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安里三号院那棵老桂花树今年开得晚,得到了十月底才慢吞吞吐出些碎金子似的花粒,香气却浓得跋扈,霸道地盖过了隔壁王奶奶家炖萝卜的味儿,一路飘进三楼东户半开的厨房窗户。
陈秀兰正对着灶台上一锅咕嘟咕嘟的白粥发呆。勺子悬在半空,米汤滚起的泡泡破了又起,她眼神却是散的。灶台边瓷砖上贴着张便签,字迹工整得有些刻板:“妈,晚上学校开教研会,不回来吃饭了。冰箱里有昨天的红烧肉,热热就能吃。爸的药在电视柜左边抽屉,白色小瓶两粒,蓝色一瓶一粒,饭后半小时。——薇薇”
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陈秀兰眨了眨眼,把便签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墙角的簸箕。那簸箕里已经攒了好几个同样的纸团。
“老太婆,粥糊了。”
林国栋的声音从客厅传来,闷闷的,带着老式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背景音。陈秀兰猛地回神,赶紧关火,手忙脚乱间碰翻了盐罐子,白花花洒了一灶台。
她盯着那些盐粒看了几秒,忽然抬手抹了把脸。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客厅里,林国栋坐在那把扶手磨得发亮的藤椅上,膝盖上摊着本《机械传动原理修订版》,但目光却落在对面墙上。那里挂着一张全家福,四年前拍的。照片里儿子林默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作训服——不是救援队的正式制服,是他退伍后舍不得扔、硬留着的——咧着嘴笑,胳膊搂着刚考上研、还戴着厚眼镜的妹妹林薇。老两口坐在前面,陈秀兰头发还没现在这么白,林国栋腰杆还挺得笔直。
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像个小墓碑。
林国栋摘下老花镜,用力揉了揉鼻梁。三个月。从接到那个电话到现在,整三个月。电话那头自称是“相关部门”的人用训练有素的平稳语气告知:林默同志在境外参与人道主义医疗合作项目期间,因突发性脊髓损伤导致下肢瘫痪,后于康复治疗阶段因个人原因脱离监护,目前处于失联状态。有关部门正在全力寻找,请家属保持冷静,配合工作。
冷静。
林国栋当时握着话筒,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陈秀兰在旁边听了个大概,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林薇从学校赶回来,红着眼睛咬着嘴唇,翻出哥哥临走前留下的那个旧背包,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就只有一本快翻烂的《野外急救手册》和半包没吃完的陈皮糖。
瘫痪。失联。三个月。
老两口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这九十多天过得浑浑噩噩。林国栋不再去老年大学的机械兴趣班,陈秀兰菜市场也去得少了,常常买错东西。林薇学校家里两头跑,瘦了一圈,眼镜片后的黑眼圈浓得化不开。
门锁响动的声音让两人同时一激灵。
林薇推门进来,脸颊被秋风吹得发红,手里除了教案袋,还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她呼吸有些急,眼睛里闪着一种奇异的光——不是悲伤,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近乎恐慌的兴奋。
“爸,妈,”她声音有点抖,反手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像是需要支撑,“坐,你们先坐下。”
陈秀兰手里的抹布掉了。林国栋慢慢站起身,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是不是……有小默的消息了?”陈秀兰声音发颤,手指绞着围裙边。
林薇用力点头,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手指碰到牛皮纸面时还在轻微发抖:“今天下午,学校党委和区外事办的领导一起找我谈话,给了我这个。”她抽出里面那份盖着好几个红章的文件,“他们说……哥的事,有重大进展。”
林国栋一把抓起文件,老花镜都来不及戴,眯着眼凑近了看。那些公文术语他看不太懂,但几个关键词像针一样扎进眼里:“身份恢复”、“撤销失联状态”、“医疗问题已解决”、“可正常行使公民权利”……
“这……这是什么意思?”他抬头看女儿,声音发紧。
林薇深吸一口气,语速快得像怕自己后悔:“哥他还活着,而且……他的伤,瘫痪的问题,已经治好了!”
陈秀兰“啊”了一声,手捂住嘴,眼泪瞬间涌出来,但这次不是痛哭,是一种近乎晕眩的、缺氧太久突然吸到空气的反应:“治、治好了?怎么治好的?人在哪儿?”
“具体治疗细节属于机密,他们没说。”林薇蹲到母亲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但文件上白纸黑字写着,哥的医疗问题已经解决,身体机能恢复良好。他现在人在国外,参与一项……一项国际合作的重要任务,暂时不能回来。但是!”
她加重语气,眼里也有了泪光:“他的东华公民身份已经正式恢复,档案里所有不良记录全部撤销。等他任务结束回来,就能重新拿到身份证,一切都能回到正轨!”
“回到正轨……”陈秀兰喃喃重复,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任务危不危险?伤真的全好了?会不会留下后遗症?”
林国栋盯着文件上那句“医疗问题已解决”,眉头皱得死紧:“三个月前还说瘫痪,三个月后就治好了?什么医疗技术这么快?小默他……他是不是答应了什么条件?参加了什么……”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门被敲响了。
三声,不轻不重,规律得让人心头发紧。
一家三口同时屏住呼吸。林薇看了眼父母,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灰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色夹克,面容严肃但眼神并不逼人。身后一男一女,都三十出头模样,站姿笔挺,神情沉稳。
林薇打开门。
“请问是林默同志的家属吗?”中年男人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我是全球应急组织特别行动部的负责人,克拉默。这两位是我的同事,马连和安娜。抱歉冒昧来访,关于林默同志的情况,我们需要做当面说明。”
他的东华话说得很标准,甚至带点长安本地口音尾调。
客厅一下子显得拥挤起来。克拉默很自然地坐在单人沙发上,马连和安娜则站在他身后稍侧的位置。陈秀兰慌乱地要去倒茶,被安娜温和而坚定地拦下:“阿姨,别忙,我们说几句话就走。”
“林叔叔,陈阿姨,林薇老师,”克拉默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林国栋手里紧紧攥着的文件上,“看来你们已经收到初步通知了。那我长话短说。”
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首先,我代表相关方面,为过去三个月给你们造成的痛苦和担忧,致以最深的歉意。林默同志的情况……比较复杂。三个月前他确实因伤导致瘫痪,之后在寻求治疗和康复机会的过程中,接触到一些境外医疗合作项目。出于对康复的迫切需求,也出于一些我们后来才了解的个人考虑,他选择参与了其中一个项目。”
他顿了顿,选择措辞:“该项目确实治好了他的伤,但也带来了一些……附加义务。林默同志目前正在履行这些义务,具体内容涉及国际合作协议,我无权透露细节。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三点。”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他的身体确实康复了,而且是彻底康复,没有任何后遗症。最新的医疗评估显示,他的身体状况甚至优于受伤前。”
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他的东华公民身份从未被剥夺,现在只是正式恢复所有权益。等他回来,随时可以补办证件,恢复正常生活。”
竖起第三根手指,他的语气更缓了些:“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目前参与的任务,虽然重要,但危险系数在可控范围内。我们有完善的保障和应急预案。如果一切顺利,林默同志有很大概率能在农历新年前,结束当前阶段任务,返回东华与你们团聚。”
“年前……能回来过年?”陈秀兰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笑,表情拧在一起,看着让人心酸。
“我们以此为目标。”克拉默郑重地点头,“当然,国际事务总有变数,我无法给出百分百保证。但请相信,我们和你们一样,希望他能平安归来。”
林薇咬着嘴唇,问出关键问题:“那我哥……他知道你们来找我们吗?他知道自己可以回家了吗?”
克拉默和马连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
“目前还不知道。”克拉默选择实话实说,“任务期间有严格的通讯管制。但请放心,在他踏上归程的那一刻,他会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林国栋盯着克拉默看了很久,忽然问:“克拉默部长,你当过兵吧?”
克拉默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林叔叔好眼力。年轻时候在部队待过几年。”
“我看得出来。”林国栋点点头,目光落在他坐姿和说话时肩背的线条上,“那你跟我说句实在话——小默现在做的事,是不是有危险?你不用拿场面话糊弄我们,他以前是干什么的,我清楚。他能豁出去参加那种……那种能把瘫痪都治好的项目,现在要履行的‘义务’,肯定不简单。”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安娜轻轻咳嗽一声。马连的站姿似乎更挺直了些。
克拉默缓缓吐出一口气:“林叔叔,陈阿姨,林默同志曾经是一名优秀的救援队员。他受过专业训练,意志坚定,头脑冷静。现在他参与的这项任务,确实存在风险,但——”他加重语气,“我们选择他,正是因为他有能力应对这些风险。而且,我们不会让他单独面对。”
他站起身:“请相信你们的儿子,也请相信我们。三个月前我们没能保护好他,这一次,我们会尽全力。”
送三人到门口时,林薇忽然小声问:“安娜小姐……我能问个问题吗?”
安娜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我哥他……”林薇斟酌着词句,“这三个月,他变化大吗?我是说……经历这么多事,他会不会……变得不一样了?”
安娜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她很快微笑起来:“林默同志很坚强。有一次通讯中,他提起很怀念长安秋天糖炒栗子的味道,说外面吃不到那么正宗的。”
林薇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用力点头:“等他回来,我买一麻袋!”
门关上。老两口互相搀扶着,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照片里儿子笑得没心没肺的脸,久久没有说话。三个月来的阴霾没有散尽,但一束真切的、名为“希望”的光,终于刺破云层,照了进来。
陈秀兰忽然转身往厨房走:“老头子,明天……明天我去买条活鱼,炖汤。小默以前最爱喝我炖的鱼汤。”
林国栋“嗯”了一声,弯腰捡起地上那个被陈秀兰碰翻的盐罐子,慢慢把洒出来的盐粒一点一点拢回去,手指有些抖。
楼下,黑色轿车缓缓驶离槐安里。
副驾驶上,安娜通过后视镜看着后座的克拉默:“Sir,您把时间表说得那么明确……万一……”
“没有万一。”克拉默望着窗外长安街头的车流,“给他们一个具体的盼头,比空泛的安慰有用。林默的父亲是明白人,他知道‘年前’只是目标,不是保证。但至少,他们现在有东西可以等了。”
开车的马连开口,声音平稳:“东华‘灵枢计划’的联络人半小时前又发了加密查询,询问林默的生理数据稳定性和‘社会再适应’评估进展。”
克拉默揉了揉眉心:“回复他们,数据稳定,表现优异。至于再适应……等他活着离开迪科尔再说。告诉我们在迪科尔的线人,提高对林默的间接保护等级,但绝不能暴露。佩洛丽卡还在那座城市,我不相信她只是为了晒太阳。”
“是。”
车子拐过街角,消失在长安城渐浓的秋色里。
三楼东户的厨房窗口,飘出久违的、认真的煎鱼香气。陈秀兰系着围裙,动作有些生疏但格外用力地翻动着锅里的鱼块。林国栋坐在客厅,重新戴起老花镜,翻着那本《机械传动原理》,这次目光终于落在字里行间。
林薇趴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胡同里渐次亮起的灯火,手里攥着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拨通那个三个月来打过无数次的、永远关机的号码。
她抬头看向夜空。长安城的天空难得清澈,能看见几颗稀疏的星。
“哥,”她对着空气轻声说,“快点回来。妈明天炖鱼汤。”
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电视机开着,传来晚间新闻主持人平稳的声音:“……全球应急组织发言人今日表示,将继续推动跨国合作,应对日益复杂的国际安全挑战……”
夜风拂过,老桂花树簌簌地抖落一些细碎的花粒,香气沉甸甸地坠下来,落在阳台上,落在窗台上,落在每一个等待归人的心里。
几乎在同一时刻,彼得联盟国立大学,《后冷战地缘政治结构》的大课刚进行到一半。阶梯教室暖气开得很足,让人昏昏欲睡。
艾诺·伊万诺娃——对外身份是来自偏远地区的交换生“安娜·伊万诺娃”——正努力将教授关于“资源民族主义”的论述记成笔记。她坐姿端正,金发在脑后束成一丝不苟的低马尾,符合舒赫拉什夫局长“低调再低调”的要求。
她旁边的座位,属于“卡佳·罗曼诺娃”——也就是卡尔,代号利刃。此刻,这位平时上课即便无聊也会保持战术观察姿态的前特战队员,情况有点不对劲。
她已经在十分钟内,悄无声息地调整了至少七八次坐姿,额头和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抿得发白,搁在桌上的左手无意识地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泛青。
“卡佳?”艾诺用笔帽轻轻捅了捅她的胳膊,用气声问,“你怎么了?肚子疼?吃坏东西了?”
卡尔从牙缝里吸着气,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慌乱的窘迫:“不是…不知道…突然就…很疼…下面…”
艾诺愣了一下,没完全理解:“下面?摔着了?”
卡尔的脸颊浮起不正常的红晕,不知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快速而含糊地说:“我得去…卫生间。可能…可能是那个…”
“哪个?”艾诺依旧茫然。她成为“艾诺”的时间不长,大部分记忆混沌,对于某些女性生理常识,仅限于书本上冰冷的描述,缺乏切身体会和即时联想。
卡尔没时间解释了,一阵更剧烈的绞痛袭来,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月经。”
然后她猫下腰,以尽可能不引人注目的、但明显有些别扭的步伐,快速溜出了教室后门。讲台上的教授推了推眼镜,瞥了一眼那个空位,继续他的授课。
艾诺眨了眨眼,花了五秒钟消化这个词,然后,一种混合着恍然大悟和手足无措的情绪涌了上来。月经?卡佳?那个能徒手拆装甲车、眼神比西伯利亚寒风还冷的利刃?
十分钟过去,卡尔没回来。
二十分钟过去,还是没回来。
艾诺开始坐立不安。以卡尔的性格和体质,除非是失去行动能力,否则绝不会离开岗位(哪怕是伪装的学生岗位)这么久。难道是痛经严重到那种程度?还是…有其他突发状况?
等到课间休息铃响起,艾诺立刻收拾东西,以最快速度冲向本楼层的女卫生间。
“卡佳?”她在门口试探着喊。
一片寂静。
她推门进去,只有最里面的隔间门紧闭着。艾诺走过去,敲了敲门:“卡佳,是我。你还好吗?”
里面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带着颤音的抽气,然后是卡尔虚弱到几乎飘忽的声音:“艾诺…帮…帮忙…”
艾诺心里一紧,试着推了推门,发现没锁。她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她彻底愣住了。
卡尔蜷缩在小小的隔间地面上,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战术裤的深色布料上,浸开了一小片更深的、不祥的痕迹。她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湿了鬓角的红发,整个人因为疼痛和某种巨大的窘迫而微微发抖。看到艾诺,她努力想扯出一个“没事”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我…我没经历过…”卡尔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以前在部队…有药物控制…改造之后…我以为这身体不会…可是今天…突然就…”
她说不下去了,一方面是疼的,另一方面是这种完全失控、狼狈不堪的状态对她自尊心的毁灭性打击。她可是利刃!是能在枪林弹雨里穿梭、在绝境中完成斩首行动的顶级战士!现在居然被最基本的生理反应困在厕所地上动弹不得!
艾诺瞬间从震惊中回神。她迅速评估:第一,卡尔需要卫生用品和干净衣物;第二,她需要止痛;第三,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能站起来吗?”艾诺蹲下身,轻声问。
卡尔试了一下,立刻痛得闷哼一声,摇头。
艾诺不再犹豫。她伸出手,手臂穿过卡尔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得益于“坚石”那十五吨级的臂力——轻松地将比自己高一些的卡尔横抱起来。动作平稳迅捷,仿佛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需要小心运输的精密仪器。
“喂!放我…”卡尔微弱的抗议被艾诺打断。
“别说话,节省体力。”艾诺抱着她快步走出隔间,确认走廊无人后,迅速向宿舍方向移动,“你宿舍有需要的东西吗?”
卡尔把发烫的脸埋进艾诺肩头,声音闷闷的:“…没有。完全…没准备。”
五、宿舍内的紧急处置
学生宿舍的单间里,艾诺像放置易碎品一样把卡尔放在床上。她迅速从卡尔衣柜里找出干净的内裤和休闲裤,又翻出自己的毯子给她盖上。
“你处理一下,我出去买必需品。”艾诺语速飞快,“日用夜用?止痛药?红糖?暖水袋?”
卡尔用毯子蒙住头,从里面发出几个音节:“…都要…快点…”
艾诺如同一阵旋风刮出了宿舍。二十分钟后,她拎着一个鼓囊囊的超市塑料袋回来,里面不仅有所需物品,还有热心女店员推荐的红枣、姜茶包和一条包装好的热水袋。
卡尔已经勉强换上了干净裤子,但依旧蜷缩在床上,疼得眉头紧锁。艾诺递给她卫生巾和止痛药,又转身去烧热水。
等到卡尔从卫生间再次挪出来,艾诺已经冲好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红糖姜茶,充好电的热水袋也裹上了毛巾。
“给,先喝点热的,把这个敷在肚子上。”艾诺把东西递过去,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卡尔接过杯子和热水袋,指尖碰到艾诺温暖的手背,她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艾诺,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生理性泪水,显得有点…湿漉漉的。她低不可闻地说:“…谢谢。”
“下午的课我帮你请假,就说急性肠胃炎。”艾诺一边收拾着包装袋一边说,“晚上的例行通讯也推迟吧,你这样没法集中。”
“不行。”卡尔立刻反对,虽然声音虚弱但很坚决,“今晚必须联系顾红月。迪科尔的局势每天都有变化…而且林默那边…”
她喝了口姜茶,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稍微驱散了一些腹部的冰冷绞痛。“我睡一下就好…晚上…你帮我打,开免提,我听着。”
艾诺皱眉:“你确定?”
“确定。”卡尔把热水袋按在小腹,慢慢躺平,闭上眼睛,“任务优先…不能…不能因为这种…”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呼吸逐渐变得绵长,竟然在极度的疲惫和药物作用下迅速睡着了。艾诺站在床边,看着这位平日里强悍无匹的战友此刻眉头微蹙的睡颜,轻轻叹了口气。魔法少女的身体…真是充满了令人困惑的“惊喜”。
六、加密通讯与“慰问品”
晚上八点,卡尔被腹部的钝痛搅醒,但比起下午那种撕裂般的剧痛已经好了很多。艾诺已经用她的加密通讯器拨通了顾红月的频道。
“利刃?你们那边信号有点延迟。”顾红月的声音传来,背景隐约有风声和模糊的城市噪音,“身体状况如何?”
“顾长官,我是艾诺。”艾诺看了眼床上脸色依旧苍白的卡尔,“卡尔她…有些不舒服,我代她通话。”
“严重吗?”顾红月的语气带上一丝关切。
“不严重!已经好了!”卡尔立刻对着通讯器方向提高声音,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正常些,可惜尾音还是因为突然吸气而有点飘。
顾红月在那边沉默了两秒,似乎判断出了什么,体贴地没有追问:“那就好。长话短说,迪科尔这边,佩洛丽卡的活动频率在增加,航天基地的地下部分探测到异常能量读数。丽兹前天又搞到一些拉古内部物流数据,他们运进去的某些‘耗材’数量不太对劲。你们在彼得联盟,继续保持静默观察,重点是舒赫拉什夫局长那边是否有来自拉古的新试探。”
“明白。”艾诺记下要点。
“林默怎么样?”卡尔问,声音还有点虚。
“她啊,”顾红月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活蹦乱跳,就是怨气冲天。昨天丽兹又‘赞助’了她一套新行头,带猫耳朵和铃铛的,她现在走路都恨不得贴着墙根,说铃铛响得她脑仁疼。”
通讯器里传来另一个压低了的、气急败坏的声音:“顾姐!说正事!别提那个!”是林默。
卡尔忍不住也弯了弯嘴角,虽然肚子又抽痛了一下。
艾诺好奇:“林默现在…变身有四个多月了吧?她适应得怎么样?”
“身体能力适应得很快,心理上嘛…”顾红月顿了顿,“还在跟‘十四岁少女’这个设定较劲。尤其是每次被丽兹强迫换装后,能自己蹲在角落念叨半小时‘我当年在救援队如何如何’。”
林默的声音插进来,带着浓浓的郁闷和羡慕:“艾诺,卡尔,你们是不知道我多羡慕你们!卡尔好歹以前就是…呃,现在样子也差不多酷。艾诺你更是,身份清白,还能正经上学。我呢?我现在顶着这张脸,以前学的那些救援经验、战术动作,总觉得使出来画风都不对了!力气是大,可我还是怀念我原来那身体,爬高钻低、扛人背装备,哪用考虑裙摆会不会挂住,头发会不会糊一脸!”
她越说越气:“最可恨是丽兹!我跟你们说,等我这边事了,拿到新身份证,我第一件事就是去买十套最大号的男式工装!裹成个球!看她还怎么给我换那些乱七八糟的!”
卡尔听着,忽然轻声说:“至少…你们还有明确的‘原来’,有可以回去的身份…哪怕需要重新适应。”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那个作为“卡尔”的前半生,已经在接受改造、成为“利刃”时被彻底切割了。东华给了她新的归属和使命,但“卡尔”的过去,终究是过去了。
通讯那头安静了一瞬。
顾红月的声音再次响起,温和而坚定:“利刃,艾诺,林默…你们每一个都是。‘灵枢计划’也好,东华也好,不会把你们仅仅当作工具。等眼前的危机过去,未来该怎么走,你们都有选择的权利。林默的身份恢复流程已经启动,你们的路,也会有的。”
林默也赶紧说:“对对对!卡尔你别乱想!等咱们都办完事,一起回东华!我请你吃最地道的长安羊肉锅!管饱!”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又交流了几句迪科尔风向和彼得联盟校园里无关紧要的观察后,通讯即将结束。
突然,顾红月说:“哦对了,艾诺,我给你们发个小东西,慰问一下病号,也…给林默留个纪念。”
“什么东西?顾红月你又——”林默警觉的声音响起。
但已经晚了。艾诺的通讯器附属屏幕亮起,接收到一张高清图片。
点开。
“噗——”
艾诺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图片上,正是林默。银白长发,紫罗兰眼瞳,精致得如同人偶的十四岁少女面容,此刻却扭曲成一个无比憋屈、生无可恋的表情。她身上穿着一套极其夸张的、蓬松度堪比婚礼蛋糕的粉白色洛丽塔裙,层层叠叠的蕾丝和缎带几乎把她淹没,头上戴着一个巨大的、镶着假宝石的蝴蝶结发箍。最要命的是,她脖子上还系着一个精致的皮革项圈,项圈正面挂着一个小铜铃,项圈侧面,赫然连着一条装饰性的、带蕾丝边的小皮带,皮带的另一端…被画面外一只白皙的手牵着。
那只手的主人显然只入镜了一小部分,但比着的“耶”手势和袖口那熟悉的、印着古怪二进制纹路的风格,毫无疑问属于丽兹。
照片角落里,还能看到半张顾红月憋笑憋得通红的脸。
“顾、红、月!删掉!立刻!马上!永久删除!”林默的咆哮声透过通讯器传来,充满了绝望。
“不删~已加密存档,编号‘LL-001’,莉兹·林默档案一号。”顾红月的声音充满了愉悦,“好了好了,真得走了,你们保重,利刃好好休息!”
通讯切断。
宿舍里,艾诺看着那张照片,笑得肩膀直抖,肚子上的伤疤都隐隐作痛了。床上的卡尔凑过来看了一眼,先是愣住,然后嘴角越咧越大,最后实在没忍住,捂着肚子(这次是笑疼的)发出了低低的笑声。
“看来…”卡尔擦了下笑出来的眼泪,感觉腹部的绞痛似乎都被这荒诞的一幕冲淡了些,“大家…都挺不容易的。”
艾诺把照片保存到加密文件夹,看着卡尔虽然虚弱但总算有了点活气的脸,轻声说:“嗯。但至少…我们都不是一个人。”
“等着…你们都给我等着…”她对着空气无声地挥了挥拳头,然后认命般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