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小莱娅，话不能这么说。这在帝国皇家医学院心理学研究上可是有根据的，叫做『恐惧置换法』！」莱娜在云端疾驰，双手放松任由狂风吹拂，露出一抹歪理十足的笑容：「虽然我现在闭上眼，那只跟五岁小孩一样大的巨大蟑螂还是我一辈子的阴影，甚至连牠触角摩擦的声音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但不可否认，我当时确实瞬间忘了原本害怕的事——我甚至忘了自己是谁，脑子里只剩下『逃命』两个字。这难道不代表目的达成了吗？所以，现在我的最大目标，就是用一个极致的惊喜，把妳脑袋里那些沉重的杀戮画面通通挤出去！」
「既然妳这么怕蟑螂，为什么还不好好整理环境？每次都是我在帮妳收拾那间小木屋。那些堆在角落、长满青苔的烧瓶，简直是蟑螂的温床。」莱娅双手抱胸，尽管身处百米高空、狂风呼啸，她却冷静得像个正在对自己女儿碎碎念的老妈子，「妳到底是在害怕那个物种，还是在享受那种被吓到的快感？」
「那个……我们现在不是在讨论『转移视线的惊喜』吗？为什么又要绕回我的家政能力？这对一个追求真理的魔女来说太失礼了！」莱娜有些慌乱地想转移话题，风压因为她的情绪波动而稍微乱了一下。毕竟要是再被念下去，自己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天才魔女」威严就要在一个六岁小孩面前荡然无存了。
「因为我每次整理好，隔个两天再去妳家，那里的实验室就会再次乱得像猪窝一样，甚至还有不知名的黏稠液体从天花板滴下来。」莱娅无奈地叹了口气。
「伟大的人做事不拘小节！实验室的混乱度与研究深度是成正比的！」莱娜理直气壮地反驳，随即加速冲过一片积雨云，带起的气流将云朵撞出一个大洞。
两人在夕阳余晖中以惊人的速度掠过森林与平原，朝着卡莱诺城区飞去。晚霞将整片天空染成瑰丽的橘紫色，远方的地平线正一点一滴地吞噬着残阳。莱娜看着下方渐渐清晰的城镇灯火，语气突然平缓了下来，带了一点点试探。
「说起来，小莱娅，妳没见过自己的父母对吧？在被教会收留以前，一直都在街道上流浪，独自面对这个冷冰冰的世界。」
「啊？对，我的确对父母没什么印象……大概吧。」莱娅淡淡地回答，视线投向远方连绵的山脉。
这是实话吗？不完全是。对于前世那对平凡却温暖的父母，她脑海中仍留有模糊的断片，那是属于另一个文明的记忆；至于此世的双亲……她总不能告诉莱娜自己是神明转生带来这个世界随机「神圣降生」的吧？那样只会换来更多无解的实验观察。
「那妳应该没体会过亲情吧？」莱娜转头看她，夕阳在她的防风护目镜上折射出柔和的光，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温柔，「那种被人全心全意爱着、被人无时无刻惦记，像是有一股永不熄灭的暖流涌上心头的感觉。那种即使妳闯了大祸，只要回头，那个人就一定在那里的安心感。」
「没有。」莱娅平静地说道，语气理性得近乎残酷，「但我不需要那种虚无缥缈的情感连结。在我的逻辑里，生存依赖的是资源与互惠，而非血缘。」
「对嘛，我就知道妳没体会过……等等？什么叫『不需要』？这可是人类情感的基石啊！」莱娜被这个回答震惊到差点失去对自己飞行魔法的控制，莱娅整个人在空中晃了一下。
「我有教会的大家就够了。」莱娅条理清晰地列举着，像是再给莱娜上课，「修女长莉丝虽然严厉，但她会细心地在我的被子里放热水袋，她扮演的是『导师与守护者』的角色；莉亚虽然爱哭又黏人，但她分享的面包总是最好吃的，她是『同伴与情感出口』；修士长则是个爱捣蛋的叔叔，虽然总被修理，但他带来的笑声是真的。教会的每个人都是我的亲人，我不需要依赖一对特定的、标签为『父母』的男女，也能构建出完整的生活体系。」
「原来如此……妳的思考方式还真是理性到让人害怕。」莱娜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不对劲，露出受伤的表情，「等一下，那我和艾德里安牧师呢？我们在妳那精密的逻辑地图里，算什么？」
「牧师他不一样……」提到那个在狂风暴雪之夜将她抱起来，从死神手中夺回自己的人，莱娅的语气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一些，「他更像是某种……无法归类的例外。至于妳，在我眼里，就是个特别爱搞事情、偶尔会带来麻烦，但魔法天赋极高的邻居。」
「居然只有『邻居』等级吗！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从一个可以把我打成白痴的灵族大魔法师手里把妳捞出来的救命恩人耶！」莱娜整个人像遭受到精神打击般，在空中呈大字型瘫软了一下，飞行全靠惯性维持。
看着莱娜夸张的反应，莱娅那张紧绷的小脸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那是自艾斯潘多事件后第一次真正的笑容：「好啦……住在隔壁的好友，还附带实验器材供货商身分，这样满意了吗？」
「行吧，总比邻居好。」莱娜撇撇嘴，虽然觉得自己的身分应该要是「传奇魔女导师」之类的阶级，但想到自己确实没办法像教会的人那样天天陪着她，能当个「好友」似乎也不错。
「看到教会的尖塔了。」莱娅轻声说，看着那熟悉的、顶着积雪的建筑，心中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归属感。
「惊喜也越来越近了。」莱娜期待的看着莱娅的脸。
两人抵达教会上空，悬停在半透明的薄云后方。下方的卡莱诺城已经进入了圣诞节后的宁静，点点灯火在白雪中闪烁。
「好了，莱娜姐姐。妳现在可以解释一下，什么叫做『惊喜』了吗？我目前的压力指数已经降到安全水平，可不需要什么超大蟑螂来转移注意力了。」
「可是惊喜的主角好像还没准备好，这男人也太没默契了吧。」莱娜显得有些慌乱。她闭上眼，展开大范围的魔法感知，细密的魔力线像蛛网般散开。她发现艾德里安牧师的气息并不在温暖的教会建筑内，但他那独特的、稳定却又带着一丝哀伤的生命频率，就在下方不远处。
她四处张望，接着发现莱娅的视线正直勾勾地盯着下方的石阶。
在那里，积雪严重的教会门口，艾德里安牧师独自坐在冰冷的台阶上。他没有穿上那件防寒的厚斗篷，单薄的牧师袍在寒风中抖动。他双手交握，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漆黑的街道，黑眼圈重得像是好几天没合眼，背影显得无比萧瑟。
「牧师看起来好憔悴，那种眼神……就像是失去了灵魂的空壳。」莱娅担忧地说，心脏没由来地揪了一下。
「毕竟，自己的『女儿』在最重要的圣诞节当天被变态魔法师绑走了，换作是谁都睡不着吧。」莱娜有意无意地补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种微妙的调皮。
「牧师有女儿？也被绑架了？」莱娅震惊地看向莱娜，脑袋飞速运转，「这难道是大型连环绑架案？艾斯潘多那家伙居然还藏了其他受害者？还有多少人受害？为什么刚才没看到！」
莱娅心急如焚地询问，甚至想拉住莱娜要求回去救人，莱娜却露出一副「这孩子聪明一世，胡涂一时」的表情。
「那个……小莱娅，我们已经找到那个女孩了，正打算把她送回牧师身边。但那女孩现在有点心理障碍，所以莱娅，这件事需要妳的配合，我们来玩个『高空快递』游戏。」莱娜牵起莱娅的手，指尖凝聚起一道淡蓝色、半透明的神秘光辉，那魔力温暖得像冬日里的阳光，层层覆盖在莱娅全身。
「要我做什么？安慰那个女孩吗？我对付同龄的小孩不太在行，可能还是找莉亚比较……欸？」
莱娅的话还没说完，她突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离心力——莱娜竟然开始抓着她的手臂飞速旋转，像是在积蓄某种惊人的动能。
「去给他一个大拥抱吧！这就是我准备的『超魔力转移注意力大法』！」
莱娜在高空中像掷链球一样，将莱娅精准地朝下方石阶上的牧师「甩」了过去。
「啊啊啊——！？莱娜妳疯了吗——！」
莱娅惊恐地尖叫，从十层楼高的高空坠落。原本平静的夜空被她的叫声划破。她像一颗拖着淡淡蓝光尾巴的小流星，毫无阻力地冲向坐在石阶上的艾德里安。
「牧师！小心！快闪开啊！妳会被撞飞的！」莱娅放声大喊，甚至闭上了眼睛，不敢想象撞击后的画面。
然而奇怪的是，原本一脸颓丧、陷入绝望深渊的艾德里安，在听到这声尖叫的瞬间，眼神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他不仅没有躲避，反而踉跄地站起身，甚至往前跨了一步，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他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撞击发生的瞬间，莱娜施加的「缓冲魔法」生效了。没有剧烈的痛楚，没有骨折的撞击声，莱娅像是掉进了一团巨大的、温暖且富有弹性的云朵中。那股下坠的动能被魔法悉数转化为柔和的微风，而艾德里安则死死地、拼尽全身力气地抱住了这个从天而降的女孩。
就在此时，黄昏的最后一道余晖彻底消散，教会尖塔的钟楼响起。
教会的钟声在静谧的雪夜中悠然传开，带着一种神圣且治愈的力量。
一声、两声、三声。
艾德里安抱得很紧，紧到莱娅几乎能感觉到他因为激动而颤抖的肌肉，以及他胸腔内如同擂鼓般剧烈的心跳。大约过了十几秒，他才稍微松开手，泪眼婆娑地、一遍又一遍地打量着莱娅，像是要确认这不是一场幻觉。
莱娅刚被放下来，大脑还在晃动，就急忙询问：「牧师！快！你的女儿呢？莱娜说她也被绑架了，现在救回来了吗？既然找回来了，为什么你不去陪她，反而要在这里等我？我没事的，快带我去见那个受害者！」
艾德里安没有说话，看着这个还在担心别人的小女孩，他眼角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他再次伸出手，温柔而颤抖地将莱娅按在自己的怀里，温热的眼泪滴落在莱娅的肩头。
「因为……我的女儿，已经在我面前了。」
莱娅的大脑像是遭遇了毁灭性的系统过载，原本运转如飞的逻辑回路瞬间卡住。她傻愣在原地，耳边回荡着那句「我的女儿」，所有的理智与科学分析在那一秒钟通通失效。
「多温馨的父女团圆啊，我这份『惊喜』简直可以拿这届的皇家戏曲学院奖了吧？」莱娜慢悠悠地从空中飘落，语气得意地像个小孩刚学会绑鞋带一样，「喜欢这招吗？那是特制的缓冲魔法，原理是将动能转化为情感波动，看样子转化得很成功呢。」
这时，教会的门被猛地推开了。修女长莉丝拿着灯火走出来，大概是听到了刚才的惊叫。看见石阶上抱在一起的两人，她手中的提灯差点落地，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响彻夜空的惊呼。
这一声尖叫像是一个信号，惊动了教会里的所有人。厨房里的、正在祷告的、打扫的，大家纷纷放下手中的工作，推开门涌了出来。
「莱娅！是莱娅！」莉亚冲在最前面，鞋子都快跑掉了一只，一把抱住刚回过神的莱娅，哭得稀哩哗啦，「还好妳没事……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妳了……要是妳真的回不来，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呜呜……」
「别自责，莉亚，我的命可是很硬的，没那么容易死掉。」莱娅轻声安慰着哭泣的好友，手却不自觉地抓住了艾德里安的衣角，眼神依旧充满震撼与困惑地望向牧师。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撞疼了？还是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艾德里安紧张地蹲下身询问，那种焦急与心疼，是莱娅此世为人…不对是灵族，从未见过的、纯粹的父爱表现。
「不……我没事。」莱娅低下头，感觉眼眶热热的。
在众人的簇拥与喜极而泣的欢呼声中，教会厚重的大门被彻底推开。金黄色的灯火光芒溢出，洒在白茫茫的雪地上，众人拉着莱娅走进那充满面包香气与温度的避风港。
修女长莉丝回过头，看向站在门外雪地里、正打算转身离开的莱娜，示意她一起进来喝杯热可可。
「不了，莉丝。我还有一些『天才魔女』的机密实验没完成呢，太晚回去的话，实验室说不定会长出五岁小孩大的蟑螂喔。」莱娜笑着挥挥手，神情却在转身的一瞬，少见地带了一点寂寞与欣慰。她知道，在那个充满光的屋子里，已经没有莱娅「害怕」的容身之处了。
「还真是温馨得让人有点想哭呢……」
莱娜喃喃自语，身形渐渐隐入卡莱诺城区寒冷却祥和的夜色之中，唯有从天上洒下来的柔和月光，在雪地上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