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科尔以东三十公里,荒芜的盐碱平原在夜幕下像一块发霉的巨大奶酪,坑坑洼洼,泛着病态的灰白色。月亮被厚厚的云层吞没,唯一的光源来自三公里外那座钢铁堡垒——拉古公司迪科尔航天基地。

基地的轮廓在黑暗中像一头匍匐的机械巨兽,周身缠绕着光带:高墙上每隔五十米一座的探照灯,缓慢扫过外围五百米的开阔地;围墙顶部幽蓝色的光纤指示灯连成一道发光的冠冕;更远处,发射塔顶端的红色航空警示灯有节奏地明灭,像巨兽沉睡中的呼吸。

距离基地八百米,一片干涸的古河床洼地里,挤着两百多号人。

护国卫队。或者说,护国卫队目前还能凑出来的全部家当。

雷德·利斯科特趴在河床边缘,红贝雷帽上沾满了盐碱土的白色粉末,左眼下那道疤在夜视仪荧绿色的视野里像条扭曲的虫子。他手里不是望远镜——那玩意儿在这个距离上看不清细节——而是一台从黑市淘来的、信号时断时续的军用平板,屏幕上显示着无人机半小时前传回的最后几张基地外围照片。

“他妈的。”他吐出嘴里苦咸的土渣,“海因里希那个弗罗萨**养的,搞什么狗屁音乐会烟花秀,把自己玩脱了就拍拍屁股跑路。留我们在这儿……”他看了眼屏幕上那些清晰得令人绝望的防御工事,“啃这铁王八。”

旁边趴着的是他的新副官,一个叫马利克的小伙子,以前是迪科尔港口仓库的管理员,三个星期前因为拉古的“自动化改革”丢了工作,一怒之下加入了护国卫队。此刻他正紧张地调整着手里老式步枪的瞄准镜,手有点抖。

“司、司令,”马利克咽了口唾沫,“咱真要从正面打?无人机照片上那些……那些自动炮塔,看起来不像摆设啊。”

“不然呢?”雷德头也不回,“绕后?基地背面是悬崖,下面是他妈的大海。空降?我们连架能飞的拖拉机都没有。潜水?装备倒是有几套,但你知道那海里有什么吗?拉古养的基因改造鲨鱼,长了三条尾巴的那种。”

马利克不说话了。他想起上周试图从海岸线渗透的小队,只回来了半个人——字面意义上的半个人,腰部以下没了,被拖上岸时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条咬在他肩膀上的鲨鱼尾巴,确实是三条。

“咱们有两百多人呢。”另一个趴在旁边的老兵嘟囔,他是从赛勒涅逃过来的前政府军士兵,经验相对丰富,“分散开,多方向佯攻,总能找到薄弱点。只要冲进去几十个,制造混乱……”

“然后呢?”雷德打断他,“冲进去然后呢?你知道那基地里面多大吗?比迪科尔半个城区都大。你知道里面有多少黑翼部队吗?至少五百,全是正规格斗和射击训练喂出来的。咱们这两百号人……”他扫了一眼河床里那些影影绰绰的身影:有穿着不合身军装的前渔民,有拿着祖传猎枪的牧民,有只会用手机现在却抱着步枪的年轻学生,“咱们这两百号人,能摸到围墙边就算祖宗显灵了。”

话虽如此,但仗必须打。护国卫队需要一场行动——任何行动——来证明自己还存在,来吸引注意力,来为其他地方的抵抗争取时间。雷德很清楚,他们今晚的任务不是攻下基地,甚至不是造成多大破坏,而是成为一根刺,扎在拉古这头巨兽的脚掌上,让它觉得烦。

哪怕这根刺可能下一秒就被碾碎。

“各队听好。”雷德按下加密通讯器的按钮,他的声音传到分散在河床各处的六个小队长耳机里,“行动计划不变。A队、B队从西侧佯攻,用火箭筒和机枪制造最大动静,吸引火力。C队、D队从东侧尝试渗透,找排水口或者电缆沟。E队跟我,在中路等待机会。F队……”他顿了顿,“F队留在河床,如果……如果我们没回来,带着剩下的人撤,去找二王子。”

频道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几声沉闷的“收到”。

雷德看了眼夜光手表:凌晨一点五十八分。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一把保养得还算不错的AK-12突击步枪,四个弹匣,两颗破片手雷,一颗烟雾弹,一把插在靴子里的匕首。没有防弹衣——那玩意儿太稀缺,优先给了更前线的队员。也没有夜视仪——他脸上这个是从一个阵亡的黑翼士兵头上扒下来的,电量只剩百分之三十。

凌晨两点整。

“A队、B队,动手!”

西侧,一点五公里外,突然亮起十几道火舌。老式机枪“哒哒哒”的嘶吼划破夜空,紧接着是火箭弹发射的尖啸——

“咻——轰!”

火箭弹落在基地西墙外两百米处,炸起一团泥土和盐碱结晶。准头差得感人,但动静足够了。

基地的反应快得令人心悸。

几乎在爆炸声响起的同一秒,围墙顶部十二座自动哨戒炮塔同时转向西侧。不是缓慢旋转,是“唰”一下,像被无形的手猛地掰过去。炮口红光一闪——

“嗵嗵嗵嗵嗵!!!”

三十毫米机炮的怒吼瞬间压过了护国卫队可怜的枪声。曳光弹在夜空中拉出十二条死亡的光鞭,以每分钟两千发的射速扫向西侧的荒原。雷德透过夜视仪看到,A队和B队藏身的那片洼地,在五秒内就被爆炸和尘土完全覆盖。

“移动!让他们移动!”雷德对着通讯器吼。

西侧的火力点开始转移,边打边跑。这是用命换来的经验:静止就是靶子。自动炮塔的弹道追着移动的目标,但至少需要半秒的调整时间。就这半秒,决定了生死。

又有两发火箭弹射出,这次准了些,打在围墙五十米外,没造成任何损伤。

“C队、D队,上!”雷德下令。

东侧,两个小队四十多人从隐蔽处跃出,以散兵线快速向基地围墙推进。他们的目标是五百米外一个疑似排水口的结构——无人机照片显示那里有个直径一米左右的金属栅栏,后面可能是通道。

他们冲出去不到一百米,异变突生。

地面,毫无征兆地,亮了。

不是灯光,是无数道纵横交错的红色激光线,从地面突然升起的几十个矮桩顶端射出,瞬间在荒原上织成一张巨大的、精准的网格。几个冲在前面的队员撞上激光线——

“滋滋滋!”

高压电击的爆响声。被击中的队员连惨叫都发不出来,身体剧烈抽搐,冒着黑烟倒下,空气中弥漫开皮肉烧焦的恶臭。

“电磁绊线!趴下!”C队长嘶声大喊。

所有人扑倒在地。但激光网格没有消失,反而开始缓慢移动、旋转,像一台巨大的绞肉机,无情地梳理着这片土地。

“用手雷!炸掉发射桩!”

几颗手雷扔出去。爆炸掀翻了两三个矮桩,那片区域的激光网格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缺口!冲过去!”

队员们爬起来,冲向那个短暂的缺口。但他们只冲出去三十米——

“嗡——”

一种低沉到让人牙酸的嗡鸣声从地面传来。紧接着,他们脚下的盐碱地,突然塌了。

不是自然塌陷。是整齐的、正方形的塌陷,边缘笔直得像用尺子画过。八个队员猝不及防掉进坑里,坑底不是泥土,是密密麻麻的、向上竖起的合金尖刺。

惨叫声短暂而凄厉,然后戛然而止。

“反步兵陷坑!他妈的拉古把这地方修成了棋盘!”D队长眼睛红了,“撤退!往回撤!”

但撤退的路也被新升起的激光网格封住了。他们被困在了一片直径不到五十米的区域,激光网在缓慢收缩。

雷德在河床里看着这一幕,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东侧的两个小队,还没摸到围墙四百米内,已经损失了三分之一。

“E队!”他咬牙,“烟雾弹掩护!把他们捞出来!”

“司令,太危险了!中路可能会暴露——”

“执行命令!”

雷德带着E队三十多人冲出河床,一边跑一边向激光网格发射桩的方向投掷烟雾弹。灰白色的浓烟迅速弥漫,暂时干扰了激光的路径判断。被困的C队、D队趁机连滚爬爬地往回跑。

就在雷德以为能救回一些人时,基地的“玩具”又升级了。

围墙上的几盏探照灯突然调转方向,锁定烟雾区域。但射出的不是普通光柱,而是一种高频闪烁的脉冲光。烟雾在脉冲照射下迅速消散,更可怕的是,被直接照射的队员——

“我的眼睛!我看不见了!”

“头……头要炸了!”

脉冲光带有强烈的神经干扰效应,被照到的人瞬间失去平衡感和方向感,抱着头在地上翻滚呕吐。

然后,自动炮塔的弹道移了过来。

“嗵嗵嗵——”

机炮子弹像犁地一样扫过那片区域。雷德眼睁睁看着几个刚爬起来的队员,在下一秒钟变成了漫天血雾和碎肉。

“撤!全部撤回河床!”雷德嘶吼着,一边向后射击——尽管子弹打在八百米外的围墙上连个印子都留不下——一边拖着两个受伤的队员往回跑。

撤退变成了一场屠杀。自动炮塔、激光网格、脉冲探照灯,还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型无人机——巴掌大小,飞得极快,靠近人时会自爆,溅射出强腐蚀性酸液——像一张死亡的大网,有条不紊地收割着生命。

雷德最后一个跳回河床,背上被酸液溅到,作战服烧出几个窟窿,皮肤火辣辣地疼。他回头看了一眼:从河床到基地围墙这八百米的开阔地,此刻躺着至少五十具尸体,有些还算完整,有些已经成了无法辨认的碎块。鲜血浸入白色的盐碱土,在月光下变成一块块诡异的暗红斑。

而基地的围墙,依然光洁如新,连道划痕都没有。

“统计伤亡!”雷德喘着粗气,声音沙哑。

马利克爬过来,脸上全是泪和土混成的泥浆。“A队……回来九个。B队……十一个。C队和D队……加起来不到二十。E队……二十三个。F队完好。总共……总共损失七十六人。”

七十六人。一次试探性进攻,连围墙边都没摸到,就没了三分之一还多。

河床里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啜泣声,伤员的呻吟声,还有远处基地那规律得令人发疯的探照灯扫过声。

“拉哈尔……”雷德喃喃道,突然想起那个被海因里希打死的弩箭大师,“要是你在……你会怎么做?”

拉哈尔可能会说:别打。保存实力,等机会。或者,用更聪明的方式,比如下毒,比如破坏供水,比如煽动基地内的劳工。

但拉哈尔死了。海因里希跑了。现在只剩他,雷德·利斯科特,一个前地方武装头子,带着一群乌合之众,在盐碱地上演一场注定滑稽的冲锋。

“司令,”马利克小声说,“还……还继续吗?”

雷德看着河床里那些惊恐、绝望、但还看着他的眼睛。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F队,”他说,“带伤员和剩下的人,分批撤回三号集结点。E队留十个人跟我断后。”

“司令!你要——”

“这是命令。”雷德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今晚我们输了,输得很难看。但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全跑了。得有人留在这儿,让拉古知道,我们还没死绝。”

他拿起步枪,检查了一下弹匣。还有二十八发子弹。

“而且,”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老子得给死掉的兄弟们,放个送行的烟花。”

马利克哭了,但没再说话。他组织剩下的人开始撤退,无声地,一个接一个,消失在河床另一端的黑暗里。

雷德带着留下的十个人,重新趴到河床边缘。他拿出最后一个火箭筒——不是用来打围墙,那没用。他瞄准的是基地围墙外三百米处,一个露出地面的、疑似天然气管道阀门的金属结构。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旁边一个老兵问。

“不知道。”雷德说,“但炸一下,总会响。”

他扣动扳机。

火箭弹拖着尾焰飞出,在空中划出抛物线,精准地——或者说,运气极好地——命中了那个金属结构。

“轰!!!”

不是普通的爆炸。是一团巨大的、橙红色的火球,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夜空。冲击波甚至传到了河床,震得人耳膜生疼。那根管道里显然不是天然气,而是某种更高能的燃料或化学物质。

基地的警报声第一次变了调,从低沉的嗡鸣变成了尖锐的汽笛。更多的探照灯亮起,更多的自动炮塔转向这个方向。

“值了。”雷德笑了,吐掉嘴里的土,“撤!”

十一个人转身就跑,冲向河床另一端。背后,机炮子弹追着他们,打在盐碱地上,炸起一连串的土浪。

雷德跑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燃烧的火光照亮了基地冰冷的钢铁外墙,也照亮了散落在荒原上的那些尸体。那些跟着他冲出去,再也没回来的人。

“等着,”他低声说,“迟早有一天……”

他没说完。因为一颗机炮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掀掉了他的红贝雷帽。

他不再回头,埋头狂奔,消失在黑暗里。

---

同一时间,航天基地核心区,总控室。

这里和外面的爆炸、火光、死亡完全是两个世界。三层厚的复合隔音玻璃完全阻隔了声音,智能温控系统保持着恒定的23摄氏度,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雪松香薰味。墙上的巨幅屏幕上,正播放着舒缓的深海景观——缓慢游动的鲸鱼,发光的水母,斑斓的珊瑚。

哈洛德·拉古坐在真皮扶手椅里,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刚刚手冲的瑰夏咖啡。他穿着丝质睡袍——深紫色,绣着暗金色的拉古公司徽记——赤脚踩在柔软的羊绒地毯上。三十岁的外表,金发微湿,像是刚洗完澡,脸上带着一种慵懒的、居高临下的惬意。

他面前悬浮着十几个全息监控画面,从不同角度显示着基地外围的战斗——或者说,屠杀。画面清晰度极高,甚至能看到护国卫队队员中弹时脸上惊恐的表情。

哈洛德用小银勺慢慢搅动着咖啡,动作优雅得像在指挥交响乐。他目光落在其中一个画面上:那发歪打正着的火箭弹命中了燃料管道泄压阀,引起壮观的大火。

“啧。”他轻轻咂嘴,“打不准的时候偏偏准了一次。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可惜……”他啜了一口咖啡,“实力太差,运气再好也没用。”

总控室的门无声滑开,一个穿着黑翼部队军官制服的男人走进来,敬礼。

“哈洛德先生。入侵者已被击退,初步统计击毙八十三人,击伤无法统计,我方零伤亡。外围燃料管道C-7泄压阀受损,引发二级火灾,已在三分钟内扑灭。预计维修时间四小时,不影响基地正常运行。”

哈洛德头也没抬,继续搅咖啡。“零伤亡?包括那些被酸液无人机误伤的后勤老鼠吗?”

军官顿了顿。“包括。所有单位均未遭受有效攻击。”

“很好。”哈洛德放下勺子,端起咖啡杯,走到落地窗前。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基地:整齐的建筑,纵横的道路,忙碌的维修车辆正在扑灭管道火灾的最后一点余烬。远处,荒原重新陷入黑暗,只有零星几点火光——那是护国卫队来不及带走的尸体在燃烧。

“这群老鼠,”他轻声说,“比我想的还没用。海因里希至少还知道搞点烟花,搞点劫持,弄出点动静。这个雷德……除了送死,还会什么?”

军官没有接话。

哈洛德喝了一口咖啡,目光投向基地中央那座最高的建筑——发射指挥塔。塔顶的红色警示灯一闪,一闪,像在召唤什么。

“光年计划,”他突然问,“能源储备进度?”

军官立刻调出数据面板。“目前完成度72%,比预期滞后2%。主要原因是迪科尔市政电网近期不稳定,我们接入的三条主干线有两条频繁波动。如果保持现状,完成全部储备还需要十六天。”

“十六天……”哈洛德皱眉,“太慢了。董事会那边已经在问,为什么第四次推迟发射窗口。我不能再拿‘能源问题’当借口了。”

“我们可以启动备用反应堆,但那样会大幅增加运营成本,而且需要至少一周的预热和安全检查——”

“成本不是问题。”哈洛德打断他,“问题是时间。”他转身,看向全息屏幕上那个燃烧的管道画面,突然笑了。“不过……也许有更简单的办法。”

军官疑惑地看着他。

哈洛德走回控制台,调出一个加密通讯界面。屏幕上出现佩洛丽卡的资料照片:纯白长发,深红瞳孔,穿着白大褂,眼神冷静得不像人类。

“佩洛丽卡博士手里有个小玩具,”哈洛德说,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一颗四千年前的……电池。据说能量密度高得离谱,而且稳定得可怕。如果能借来用用……”他嘴角勾起,“给光年计划充个电,也许三天就够了。”

军官脸色微变。“但博士她……从来不让别人碰那个魔核。上次总部想调去研究,她直接切断了通讯。”

“那是因为总部那帮老头子只会用‘命令’。”哈洛德微笑,“而我,懂得谈判的艺术。尤其是……”他看向窗外,远处的火光已经完全熄灭,荒原重归死寂,“当我有对方可能需要的东西时。”

他拿起通讯器,想了想,又放下。

“明天吧。”他说,“今晚先让博士好好欣赏一下……我替她放的烟花。”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小半杯威士忌,加了两块冰。然后端着酒,重新站到窗前,看着外面已经恢复平静的基地。

全息屏幕上,最后一个监控画面暗了下去——那是专门对准荒原上那些尸体的镜头。画面消失前,可以看到几只沙漠秃鹫已经盘旋而下,开始享用这场拉古慷慨提供的盛宴。

哈洛德举起酒杯,对着窗外,做了个敬酒的姿势。

“为了技术进步。”他轻声说,然后一饮而尽。

“为了资本的力量。”

“也为了……”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冰冷。

“所有不自量力的老鼠,早日变成秃鹫的粪便。”

总控室里,只有深海景观视频中鲸鱼空灵的鸣叫,以及空调系统微弱的气流声。

而窗外,盐碱平原上,秃鹫的盛宴刚刚开始。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