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璃趴在洗手池边，干呕了好一会儿，除了几口酸水，什么都吐不出来。
只有嘴里残留的那股甜腥味，时刻提醒着她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抬起头。
镜子里的少女——嘴角还沾着一丝殷红的血迹，眼神慌乱，瞳孔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而缩成了针尖般的大小，那两颗尖锐的犬齿还没有完全缩回去，在唇缝间若隐若现。
「怪物...」
陆璃一时之间只能想到这两个字。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真的是...彻底变成怪物了啊。」
双腿一软，陆璃顺着洗手台滑坐到冰凉的地砖上，背靠着门板，把脸埋进膝盖里。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不仅咬了陆栖，不仅吸了妹妹的血。
更可怕的是——
她居然觉得很满足。
那种鲜血涌入喉咙的瞬间，那种被填满的满足感，那种灵魂深处的餍足...甚至在刚才那一瞬间，她脑海里甚至闪过了一个念头——如果再多一点就好了。
「啪！」
陆璃猛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怎么办？
以后怎么办？
如果下次再失控怎么办？如果下次不只是咬一口怎么办？
「呜...」
陆璃把脸埋得更深，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来压制那些不该有的回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动静。
不是敲门。
好像是有人也靠着门，坐了下来。
然后，是陆栖的声音。
“小璃。”
陆栖的声音从门板那边传来，很轻，很平静，听不出一丝责怪。
陆璃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在自责。”
沉默。
门那边也安静了一会儿。
两个人就这样背靠着同一扇门，谁也看不见谁。
“但是...有些事情，我想告诉你。”
陆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陆璃从未听过的郑重。
“爸妈失踪之前，跟我说过一些事。”
“他们说，有一天，哥哥可能会...变得不一样。”
“他们没有解释是什么意思，只是让我等着，让我照顾好哥哥，不管哥哥变成什么样子。”
门这边，陆璃缓缓抬起头，盯着面前的瓷砖缝隙。
爸妈知道？
他们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所以那天晚上你回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陆栖的声音继续传来
“不管你的样子变成什么样...银头发、红眼睛...这些都不重要。”
“是因为你看我的眼神。”
“那种眼神，只有哥哥才会有。”
“担心我有没有吃饭，担心我有没有好好睡觉，担心我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害怕...”
“那种...把我当成全世界最重要的人的眼神。”
“只有哥哥才会那样看我。”
陆璃感觉眼眶一阵发热，视线变得模糊。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是谁。”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你变成了什么。”
“但你是我唯一的亲人。”
“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
门板那边传来轻轻的叹息声。
“而且刚才那样...我是自愿的。”
“比起看你发疯，比起看你伤害别人，比起看你伤害自己——咬我一口，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也不是很疼。”
门这边，陆璃听着这些话，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
她想说很多话。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想变成这样。
我害怕。
我真的好害怕。
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了一句话。
“...你不怕我吗？我刚才...真的想把你吃了。”
“怕啊。”
陆璃的心猛地揪紧。
“刚才你扑过来的时候，我腿都软了。”
“眼睛红得吓人，牙齿尖得吓人，力气大得吓人...”
“说不怕是骗人的。”
“但是——”
“比起怕你，我更怕失去你。”
“爸妈已经不在了。”
“如果连你也不在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不管你需要什么...”
“我都会在这里。”
“如果变成怪物就能让你活下来...那就变成怪物好了。”
泪水模糊了视线。
陆璃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哭。
像个孩子一样，无声地哭。
...
门那边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似乎是陆栖把头靠在了门板上，离她更近了一些。
“笨蛋...”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更久。
直到眼泪流干，直到呼吸平复，直到那些翻涌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
就在这时——
嗡——
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林鹿的消息。
「小璃，你刚才遇到的那个灾厄，我查了一下。」
「情况比想象的严重得多。」
「不只是你，我和宁也，几乎在同一时间也遭遇了类似的情况。」
「我联系了夜游会其他人，无一例外，全都遇到了。」
「而且不只是我们。」
「普通人也有遭遇的报告，数量还在统计中，虽然大多数人只是觉得遇到了鬼打墙，但这个规模实在是太大了。」
「明天上午十点，来据点。紧急会议。」
针对...整个城市？
如果是全城范围...
那得有多少人被卷进去？
而且...林鹿说「普通人也有遭遇」。
那陆栖呢？会不会也有危险...
“小璃？”
门外传来陆栖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
“怎么了？还不舒服吗？”
陆璃深吸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然后，她站起身，打开了门。
门外，陆栖正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框。
脖子上的伤口已经贴上了两片创可贴，粉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图案。
看到陆璃出来，她仰起头，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哭完了？”
“...嗯。”
陆璃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她看着陆栖脖子上的创可贴，心里又是一阵刺痛。
“那个...对不起...”
“都说了没关系。”陆栖摆摆手，“倒是你，脸色好差，眼睛都哭肿了。”
她撑着门框站起来，伸手想摸摸陆璃的头，但犹豫了一下，改成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有什么事吗？刚才看手机的时候，表情很严肃。”
“...有麻烦...很大的麻烦。”
陆璃把手机递过去，陆栖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林鹿的消息。
“虽然...看不懂你们说的是什么...但，我能帮什么忙？”
陆璃愣了一下，“你...”
“别想把我撇开。”陆栖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倔强。
“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而且...”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爸妈说过，要我照顾好你。”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
“所以——”
陆栖的眼睛弯成月牙，笑容明亮得像是能驱散所有阴霾。
“一起面对吧。”
陆璃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纤细的手指，白皙的掌心，还有手腕上那条淡淡的青色血管。
就在几分钟前，她还像野兽一样扑向这只手的主人。
但现在，这只手正毫无防备地向她伸来。
陆璃的眼眶又有些发酸。
她伸出手，握住了陆栖的手。
掌心温热，指尖微凉。
是活着的温度。
是家人的温度。
“...嗯。”
她轻声说。
“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