤独。复仇,并不能填补失去的空缺。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毒藤,悄悄缠绕上他的心。
如果……如果红球真的什么都能实现……
他颤抖着,将红球捧到面前,闭上眼睛,用尽全部的希望和祈求,低声许愿:
“我……我想让我的爸爸妈妈……回来。还有大福……让它活过来,像以前一样……”
这是他被绝望吞噬前,最后的本能求救,对温暖和失去之物的最后渴求。
然而——
红球在他掌心,骤然变得冰冷!
内部脉动的血光瞬间凝固,然后,一段冰冷、机械、毫无感情的意念,直接刺入东平的脑海:
【请求否决。既定之死无法逆转。生命循环之律不可违逆。复活已逝存在,超出本单元权限及当前宇宙常数允许范畴。请求无效。】
如同最残酷的判决。
希望的火苗,被这盆冰水彻底浇灭,连一丝青烟都不剩。
东平的手无力地垂下,红球滚落在地,依旧散发着冷漠的红光。他瘫坐在地上,眼神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光亮,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冻结的黑暗。
不能复活……连红球也做不到……
那么,他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就算让池田付出再大的代价,父母不会回来,大福不会回来,他失去的温暖,永远也回不来了。
这个世界,夺走了他的一切,却连一丝归还的可能都不给。
凭什么?
凭什么池田那样的人可以肆无忌惮地活着,享受一切?凭什么他的父母要为了救他而死?凭什么连一只猫都无法幸免?
憎恨,不再仅仅针对池田。它开始扩散,蔓延,如同墨汁滴入清水,染黑了他对整个世界的看法。这个冰冷、不公、弱肉强食的世界……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
几天后,一则本地新闻,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引爆了东平心中积压的所有黑暗。
新闻是在他躲避追捕、藏身于网吧时,无意中从滚动字幕上看到的。标题并不起眼,却让他血液倒流:
【知名企业家池田浩一郎受访,谈及青少年心理健康,呼吁关注单亲及孤儿群体成长环境,暗示部分家庭缺失可能导致青少年心理扭曲、持有危险物品……】
下面还有一小段视频剪辑。画面里,池田的父亲,那个衣冠楚楚、一脸“忧心社会”模样的男人,正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作为家长,也作为社会的一份子,我深感痛心。某些悲剧家庭出来的孩子,如果缺乏正确的引导和关爱,很容易走上歧途,甚至可能因为心理失衡而接触、制造危险。这不仅仅是家庭的问题,更是社会的责任。当然,我们也要警惕,不能因为个别人的不幸,就否定大多数家庭的努力和付出……”
话语冠冕堂皇,却在字里行间,将东平父母为救他而牺牲的“悲剧”,轻描淡写地扭曲成了可能导致他“心理扭曲”的“家庭缺失”,甚至隐晦地将东平持有红球与“危险”“歧途”挂钩,将自己儿子长期施暴的事实完全掩盖,反而将东平塑造成了一个因家庭不幸而可能危害社会的“潜在问题少年”。
无耻!卑鄙!篡改事实!玷污记忆!
东平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张道貌岸然的脸,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十五年前废墟下的闷响,闻到了军工厂里浓重的血腥味,感觉到了怀中猫皮最后的冰冷。
他的父母,用生命换来的他的生存,在这个人嘴里,成了“悲剧家庭”和“心理扭曲”的注脚!他们崇高的牺牲,成了被利用来攻击他、为施暴者开脱的工具!
这个世界……已经烂透了。从根子上就烂透了!冷漠,不公,虚伪,弱肉强食!
这样的世界……没有存在的价值!
一股前所未有的、毁灭一切的暴戾冲动,如同火山岩浆般在他胸腔里喷发!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红球,双手紧紧握住,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面目狰狞如同恶鬼。
红球仿佛感应到了他滔天的恨意与毁灭欲,内部的赤光以前所未有的强度疯狂闪烁、脉动,甚至变得滚烫!
“啊啊啊啊——!!!”
东平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那吼声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绝望和彻底的疯狂!
“我受够了!我不要再这样下去了!这样的世界……毁掉就好了!全部毁掉!然后……创造一个!创造一个没有痛苦!没有不公!没有失去的世界!一个只属于我的……新世界!!!”
他将全部的精神、意志、乃至灵魂深处最极致的黑暗与渴望,如同洪流般灌注进红球之中!
这不是许愿,这是献祭!献祭自己残存的人性,换取颠覆一切的力量!
红球的光芒在这一刻达到了极致,炽烈得如同微型太阳,将整个昏暗的网吧隔间映照得一片血红!球体表面细密的纹理仿佛活了过来,如同血管般搏动,内部传出阵阵低沉而恐怖的共鸣!
【检测到超高强度、高纯度负面情感能量及世界覆写级别愿望请求……】
【协议解锁……深度链接建立……】
【开始融合……重构……】
【以绝望为核,以憎恨为骨,以毁灭之愿为翼……】
“咔嚓……”
红球表面,出现了第一道裂痕。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无数裂痕蔓延,炽烈的红光从裂缝中迸射而出!
东平的身体被这红光彻底吞噬。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感到一股无边无际、冰冷而狂暴的力量正在疯狂涌入他的四肢百骸,改造着他的每一个细胞,侵蚀着他的意识。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扭曲、变异!皮肤撕裂,露出下面蠕动生长的、蓝黑色相间的粗糙新皮。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爆响,疯狂拉伸、变形。橘黄色的猫科特征(源于对大福的执念)与银灰色的爬行类特征(源于对古墩的恐惧/憎恨?)、暗红色的鸟类特征(源于对池田集团象征的厌恶?)等无数混乱意象的碎片,在红光中强行糅合、重塑!
“吼——!!!”
一声不再是人类、充满了无尽痛苦与暴虐的恐怖咆哮,从红光中心爆发,瞬间震碎了网吧隔间的玻璃,甚至让整栋建筑都摇晃了一下!
红光渐熄。
原地,东平和红球都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狰狞到颠覆认知的恐怖存在!
它高达八十三米,犹如一座拔地而起的蓝黑色山峦!通体覆盖着粗糙厚实、闪烁着金属冷光的蓝黑色鳞甲,胸前两侧布满数不清的惨白色尖刺凸起。头部两侧长着两颗散发着凶暴红光的巨大眼球,眼球之间,一颗深红色的、如同巨大疤痕般的结晶体不时上下开合,仿佛第三只诡异的眼睛。最为骇人的是它的腹部——那里并非平坦的躯干,而是一张巨大无比的、属于某种深海恶兽的恐怖颚部!森白如鲨鱼般的层层利齿裸露在外,不断开合,滴落着粘稠的唾液,仿佛随时要吞噬一切!
它的背部,一对由巨大骨骼和破败皮膜构成的翅膀猛然展开,翼展惊人,投下死亡的阴影。翅膀的边缘闪烁着不祥的能量光泽。一条粗壮无比、末端带着狰狞骷髅状骨锤的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每一次轻扫都带起沉闷的风压。
欧布猛斯王——由最极致的少年绝望、憎恨与毁灭愿望,经由红色许愿星扭曲具现而出的,破灭与吞噬的化身,于此降临!
“嗷——!!!”
欧布猛斯王仰天咆哮,声浪化作实质的冲击波,瞬间将网吧所在的小楼及其周边数栋建筑震得玻璃尽碎,墙体开裂!它那对红光四射的眼睛,冷漠地扫视着脚下这片它立誓要毁灭、然后重建的城市,腹部的巨颚开合,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
新世界的创造,始于旧世界的彻底湮灭。
而第一声丧钟,已然敲响。
远处,UDO的监测中心,刺耳的警报瞬间飙升至最高等级!能量读数爆表!空间扭曲指数异常!
龙见哲也猛地站起,盯着屏幕上那个突然出现的、前所未有的巨大能量反应点,以及同步传来的、模糊但令人胆寒的影像,脸色铁青。
“这是什么怪物……立刻拉响全市灾害警报!‘隼’部队,全体紧急出动!通知总部,请求一切可能的支援!还有……”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屏幕上那个已经消失的、名为东平一郎的档案照片,“找到他……不,找到任何与这颗‘红球’相关的线索!快!”
城市上空,凄厉的防空警报划破长空,与欧布猛斯王那毁灭的咆哮交织在一起,奏响了混乱与终焉的序曲。
而在东京湾的仓库基地,正在与曦瞳分析近期空间异常数据的林真,心头猛然一跳,一股强烈到令他窒息的、混合着无边憎恨、绝望与纯粹毁灭欲望的黑暗波动,如同海啸般席卷过他的星光感知!
他猛地抬头,望向龙崎市的方向,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这种气息……比古莱姆,比希尔巴贡……更加黑暗,更加……疯狂!”
新的、由人类自身孕育的怪物,已然诞生。
战斗,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