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陈屿那句“我帮你剪”,虽然这句话确实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而是因为吃完粥回到卧室后,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戴着帽子,脸色苍白。
他慢慢摘掉帽子。
头发已经长得有些尴尬的长度了。深色的染发剂斑驳不均,靠近发根的地方,银白色已经冒出来一截,像荒地上长出的杂草。那些因为过敏而变得脆弱的头发,有些翘起来,有些黏在一起。
难看。
林楠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最后他重新戴上帽子,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陈屿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电动推剪、剪刀、梳子、围布,还有一些林楠叫不出名字的工具。
“网上说这些就够了。”陈屿说,“我看了几个教程。”
林楠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摆弄那些东西。
“紧张吗?”陈屿问。
林楠点头。
“我也紧张。”陈屿说,“第一次给人剪头发。”
他说得很平静,但林楠听出来了,那平静下面藏着一点紧张。
“要不……算了?”林楠小声说。
“你想算了吗?”
林楠沉默。
他不想。他真的不想再顶着这头糟糕的头发了。但他害怕。害怕剪坏了怎么办,害怕剪的过程中万一被邻居听见声音怎么办,害怕剪完之后的样子。
“坐下吧。”陈屿说。
他把围布抖开,示意林楠坐到椅子上。
林楠站起来,又坐下。
陈屿把围布围在他脖子上,系好。动作有点笨拙,但很仔细。
“你想剪多短?”陈屿问。
“越短越好。”林楠说,“最好看不出来原来的样子。”
陈屿点点头。他打开电动推剪,嗡嗡的声音响起来。
林楠闭上眼睛。
第一下推子贴上来的时候,他浑身一颤。
“别动。”陈屿说。
声音很稳。
林楠强迫自己放松。他能感觉到推子在头皮上移动,能听到头发被切断的声音,能感觉到碎发落在脸上、脖子上。
他不敢睁眼。
时间过得很慢。推子的声音停了又响,响了又停。剪刀的咔嚓声夹杂其间。有时候陈屿会停下来,调整角度,或者换工具。
林楠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很大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屿说:“好了。”
林楠睁开眼。
陈屿递过来一面镜子。
林楠接过去,手有点抖。
镜子里的人,头发很短。非常短。几乎是贴着头皮的寸头。那些斑驳的颜色不见了,那些翘起来的头发不见了,那些银白色的发根也不见了。
只剩下一片均匀的深色。
短发把脸型完全露出来。林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陌生。
“染发剂是临时用的。”陈屿说,“洗几次就会掉。但至少现在看起来是正常的。”
林楠伸手摸了摸头发。
刺刺的。
“谢谢你。”他说。
声音有点哑。
“不客气。”陈屿开始收拾工具,“去洗个澡吧,碎发粘在身上不舒服。”
林楠站起来,围布上的碎发簌簌落下。
他走进浴室,打开水。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
头发短了。轻了。
但心里那块石头,并没有完全落下。
***
第二天早上,林楠起得很早。
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短发让他看起来精神了一些,但脸色的苍白还是遮不住。他换好校服,戴上帽子——陈屿说刚剪完头发,头皮可能会敏感,戴帽子能保护一下。
出门前,陈屿看了他一眼。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林楠说。
“不舒服就请假。”
“嗯。”
林楠走出门,深吸一口气。
早上的空气很凉。他拉了拉帽子,朝学校走去。
路上人不多。偶尔有同学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林楠稍微放松了一点。
到教室的时候,苏晓已经在座位上了。
“林楠!”她挥手,“这边!”
林楠走过去坐下。
“你今天戴帽子了?”苏晓凑过来看,“平时不是不戴吗?”
“有点冷。”林楠说。
“哦。”苏晓没多想,“对了,你昨天后来怎么样了?去校医院了吗?”
“没去。”
“为什么啊?你不是不舒服吗?”
“好多了。”
“真的?”苏晓怀疑地看着他,“你脸色还是不太好。”
“真的。”林楠低头拿课本。
苏晓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林楠努力集中精神,但脑子有点昏沉。昨晚没睡好,加上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他总觉得注意力很难集中。
课间的时候,苏晓又凑过来。
“你真的不去校医院?”
“不去。”
“可是……”
“苏晓。”林楠打断她,“我真的没事。”
苏晓看着他,抿了抿嘴。
“好吧。”她说,“但你要是又不舒服,一定要说啊。”
“嗯。”
第二节课是语文。林楠撑着头,看着黑板。老师的讲课声像隔着一层雾,听不真切。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不能睡。
他掐了自己一下。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老师宣布下一节课换教室,去实验楼的多媒体教室。
同学们纷纷收拾东西站起来。
走廊里瞬间挤满了人。
各个班级的学生都在换教室,人潮涌动。林楠被挤在中间,只能跟着人流慢慢往前挪。
苏晓跟在他旁边,还在念叨。
“你看你,走路都晃。肯定是还没好。我跟你说,校医院其实不吓人,医生都挺好的……”
林楠没认真听。
他忙着避开周围的人,同时小心护住头上的帽子。人太多了,推推搡搡的。他感觉有点喘不过气。
“林楠,你听见我说话了吗?”苏晓问。
“听见了。”林楠说,“我真的没事。”
“你这人怎么这么倔啊……”
就在这时,前面的人群突然骚动了一下。
一个抱着厚厚一摞书的男生匆匆从对面走来,低着头,脚步很快。他显然没注意到走廊有多挤,也没注意到前面有人。
林楠看到了,想躲。
但来不及了。
男生撞了上来。
撞击的力度不大,但角度很刁。男生的肩膀撞到林楠的肩膀,手臂蹭过林楠的帽檐。
林楠下意识伸手去抓。
苏晓惊呼一声。
帽子被勾住了。
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林楠看着帽子脱离自己的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落在地上。
啪嗒。
很轻的一声。
但在那一瞬间,林楠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
他僵在原地。
头顶一凉。
走廊明亮的灯光照下来,毫无遮挡地照在他头上。
周围有人停下脚步。
有人看过来。
林楠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他听到窃窃私语。
“那是……”
“头发怎么了?”
“颜色好怪……”
林楠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弯腰捡帽子,但身体不听使唤。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苏晓也愣住了。她看着林楠的头发,眼睛瞪得很大。
斑驳的深色染发剂,在灯光下显得更加不均匀。靠近发根的地方,新长出的银白色刺目地露出来,和深色形成鲜明的对比。几缕因为过敏而显得脆弱的头发凌乱地翘着,像杂草。
难看。
狼狈。
不堪入目。
林楠感觉到血液往脸上涌,又迅速褪去。他手脚冰凉,指尖发麻。
周围的目光越来越多。
好奇的,诧异的,探究的。
林楠想逃。
但他动不了。
“林楠……”苏晓小声叫他。
林楠没反应。
他盯着地上的帽子,盯着那顶黑色的、普通的帽子。它躺在那儿,离他只有两步远。
却好像隔着一道深渊。
那个撞到他的男生也停了下来。他看了看林楠,又看了看地上的帽子,似乎意识到自己闯祸了。
“对、对不起……”男生结结巴巴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林楠没听见。
他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敲打着耳膜。
有人弯下腰,捡起了帽子。
是苏晓。
她拿着帽子,看了看林楠,又看了看周围的人。
“看什么看!”她突然大声说,“没见过人戴帽子啊!”
声音有点抖,但很凶。
周围的人都愣了一下。
苏晓把帽子塞回林楠手里。
“戴上。”她说。
林楠低头看着手里的帽子。
布料很软。黑色的。
他慢慢抬手,把帽子戴回头上。
动作很慢,像慢镜头。
帽子遮住了头发,遮住了那些斑驳的颜色,遮住了银白色的发根。
但遮不住刚才发生的一切。
周围有人小声议论着走开了。那个撞到他的男生也匆匆离开了。走廊里的人流重新开始移动,好像刚才的插曲只是一滴水落入大海,瞬间就消失了。
但林楠知道,不是。
他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书包带子,攥得很紧。
“走吧。”苏晓说,声音轻了一些,“要迟到了。”
林楠点头。
他跟着苏晓往前走,脚步有点飘。
多媒体教室在实验楼三楼。他们走进去的时候,已经有很多同学坐下了。林楠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苏晓坐在他旁边。
课开始了。
老师在讲台上操作着多媒体设备,投影仪的光打在幕布上。
林楠盯着幕布,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
帽子飞起来。
落下去。
灯光照在头上。
那些目光。
那些窃窃私语。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手在桌子底下微微发抖。
苏晓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课间休息的时候,林楠去了洗手间。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帽子戴得好好的。
但他总觉得,所有人都能看到帽子下面的东西。那些斑驳的颜色,那些银白的发根,那些凌乱的头发。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脸。
眼睛有点红。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洗手间。
走廊里,有几个别班的同学在聊天。林楠经过的时候,他们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继续聊天。
但林楠觉得,他们的目光在他头上停留了一秒。
也许只是错觉。
但他控制不住这么想。
回到教室,苏晓正在和前排的女生说话。看到林楠回来,她停下来。
“你没事吧?”她小声问。
“没事。”林楠说。
“刚才……”苏晓顿了顿,“你的头发……”
林楠没说话。
“是不是染坏了?”苏晓问,“我有个表姐以前也染坏过,颜色特别奇怪。后来去理发店重新弄了才好的。”
林楠还是没说话。
“你要不要去重新染一下?”苏晓说,“我知道一家店,技术挺好的,也不贵……”
“不用。”林楠说。
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苏晓看着他,抿了抿嘴。
“好吧。”她说,“但你要是想去了,告诉我,我陪你去。”
林楠点点头。
但他知道,他不会去。
染发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染了还会长出来,长出来又是银白色。除非他永远染下去,永远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发根。
可能吗?
林楠不知道。
接下来的课,他听得心不在焉。
老师点了他的名字,让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脑子一片空白。最后还是苏晓小声提醒了他答案。
坐下的时候,他感觉到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
林楠收拾书包,动作很快。他想赶紧离开这里,离开学校,回到那个小小的出租屋。
“林楠。”苏晓叫住他。
林楠停下。
“一起走吗?”苏晓问。
“我……我还有点事。”林楠说,“你先走吧。”
“什么事啊?”
“就……一点事。”
苏晓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你是不是在躲我?”她问。
林楠一愣。
“没有。”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
“我真的有事。”
“什么事?”
林楠答不上来。
苏晓叹了口气。
“林楠。”她说,“我们是朋友,对吧?”
林楠点头。
“那你有事可以告诉我。”苏晓说,“不管是头发的事,还是别的什么事。我可以帮你。”
林楠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很真诚。
他知道苏晓是真心想帮他。
但他不能说。
“真的没事。”他说,“就是有点累,想早点回去休息。”
苏晓盯着他看了几秒。
“好吧。”她说,“那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
林楠看着她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拉低帽子,朝校门口走去。
路上,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
也许是真的,也许是错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想快点回家。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
是陈屿。
“放学了吗?”陈屿问。
“嗯。”
“我去接你?”
“不用。”林楠说,“我已经在路上了。”
“今天怎么样?”
林楠沉默了一下。
“还好。”他说。
陈屿听出了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
“林楠。”
林楠停下脚步。
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帽子掉了。”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被人看到了?”
“嗯。”
“然后呢?”
“然后……”林楠吸了口气,“没什么。我戴回去了。”
陈屿没说话。
林楠听到电话那头有敲键盘的声音,很轻。
“你在哪儿?”陈屿问。
“快到小区了。”
“我下来接你。”
“不用……”
“等着。”
电话挂了。
林楠看着手机屏幕,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陈屿已经在那儿了。
他靠在门卫室旁边,看着手机。看到林楠,他收起手机走过来。
“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往楼里走。
电梯里,陈屿看了林楠一眼。
“难受吗?”
林楠点头。
“很丢人。”他说。
“为什么丢人?”
“头发……很难看。”
“只是因为难看?”
林楠没说话。
电梯到了。
他们走出电梯,开门进屋。
林楠放下书包,摘下帽子,扔在沙发上。
“他们都在看。”他说,“像看怪物一样。”
陈屿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他。
林楠接过,没喝。
“我是不是很可笑?”他问。
“不可笑。”
“但我觉得自己很可笑。”林楠说,“染成这个样子,遮遮掩掩的,最后还是被看到了。像个傻子一样。”
陈屿在他对面坐下。
“林楠。”他说,“你不需要为这个觉得丢人。”
“为什么?”林楠抬起头,“难道不可笑吗?一个男生,长着银白色的头发,还染得乱七八糟的……”
“不可笑。”陈屿说,“这只是头发。”
“不只是头发。”林楠说,“它……它不正常。”
“什么是正常?”
林楠愣住了。
“黑头发是正常,别的颜色就不正常?”陈屿问,“谁规定的?”
“可是……”
“林楠。”陈屿看着他,“你有银白色的头发,这是事实。你不想被人看到,所以染了,这也是事实。这两件事,都不丢人。”
林楠低下头。
“但我还是觉得丢人。”他小声说。
“那是因为你在乎别人的看法。”
“谁不在乎?”
“我在乎得少一点。”陈屿说。
林楠笑了,笑得很勉强。
“你当然不在乎。”他说,“你又没有这种问题。”
陈屿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小时候,有口吃。”
林楠抬起头。
“很严重。”陈屿说,“一句话要分好几次才能说完。同学都笑我,给我起外号。我不敢在课堂上发言,不敢跟陌生人说话。”
林楠看着他。
陈屿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呢?”林楠问。
“后来我爸妈带我去看医生,做训练。慢慢好了。”陈屿说,“但直到现在,紧张的时候还是会有点结巴。”
林楠没想到。
陈屿看起来总是那么冷静,那么从容。他想象不出他结巴的样子。
“那时候我也觉得丢人。”陈屿说,“觉得全世界都在笑话我。但后来我发现,其实没那么多人在意。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忙,自己的问题要操心。你的事,对他们来说,可能只是茶余饭后的一个谈资,说过就忘了。”
“可是……”
“我知道。”陈屿说,“就算只是谈资,也会让你难受。但林楠,你不能让这个困住你。”
林楠沉默。
“你的头发,是你的。”陈屿说,“你想染就染,想剪就剪,想露出来就露出来。这是你的权利。别人怎么看,是别人的事。”
“说得容易。”林楠说。
“是不容易。”陈屿承认,“但你可以慢慢来。”
林楠看着手里的水杯。
水面微微晃动。
“今天那个撞到我的男生,”他说,“他道歉了。”
“嗯。”
“苏晓帮我骂了那些看热闹的人。”
“她是个好朋友。”
“我知道。”林楠说,“但我还是……还是很难受。”
“难受是正常的。”陈屿说,“允许自己难受。”
林楠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话好像心理医生。”
“网上看的。”陈屿说,“你上次晕倒之后,我查了很多资料。”
林楠心里一暖。
“谢谢。”他说。
“不客气。”
两人坐了一会儿。
窗外天色渐暗。
“饿了没?”陈屿问。
“有点。”
“想吃什么?”
“随便。”
陈屿站起来,去厨房。
林楠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刺刺的。
短发。
染成深色的短发。
也许陈屿说得对。
这只是头发。
他的头发。
他想怎么处理,是他的事。
但心里那块石头,还是没有完全落下。
他知道,明天还要去学校。
还要面对那些可能的目光,那些可能的议论。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因为生活还要继续。
不管头发是什么颜色,不管别人怎么看。
他都要继续往前走。
哪怕走得很慢。
哪怕每一步都很艰难。
他都要走下去。
林楠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
很规律,很安稳。
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放松下来。
至少现在,他不是一个人。
至少现在,有人陪着他。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