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微熹。

萧炎盘坐在房中,面前摊开的钱袋里,金币寥寥,叮当作响,数来数去竟已不足千枚。他捏了捏眉心,有些头疼。修炼一途,财侣法地,“财”字当头。药材、魔核、日常用度,哪一样不是吞金兽?更别说,他还欠着薰儿一笔“巨款”。萧炎虽不算是那种锱铢必较的性子,但欠债还钱,尤其是欠薰儿的,这份心意他始终记着,绝无赖账之理。

好在,这几日并非全无收获。在药老毫不藏私的倾囊相授,加之那本神秘古籍上零散却高屋建瓴的炼药理论参照,萧炎总算是在炼药术上成功“入门”。如今,一些基础的一品丹药,他已能磕磕绊绊地炼制出来,成功率虽不稳定,但那份亲手将药材精华凝练成丹的成就感,足以抵消无数次的炸炉烦躁。

目光扫过墙角几个小巧的玉瓶,里面盛放的正是药老之前亲手炼制的筑基灵液,碧绿晶莹,药香内敛,一看便知不是凡品。萧炎眼珠转了转,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他心念微动,唤醒了戒指中的老师。

“老师,您说……若是用最差的材料,炼制效果最次的筑基灵液,还会有人要么?”萧炎的声音带着试探,“之前您炼的那四瓶,我试验用掉一瓶,效果惊人。剩下这三瓶品质太高,直接拿出去怕惹眼。若是用次一等的材料炼制,效力自然大打折扣,但成本也低得多……或许,可以用来试试水?”

“最差的?”药老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那效果可就天差地别了。用那种灵液修炼,怕是要连续浸泡半年,才能勉强助人突破一段斗之气。怎么,小家伙,想起族里那些曾经‘照顾’过你的同龄人了?想用这玩意儿‘回报’一下?”话语里透着明显的调侃,似乎很期待看到萧炎“睚眦必报”的一面。

萧炎闻言,沉默了片刻。窗外传来远处演武场少年们晨练的呼喝声,依稀可辨几个曾经尤为刺耳的音调。他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经过沉淀的清晰:

“老师,您想岔了。那些人……曾经是伤过我的心。或许将来,若他们真心知错,念在同族血脉的份上,我未必不能释怀,甚至在力所能及时帮扶一把。”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梳理内心最真实的感受,然后才继续缓缓道:

“但是,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他们做过什么,我记得;薰儿为我做过什么,我更清楚。我心里有一杆秤,分得清轻重,辨得明冷暖。我可以选择不计较,未来也可以与他们和平相处,甚至表面谈笑。但这不代表那些冷眼、那些嘲讽、那些落井下石的瞬间不曾存在过,不代表它们带来的寒意能被轻易抹去。”

“恩怨分明,亲疏有别。这便是我的态度。”

药老安静地听完,半晌,才发出一声欣慰的轻笑:“好!好一个恩怨分明,亲疏有别!小家伙,你能有此心性,这三年,你没白熬!若是换了那心胸狭隘、偏激记仇之人,一朝得势,怕不是要对族内来一场血腥清洗,以泄心头之恨。你能分清哪些伤害可以随时间淡去,哪些真情值得永世珍藏,哪些人可交心,哪些人只可远观……这份清醒与克制,远比天赋更难得。放心吧,往后有为师,有薰儿丫头和凤丫头站在你身边,更有你自身日益增长的实力,何愁没有真正的同道挚友?”

萧炎心中一暖,咧嘴笑道:“那就多谢老师吉言了。至于为何要炼制品相差的灵液,我是这样想的:若连这种效力大打折扣的‘残次品’都能在市场上卖出不错的价格,那您亲手炼制的这三瓶极品,价值几何?岂不是能拍出天价?此举既能试探市场反应,又能与拍卖场建立初步联系。日后咱们若有更多丹药需要出手,或者萧家坊市想引进些高端货色,这条人脉便至关紧要了。赚钱的门路,总得一步步铺开。”

“钱不够了?去找薰儿丫头或者凤丫头啊。”药老的声音带着戏谑,“以她俩的背景,手指缝里漏点出来,都够你挥霍好一阵子了。嘿嘿,难不成……你小子这无聊的自尊心,还是不肯吃这口‘软饭’?”

萧炎无奈地叹了口气:“老师,您就当我这自尊心无聊透顶吧。三番五次找女孩子借钱,我这张脸还要不要了?薰儿和凝霜姐帮我的已经太多太多,陪练对招、慷慨解囊、甚至赠予异火本源……这份份情谊,沉甸甸的。我正发愁该如何回报,怎好意思再去开口索求?钱的事,我自己能赚。”

他忽然想起什么,皱眉问道:“对了老师,这筑基灵液的药方,可是您的独家秘创?我翻遍那古籍,似乎未见记载。”

“嘿嘿,”药老的声音透着一股自豪,“斗气大陆广袤无垠,药材种类何其繁多?而每一张丹方的诞生,都是在无数可能性的海洋中,寻找到那唯一正确的配伍,用以中和魔核狂暴能量,引导药性融合。稍有差池,便是炸炉毁丹,甚至反噬炼药师自身,损伤灵魂。你之前失败那几次,若非有异火护持,又得为师及时指点,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筑基灵液,乃是为师当年耗费数年光阴,经过千百次试验,才最终确定的完美配伍。那古籍虽然神秘浩瀚,包罗万象,却也不可能事无巨细,连这等低阶药方都收录齐全。放眼加玛帝国,为师敢打包票,绝无第二人能炼制出药效一模一样的筑基灵液!其材料融合的微妙比例,火焰控制的精细节奏,便是它独一无二的印记!”

萧炎听罢,先是震惊于一张低阶药方背后竟也蕴含着如此多的心血与智慧,随即涌起的便是巨大的惊喜!类似筑基灵液这样独特、有效的独家药方,老师脑海中不知还有多少,那古籍里想必也有记载。若能一一学会掌握……何愁没有滚滚财源?有了足够的金币,修炼所需的资源便能源源不断。

这斗气大陆,炼药师的身份,果然是一张无比珍贵的通行证。

药老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主动道:“既然你有此打算,那便放手去做吧。炼药师拍卖自己炼制的丹药,再正常不过。这也是你踏入这个圈子的第一步。”

得到老师首肯,萧炎精神一振,立刻行动起来。他先去坊市药材铺,精心挑选了年份最低、品相最普通的紫叶兰草和洗骨花,又购入一枚能量斑驳的一阶木属性魔核。回到萧家后山僻静处,在药老灵魂之眼的注视下,他祭出阴阳双炎,小心翼翼地开始炼制。

过程不算顺利,对火焰温度与融合时机的把握要求极高,远非炼制普通一品丹药可比。但萧炎心性沉稳,又有药老从旁提点,经历两次小型的能量紊乱后,第三次,终于成功。

玉瓶之中,液体呈现出一种略显浑浊的青绿色,药香也淡薄了许多,与药老炼制的那碧绿晶莹、异香扑鼻的极品相比,堪称云泥之别。但萧炎握着尚有余温的玉瓶,眼中却满是欣喜。这是他独立完成的、具有实际效用的炼药作品!炼药术的进步,就体现在这一点一滴的踏实前行中。

小心收好这瓶“试水之作”,又将药老炼制的三瓶极品灵液贴身藏好,萧炎整理了一下衣衫,便快步朝着乌坦城中最负盛名的交易场所,米特尔拍卖场的方向行去。

晨风拂过少年坚毅的脸庞,他并不知道,命运的丝线正在悄然交织。不久之后,一个与他生命轨迹将产生复杂纠葛的女子,正从帝都方向而来,即将踏入这座小城。

……

加玛圣城,纳兰府邸。

纳兰明然正在做最后的行装检查。一个不起眼的普通纳戒中,静静躺着准备“补偿”给萧炎的三样东西:一张存有六十万金币的加玛帝国金卡;一卷记录着玄阶中级风属性斗技《飞絮身法》的卷轴;还有一份她亲手誊写、蕴含着她对“天生剑心”天赋部分领悟心得的剑道秘录。

斗技和秘法,是她私下准备的,并未告知父亲纳兰肃。

一想到姐姐纳兰嫣然退婚时,竟送给萧炎一枚聚气散作为“补偿”,纳兰明然就忍不住撇了撇嘴。这操作……简直堪比送梳子给和尚,完全不对路。萧炎修炼的是火属性功法,要风属性的聚气散有何用?徒增尴尬罢了。

“我这算不算……资敌?”她对着铜镜,轻声自语,镜中少女的容颜精致,眼神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复杂。

平心而论,尽管灵魂来自异世,但在这纳兰家生活了十四年,血脉亲情日夜滋养,她早已将自己视为纳兰家真正的一份子。纳兰嫣然再任性、再高傲,那也是她血脉相连的亲姐姐。

可也正是这个姐姐,自从被云韵宗主收为弟子,定为少宗主后,肉眼可见地“飘”了起来,心气高得仿佛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或许,只有等到三年之后,云岚宗上,被那个她曾经视为“废物”的少年,亲手将那份骄傲击得粉碎,她才能真正意识到,这个世界究竟有多大,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一个略显顽劣的念头,忽然在她心中滋生,并且迅速蔓延。

“不如……干脆跟姐姐坦白我送了斗技?顺便刺激她一下?”纳兰明然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不想输得太难看的话,就抓紧时间拼命修炼吧,我亲爱的姐姐。” 想到萧炎和姐姐双双因这份“刺激”而变得更加强大,三年后的那场约战必将更加激烈、更加精彩……她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

嘻嘻,看热闹不嫌事大,偶尔当一回“幕后推手”,似乎也挺有趣?

“黎管家。”她收敛笑意,轻声唤道。

房门应声而开,一位衣着朴素、面容慈祥却眼神清明的老者恭敬而入。他在纳兰家侍奉已逾四十载,看着两姐妹长大,深得信任。

“我出发后,劳烦您将这个,转交给我姐姐。”纳兰明然将一张折叠好的素笺递给老管家。

“老仆遵命,二小姐放心。”黎管家双手接过,小心收好。

若是等她回来再亲口说,估计当场就能点燃姐姐这个火药桶。让与姐妹俩关系都很亲近、德高望重的黎管家转交,姐姐即便再生气,也断不会对老管家发泄。等自己在乌坦城办完事回来,想必姐姐的火气也该消得差不多了。

盘算已定,纳兰明然不再耽搁,带着护卫柳清,悄然离开了纳兰府。

她走后不久,黎管家依言来到纳兰嫣然的房门外,轻轻叩响。

“大小姐,是老奴。二小姐已经出发前往乌坦城,她临行前,委托老奴将此字条转交给您。”

“明然留给我的?”房内的纳兰嫣然有些惊讶,随即生出一丝期待。是不是妹妹觉得自己昨天态度太过强硬,不好意思当面道歉,才用这种方式?她快步上前,接过纸条,带着些许急切展开。

目光扫过纸上那娟秀中带着一丝跳脱的字迹,纳兰嫣然脸上的期待之色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的铁青,仿佛暴雨前的乌云,浓得化不开。捏着纸条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姐,我去萧家喽~ 放心,不是去打架。另外,我偷偷给萧炎准备了一点‘小礼物’,一本风属性斗技和我自己瞎琢磨的剑法心得,都是我自己的东西,不算泄露家族秘传哦!姐姐你也要加油修炼,变得更强才行!我可是非常、非常期待你和他的三年之约呢!,你可爱又贴心的妹妹,明然。”

字里行间,那扑面而来的促狭与“看戏”心态,几乎要溢出来。

“黎管家,您先去忙吧。”纳兰嫣然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有些空洞,“我……想再修炼一会儿。”

“是,大小姐也请保重身体。”黎管家何等察言观色,心知二小姐这纸条怕是捅了马蜂窝,但这是主家姐妹间的私事,他躬身一礼,悄然退下,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门合拢的轻微响声,成了某种信号。

“砰!”

一声闷响,纳兰嫣然紧握的粉拳,狠狠砸在了身旁坚硬的墙壁上。尽管在最后关头收回了大部分斗气,但那精铁般的墙面,依旧被砸出了几道细密而清晰的裂纹。

她胸膛剧烈起伏,盯着自己微微发红的拳头,又仿佛透过墙壁,看到了妹妹那张带着调皮笑意的脸,一股混杂着愤怒、失望与被背叛的火焰在她心中熊熊燃烧。

“纳兰明然……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她咬着牙,声音低哑,“三年之约……那是我洗刷耻辱、证明自己的唯一机会!你竟然……竟然把它当成一场可以随意添柴加火的‘热闹’?还去帮我的对手?!”

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冰凉与孤立。连最亲近的妹妹,似乎都无法理解这份屈辱的重量,无法体会她必须赢的决心。

此时的纳兰明然,坐在驶向乌坦城的马车里,正托着腮,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想象着姐姐看到纸条时可能出现的精彩表情,嘴角还噙着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

她丝毫没有想到,自己这出于复杂心态的“调皮”之举,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将会如何扩散,又在未来,给她们姐妹之间,乃至更多的人,带来何等意想不到的麻烦与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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