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平一郎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沉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他身上那套青南高中的黑色立领制服皱巴巴的,左肩处有一块明显的灰土印记,右边袖口开了线,露出里面磨损的衬衫边缘。他的脚步有些拖沓,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回家”这件事本身的淡漠。
今天的“例行公事”结束得比平时稍晚一些。放学后,体育馆后面的废弃器械仓库,三年级的池田和他的几个跟班“心情不错”,多“玩”了一会儿。东平摸了摸嘴角,那里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稍微牵扯就传来隐痛。额角也有点肿,不过被过长的刘海遮着,看不出来。身上的淤青要等到晚上洗澡时才能确认。
他习惯了。
从高一下学期,因为一次不小心在走廊撞到了池田(确切地说,是池田故意伸脚绊他,他却“不知好歹”地没有立刻低头道歉),这种“例行公事”就开始了。起初只是推搡和辱骂,后来发展成勒索零花钱(虽然东平的零花钱少得可怜),再后来,就变成了纯粹以施加痛苦和羞辱为乐的暴力游戏。池田的父亲据说是某个跨国能源集团的董事,同时也是那个新成立的、神秘兮兮的“地球联合防卫组织(UDO)”的重要投资方之一,甚至在政界也颇有影响力。这样的背景,让池田在青南高中乃至整个龙崎市西区,几乎可以横着走。老师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学们避之唯恐不及。
东平不是没试过反抗,但换来的是更凶猛的围殴和警告。他也想过转学,但寄宿在舅舅家,开口提这种要求本身就是一种奢望。舅舅在市中心一家夜场做保安,昼伏夜出,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一面是常事,每月会固定留一些生活费在客厅的抽屉里。他们的交流仅限于纸条和偶尔深夜碰面时舅舅含糊的叮嘱:“好好上学,别惹事。”舅舅的眼神总是布满血丝,带着夜班生活特有的麻木和疏离,东平知道,舅舅能给他一个栖身之所,已经尽了亲情和能力的极限。
父母?那是十五年前,被深埋在记忆废墟最底层的、带着血色与温暖光芒的碎片。那场被称为“龙崎大地震”的灾难,后来披露的机密文件(东平费尽周折才查到零星信息)显示,并非单纯的地质活动,而是代号“古墩”的地底怪兽引发的。他的父母,一个是医院值班的护士,一个是刚好在家准备第二天开庭资料的律师,在房屋垮塌的瞬间,用身体为他撑起了最后一点生存空间。他活了下来,在废墟里被困了十几个小时后被救出,而父母……连完整的遗体都难以辨认。
很长一段时间,东平被愧疚、噩梦和巨大的空洞感吞噬。但时间是最好的,也是最残忍的庸医。他最终“接受”了父母的死亡,不是遗忘,而是将那巨大的悲伤和爱,压缩成心底一块冰冷坚硬的碑,不再轻易触碰。他走了出来,至少在旁人看来是如此。他成绩中等,寡言少语,没有朋友,像这座城市背景里一抹最不起眼的灰色。
但即使是灰色,也需要一个喘息的角落。
他没有直接回那个冰冷、空旷、只有自己脚步声回响的公寓,而是在一个熟悉的岔路口拐了弯,走向城市边缘,那片早已被规划遗忘的旧工业区。
废弃的第十三号军工厂(与东京湾那座同名,但规模小得多)如同巨兽的骸骨,沉默地匍匐在暮色中。锈蚀的铁门半掩,围墙坍塌了好几处。这里曾经是东平偶然发现的“秘密基地”,安静,空旷,无人打扰。直到半年前,他在一堆生锈的管道下面,遇到了那只猫。
一只橘黄色的、体型颇大的流浪公猫,右耳缺了一小块,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警惕地打量着他。东平把自己午餐剩下的一点面包掰碎放在地上,退开。猫犹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上前,飞快地叼走,然后迅速消失。
一来二去,他们之间建立了一种奇特的、沉默的信任。东平给它带来食物,有时是便宜的猫粮,有时是火腿肠。猫允许他坐在不远处,看它进食,偶尔,在他情绪特别低落、只是坐着不说话的时候,会主动走过来,用粗糙温暖的脑袋蹭蹭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东平给它取名叫“大福”,因为它的毛色像豆沙馅的糯米团子,而且东平觉得,遇到它,是自己灰暗生活里一点点意外的、软糯的甜。
大福成了他唯一的精神依靠和倾诉对象。他会对着一脸懵懂、专心舔毛的大福,低声诉说学校里的糟心事,诉说对模糊记忆中父母样子的想象,诉说独自面对空荡房间时的恐惧,甚至诉说深夜里那些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关于十五年前那场灾难的支离破碎的梦魇。大福不会回答,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喵”一声,琥珀色的眼睛在阴影里闪着温和的光。这就够了。
今天,东平需要这个角落。
他熟练地从坍塌的墙洞钻进去,穿过满是涂鸦和杂草的前院,走向厂房后面那个相对干燥、堆放着一些废弃木箱的角落。大福通常在这里等他。
“大福?”东平轻声呼唤,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带着回音。
没有回应。
东平心里微微一沉。他加快脚步,绕过一堆生锈的齿轮。然后,他看到了。
橘黄色的大猫蜷缩在一个破木箱的阴影里,听到他的脚步声,耳朵动了动,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看到他的瞬间亮了一下,但随即,东平注意到它走路的样子有点别扭,后腿似乎不太敢用力。
“你怎么了?”东平蹲下身,小心地靠近。
大福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蹭过来,而是低低地“呜”了一声,舔了舔自己的后腿。东平凑近看,心里一揪——大福的后腿靠近臀部的位置,毛秃了一小块,皮肤红肿,甚至有破皮的痕迹,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擦过或者踢过。
“是那些流浪狗?还是……”东平的声音发紧。他想起最近附近似乎有不良少年团伙活动的传闻。一股无名的怒火和心疼涌上来。他已经习惯了自身的伤痕,但看到大福受伤,那种保护欲和被侵犯感格外强烈。
他轻轻摸了摸大福的头:“等我一下。”
他跑到工厂外最近的一家便利店,用身上仅剩的零钱买了一小瓶碘伏和一包最便宜的棉签,又折返回来。
处理伤口时,大福很乖,只是身体微微颤抖。东平的动作极其轻柔,一边涂药,一边低声说着话,既是安抚大福,也是平复自己的情绪。
“没事了,很快就好了……那些欺负你的混蛋,最好别让我碰到……”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虚张声势的狠劲,但更多的是无奈。
处理完伤口,他把带来的猫粮倒在一个干净的塑料盖子上。大福嗅了嗅,开始小口吃起来,受伤的后腿依然蜷着。
东平坐在旁边的木箱上,看着大福吃饭,黄昏最后的光线透过破碎的屋顶,在它橘黄色的毛上映出温暖的光边。这一刻,世界是安静的,伤口似乎也不再那么痛了。
“大福,”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也有力量,像故事里的英雄那样,是不是就能保护想保护的东西了?是不是……就不用再害怕了?”
大福停下咀嚼,抬头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暮光,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东平笑了笑,带着一丝苦涩。他知道这只是幻想。英雄只存在于电视和漫画里。他的现实,是池田的拳头,是空荡的公寓,是记忆里永难磨灭的废墟和血色。
夜幕完全降临时,东平离开了军工厂。大福的伤口需要休息,他也该回那个所谓的“家”了。
公寓在一栋老旧团地楼的四层,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没人修。东平摸黑掏出钥匙,打开门。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灰尘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零星亮起的灯火和远处城市中心模糊的霓虹。
肚子咕咕叫起来。他走到狭小的厨房,烧水,泡了一碗便利店买的打折杯面。热腾腾的蒸汽模糊了眼镜片,他摘下来擦了擦,露出下面那双过于平静、甚至有些空洞的眼睛。
吃完面,洗漱,躺在狭窄的硬板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在窗外城市微光的映衬下,像一道丑陋的伤疤。他盯着那道裂缝,直到意识渐渐模糊。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重复的,灰暗的,需要忍耐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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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放学,东平特意绕路去了一家稍远的宠物店。他用昨天舅舅刚留的生活费里挤出来的一部分,买了一小袋据说营养更好的猫粮,还挑了一个柔软的、红色的小毛线球——大福偶尔会追着滚动的瓶盖玩,他想大福可能会喜欢这个。
想到大福看到新玩具时可能的样子,东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连身上新添的淤青(池田今天心情似乎又不好了)带来的疼痛都仿佛减轻了些。
他脚步轻快地走向废弃军工厂,怀里抱着猫粮和毛线球,像怀揣着一个温暖的秘密。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工厂越来越近,和平日一样的寂静。但今天,这寂静里似乎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隐约的,引擎的轰鸣?还有……笑声?
东平心里莫名一跳,加快了脚步。
他习惯性地从那个墙洞钻进去,刚探出头,声音就清晰起来——是机车的引擎空转声,还有几个年轻人放肆的大笑和叫嚷声。
“哈哈!看这死猫蹦跶!”
“池田大哥,你这招飞踢帅呆了!”
“妈的,这畜生还挺能躲!再来!”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东平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先于意识,发疯般地冲向他和大福常待的那个角落!
眼前的景象,如同最残酷的慢镜头,一刀一刀刻进他的视网膜,刻进他灵魂最深处。
三辆涂装花哨、造型夸张的机车停在空地中央,引擎轰鸣着,排气管喷出难闻的尾气。以池田为首,四个穿着改装版青南高中制服(扣子敞开,裤脚挽起)的少年围成一个半圆。他们脸上带着兴奋、残忍的笑意,手里拿着不知从哪捡来的生锈铁管和木棍。
而他们围观的“玩具”……
是大福。
橘黄色的大猫被逼到了锈蚀的锅炉底座下面,无路可退。它浑身毛发脏乱炸起,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嘴里发出凄厉到变调的嘶吼。它后腿昨天受伤的地方又渗出血迹,前腿也一瘸一拐,显然已经受了不轻的伤。
“跑啊!再跑啊!臭野猫!”池田叼着烟,脸上是东平熟悉的、那种玩弄猎物时的愉悦表情。他手里没拿东西,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
一个跟班猛地挥动手里的铁管,砸向大福旁边的地面,溅起碎石和尘土,吓得大福猛地向后缩,脑袋撞在冰冷的锅炉上。
“哈哈哈!吓尿了吧!”跟班们哄笑。
另一个跟班则用木棍去捅大福的肚子,大福疯狂地挥舞爪子抵抗,在木棍上留下抓痕,却引来更肆意的嘲笑。
“还挺凶!剥了你的皮看你还凶不凶!”有人叫嚣。
东平站在那里,浑身冰冷,动弹不得。他想喊,喉咙却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他想冲过去,双腿却像灌了铅。
然后,他看到了池田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他身上。那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被更加浓烈的恶意和戏谑取代。
“哟,看看这是谁来了?”池田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在机车的轰鸣中格外清晰,“这不是我们的‘废墟孤儿’东平一郎吗?怎么,这是你的猫?”
跟班们的笑声更大了,目光齐刷刷转向东平,像看一场即将上演的好戏。
大福似乎也听到了东平的声音,它艰难地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望向东平,里面瞬间涌起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仿佛看到救星般的希冀,但那希冀立刻被更深的恐惧淹没,它朝着东平的方向,发出一声微弱而凄惨的哀鸣。
这声哀鸣像一根针,刺破了东平的僵硬。
“住……住手……”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颤抖,微弱得几乎被引擎声淹没。
“你说什么?大声点!听不见!”池田夸张地侧耳,笑容恶劣。
“求求你们……放开它……”东平向前踉跄了一步,怀里的猫粮和毛线球掉在地上,红色的毛线球滚了几圈,停在肮脏的泥土里。
“求?”池田嗤笑一声,走上前,一脚踩在那个崭新的、柔软的红色毛线球上,狠狠碾了碾。“东平啊东平,你还是这么没出息。连只野猫都要‘求’人?”
他不再看东平,转头对跟班们使了个眼色:“没意思了,玩够了吧?处理掉。”
“好嘞,池田大哥!”
一个跟班狞笑着,猛地举起手中的铁管,不再是吓唬,而是用尽全力,朝着躲在锅炉下、已经无力闪避的大福,狠狠砸了下去!
“不——!!!”东平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猛地向前扑去!
但他太远了。
“砰!”
沉闷的、令人心悸的撞击声。
大福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
世界,在东平的眼中,失去了声音,失去了颜色。
他扑倒在地,手指深深抠进冰冷的泥土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角落。
橘黄色的身体软软地瘫在那里,一动不动。琥珀色的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布满铁锈的锅炉顶,最后那一丝微弱的光,熄灭了。
池田走过去,用脚尖嫌弃地拨弄了一下大福软塌塌的身体,确认已经死透。他皱皱眉,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尽兴”。
“啧,真不经玩。”他嘀咕一句,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个更加残忍的笑容。
他对另一个跟班招招手,低声说了句什么。那跟班愣了一下,随即也露出兴奋而变态的笑容,从腰间抽出一把多功能军刀(显然是违禁品),蹲下身。
接下来的几分钟,对东平而言,是永恒的地狱。
他眼睁睁看着,那把锋利的刀子,是如何划开大福早已失去生机的皮毛,是如何将那层曾带给他唯一温暖的橘黄色,一点一点、熟练而残忍地从血肉上剥离下来。暗红色的液体渗进泥土,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机油和尾气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跟班们发出兴奋的、倒吸冷气的声音,池田抱着手臂,满意地看着,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的诞生。
终于,一张基本完整的、还带着温热血迹的橘黄色猫皮,被拎了起来,在昏黄的暮光中微微晃动。
池田接过那张皮,走到如同雕塑般僵在原地、只有眼泪无声疯狂流淌的东平面前。
他弯下腰,凑近东平耳边,声音轻柔,却如同毒蛇吐信:
“喏,你的猫。还给你。”
然后,他将那张还带着体温和血腥气的猫皮,轻轻一抛。
柔软、粘腻、沉重的东西,盖在了东平的脸上,滑落到他的怀里。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充斥了他的鼻腔,那曾经柔软的触感,此刻冰冷滑腻,如同最深的梦魇。
池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跟班们一挥手:“走了,没劲。”
机车引擎发出嚣张的轰鸣,三辆车掉转方向,碾过散落的猫粮和那个被踩脏的红色毛线球,扬长而去,只留下滚滚烟尘和刺耳的笑声在废墟间回荡。
许久,许久。
东平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怀里,是那张橘黄色的皮,空洞的眼眶位置对着他,里面什么也没有了。
温暖没有了。
咕噜声没有了。
看着他吃猫粮的琥珀色眼睛,没有了。
他世界里最后一点柔软的色彩,被彻底剥去,只剩下血肉模糊的真实,和冰冷刺骨的绝望。
他慢慢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他没有去擦脸上早已干涸又被新泪浸湿的痕迹,也没有理会身上沾满的尘土和血迹。他抱着那张皮,转身,一步一步,朝着工厂外走去。
暮色四合,将他的背影吞没。
他没有回舅舅的公寓,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昏暗的巷道,走过冷清的街角。怀里的东西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走到了那栋熟悉的团地楼下。
声控灯依旧不亮。他站在漆黑的楼道口,仰头看了看四楼那个没有灯光的窗户。那里不再是冰冷的栖身之所,此刻,连那点冰冷都显得遥不可及。
进去?面对一室空荡,和怀里这张皮?
不。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怀里紧紧抱着那团已然冰冷的东西,将脸埋了进去,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极致的悲痛已经超出了声音能够承载的范畴。
黑暗包裹着他,如同冰冷的裹尸布。
就在这时——
对面的绿化带,那片常年无人打理、杂草丛生的角落里,毫无征兆地,泛起了一点微弱却清晰的红光。
那红光并非灯火,也非电子设备的光亮,它更柔和,更……深邃,仿佛一颗沉睡在黑暗深处的、微弱搏动的心脏。
红光持续了几秒,轻轻闪烁着,像是在呼唤,又像是在确认。
然后,悄然隐去。
楼道口,只剩下少年蜷缩在绝对黑暗中的、无声颤抖的身影。
和一颗,彻底坠入冰冷深渊、即将被某种未知光芒触碰的……
死寂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