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校医的目光落在他头上，停顿了几秒。林楠死死盯着地板，手指紧紧攥着帽子的边缘，指节都泛白了。
“这是……”校医的声音里带着疑惑。
林楠咬住嘴唇，等着接下来的质问。
“烫伤？”校医走近一步，弯下腰仔细看了看，“不对……这看起来像是……毛囊炎？”
林楠愣住了。
“同学，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校医直起身，语气温和，“或者用了什么刺激性的洗发水？头皮毛囊发炎了，还挺明显的。你发烧可能跟这个有点关系，炎症引起的。”
“毛……毛囊炎？”林楠重复着这个词，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嗯。”校医走回办公桌，开始写病历，“就是头皮发炎。你是不是经常熬夜？或者最近换了新洗发水不适应？”
林楠张了张嘴。
“我……我用了新洗发水。”他顺着校医的话往下说，声音还有点发颤。
“那就对了。”校医点点头，“有些人头皮敏感，换产品容易过敏。我给你开点外用药，回去涂在发炎的地方。这几天别用洗发水了，清水洗头就行。帽子也尽量少戴，捂着了更不好。”
她把病历本递过来。
“烧得不算轻，我给你开个假条，今天下午的课别上了，回去好好休息。如果明天烧还没退，再来复查。”
林楠接过病历本，手还在抖。
“谢谢……谢谢医生。”
“把帽子戴上吧。”校医看了他一眼，“外面风大。不过回宿舍了就摘掉，让头皮透透气。”
林楠机械地戴上帽子，压得很低。
他走出医务室的时候，陈屿正靠在走廊的墙上。
“怎么样？”陈屿站直身体。
“毛囊炎。”林楠小声说，“校医说可能是洗发水过敏。”
陈屿沉默了几秒。
“严重吗？”
“不严重。”林楠摇摇头，“开了药，让休息。”
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上午的课还没结束，走廊里空荡荡的。
“你……”陈屿开口，又停住了。
林楠等着他问。
可陈屿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走到教学楼门口时，他说：“下午的课别上了，回宿舍休息吧。”
“嗯。”
“要我送你回去吗？”
“不用。”林楠立刻说，“我自己可以。”
陈屿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那下午好好休息。”
林楠转身往宿舍楼走。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陈屿还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那目光太沉了。
林楠加快脚步，几乎是逃回了宿舍。
---
下午的课，林楠还是去了。
他没法在宿舍待着。一个人待着就会胡思乱想，想校医看他的眼神，想陈屿沉默的样子，想接下来怎么办。
而且他怕。
怕如果下午不去，苏晓他们会更起疑。
所以他戴好帽子，提前十分钟进了教室，选了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
刚坐下，前排几个女生就转过头来看他。
林楠低下头，假装翻书。
上课铃响前五分钟，苏晓蹦蹦跳跳地进了教室。她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林楠。
“林楠！”她直接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你怎么坐这么后面啊？”
“安静。”林楠小声说。
苏晓歪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咦，你戴帽子了？”她凑近一点，“新买的？还挺好看的。”
林楠身体僵了僵。
“嗯。”
“你今天上午没来上课？”苏晓继续问，“陈屿帮你请的假，说你不舒服。没事吧？”
“没事。”林楠说，“就是有点发烧。”
“发烧还来上课？”苏晓皱眉，“你应该在宿舍休息啊。”
“已经退了。”
苏晓盯着他的帽子看了几秒。
“你戴帽子是因为……发型乱了？”她笑起来，“是不是睡翘了？”
林楠摇摇头。
“那是为什么？”苏晓的好奇心彻底被勾起来了。
林楠深吸一口气。
按照计划好的说辞来。
“我用了新洗发水。”他说，“可能过敏了，头皮有点红，不好看。”
“过敏？”苏晓立刻紧张起来，“严不严重啊？我看看。”
她说着就伸手过来。
林楠下意识往后躲。
“不用看，就是有点红。”
“让我看看嘛。”苏晓不依不饶，“过敏可大可小的，万一严重了呢？我表姐之前就是洗发水过敏，整个头皮都起疹子，后来去医院看了好久才好。”
她又要伸手。
林楠抓住她的手腕。
两人的动作有点大，前排几个同学回过头来看。
“真的不用。”林楠压低声音，“校医看过了，说没事。”
“校医？”苏晓眨眨眼，“你上午去医务室了？”
“……嗯。”
“那校医怎么说？”
“就是普通过敏。”林楠松开她的手，“开了点药，让注意休息。”
苏晓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林楠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林楠。”苏晓突然开口，声音很认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林楠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躲着我？”苏晓说，“从刚才开始，你就不敢看我。而且……你从来不会因为头皮红就戴帽子的。上次你额头上长了个大痘痘，我笑你，你还让我随便笑呢。”
林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晓太了解他了。
这种了解，在这种时候成了最大的麻烦。
“让我看看。”苏晓的声音软下来，带着担心的语气，“就看一眼。如果真的很严重，我陪你去医院，好不好？”
“苏晓……”
“我们是朋友啊。”苏晓看着他，“你生病了，我担心你，这很正常吧？”
林楠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真诚的关心，没有一丝杂质。
他突然觉得很难受。
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真的没事。”他重复着，声音越来越小，“你别担心。”
“那你让我看看。”
“苏晓……”
“就看一眼。”
两人僵持着。
周围已经有更多的目光投过来。窃窃私语声开始响起。
“他们俩在干嘛？”
“不知道，好像吵起来了？”
“苏晓是不是在扯林楠的帽子？”
林楠的脸开始发烫。
他感觉到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
“下课再说，好不好？”他几乎是哀求的语气，“现在上课了。”
“老师还没来呢。”苏晓看了眼时间，“还有三分钟。”
她又要伸手。
这次林楠躲得更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林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被推开了。
陈屿走了进来。
他扫了一眼教室后排，目光在林楠和苏晓身上停留了一秒。
然后他径直走过来，在苏晓旁边的位置坐下。
“在聊什么？”他问，语气很平常。
苏晓立刻转向他。
“陈屿，你来得正好。”她说，“林楠说他洗发水过敏，头皮红了，戴帽子遮着。我想看看严不严重，他死活不让。”
陈屿看向林楠。
林楠低着头，帽檐压得极低，只能看见紧抿的嘴唇。
“校医看过了吗？”陈屿问。
“看过了。”林楠小声说。
“那校医怎么说？”
“说是毛囊炎，开了药。”
陈屿点点头，看向苏晓。
“校医都看过了，你就别担心了。”
“可是……”
“苏晓。”陈屿的声音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林楠不想让人看，肯定有他的理由。你得尊重他。”
苏晓愣住了。
她看看陈屿，又看看林楠。
“我只是担心他……”
“我知道。”陈屿说，“但关心也要讲究方式。你这样逼他，他会更难受。”
苏晓的嘴唇动了动。
她盯着林楠看了几秒，终于慢慢坐直身体。
“对不起。”她小声说，“我太着急了。”
林楠摇摇头。
“没事。”
“但你如果真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苏晓认真地说，“我们陪你去医院，别硬撑。”
“嗯。”
上课铃响了。
老师走进教室，开始点名。
林楠松了口气，后背全是汗。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陈屿。
陈屿正低头翻书，侧脸平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林楠知道，他什么都明白。
那几句看似平常的话，其实是在帮他解围。
而且解围的方式那么自然，连苏晓都没察觉异常。
林楠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感激，愧疚，还有更多说不清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盯着课本。
一整节课，他都没听进去一个字。
---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楠几乎是立刻站起来，想第一时间离开教室。
但苏晓比他更快。
“林楠，等我一下。”她拉住他的书包带子，“一起走。”
林楠僵在原地。
陈屿也收拾好东西，站起来。
“你们回宿舍？”他问。
“嗯。”苏晓点头，“林楠要回去休息吧？我送他。”
“我也顺路。”陈屿说。
三个人一起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
苏晓走在林楠左边，陈屿走在右边。
林楠夹在中间，觉得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林楠，你晚饭怎么吃？”苏晓问，“要不我帮你从食堂带回来？”
“不用……”
“要的。”苏晓坚持，“你生病了，就别跑来跑去了。想吃什么？粥？面条？”
林楠张了张嘴。
陈屿开口了。
“我带吧。”他说，“我正好要去食堂。”
苏晓看向他。
“你带？”
“嗯。”陈屿点点头，“我买完直接送到他宿舍。苏晓你不是晚上有社团活动吗？别耽误了。”
苏晓想了想。
“也对……那我晚上活动结束再去看你。”
“不用。”林楠立刻说，“我可能就睡了。”
“那好吧。”苏晓有点失落，“那你好好休息，明天见。”
她在宿舍楼岔路口挥挥手，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现在只剩下林楠和陈屿。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谢谢你。”林楠小声说。
“谢什么？”
“刚才……在教室。”
陈屿没说话。
走到林楠宿舍楼下时，陈屿停下脚步。
“你上去吧。”他说，“晚饭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真的不用……”
“林楠。”陈屿打断他，“你一天没怎么吃东西吧？”
林楠愣住了。
“发烧需要补充营养。”陈屿的声音很平静，“你回去休息，我买好送上来。”
他看着林楠的眼睛。
“或者，你想让我陪你一起去食堂？”
林楠立刻摇头。
“那……那就麻烦你了。”他小声说，“粥就行，什么都行。”
“好。”
林楠转身上楼。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陈屿还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他的方向。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陈屿冲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林楠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直到陈屿的背影消失在路口，他才慢慢转过身，继续往宿舍走。
---
宿舍里没人。
林楠关上门，反锁。
然后他走到镜子前，深吸一口气，摘下了帽子。
镜子里的人，头发已经长到了耳朵下面。
柔软的发丝贴着脖颈，明显是女孩子的长度。
他抬手摸了摸。
触感陌生又熟悉。
林楠闭上眼。
校医的话在脑子里回响。
“毛囊炎”。
她居然信了。
或者说，她根本没往别的方向想。
因为在正常人眼里，一个男生头发突然变长，根本就不是“异常”的选项之一。
他们只会找别的解释。
过敏。生病。压力大。
任何解释，都比“变身”更合理。
林楠苦笑。
他该庆幸吗？
庆幸这个世界有一套既定的认知框架，会自动把不合理的事情合理化。
可这种庆幸，又让他觉得悲哀。
他坐在床边，看着手里的帽子。
这顶帽子能戴多久？
一天？两天？
等头发长到遮不住的时候，怎么办？
等所有人都发现异常的时候，怎么办？
他不敢想。
门外传来敲门声。
林楠吓了一跳，慌忙戴上帽子。
“谁？”
“我。”陈屿的声音。
林楠打开门。
陈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打包盒。
“粥。”他说，“还有一点小菜。”
“谢谢。”林楠接过来。
陈屿没走。
他站在门口，看着林楠。
“不请我进去坐坐？”
林楠的手指紧了紧。
“……宿舍有点乱。”
“我不介意。”
两人对视了几秒。
林楠侧身让开。
陈屿走进来，随手关上门。
宿舍确实有点乱。书桌上堆着课本，床上被子没叠。
陈屿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林楠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打包盒。
“趁热吃。”陈屿说。
林楠把打包盒放在桌上，打开。
是皮蛋瘦肉粥，还冒着热气。小菜是凉拌黄瓜和海带丝。
他坐下来，拿起勺子，慢慢吃了一口。
粥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好吃吗？”陈屿问。
“嗯。”
陈屿没再说话。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林楠吃饭。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微声响。
林楠吃得很慢。
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不是不饿。
是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安静。
“林楠。”陈屿突然开口。
林楠手一抖，勺子差点掉进碗里。
“你头发的事。”陈屿的声音很平静，“打算怎么办？”
林楠僵住了。
粥的热气蒸腾上来，熏得他眼睛发酸。
“我……”
“我不是要逼你说什么。”陈屿说，“只是如果你需要帮忙，可以告诉我。”
林楠低下头。
他看着碗里的粥，米粒混着肉丝，糊成一团。
“我不知道。”他小声说。
“校医那边，暂时瞒过去了。”陈屿继续说，“但瞒不了多久。下次你再去，她一定会发现不对劲。”
“我知道。”
“苏晓今天只是开始。”陈屿说，“以后会有更多人问。同宿舍的，其他同学，老师……你不可能永远戴着帽子。”
林楠握紧勺子。
指节泛白。
“我知道。”他重复着，声音更小了。
“所以你需要一个计划。”
林楠抬起头，看向陈屿。
陈屿的表情很认真。
没有惊讶，没有质疑，只是认真。
“你……不问我为什么吗？”林楠问。
“你想说吗？”
林楠摇头。
“那就别说。”陈屿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有权利不说。”
林楠的鼻子突然一酸。
他赶紧低下头。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不用谢。”陈屿顿了顿，“不过作为朋友，我得提醒你。这件事，你得尽快想办法解决。拖得越久，越麻烦。”
“怎么解决？”林楠苦笑，“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就从最简单的开始。”陈屿说，“先把头发处理掉。”
林楠愣住。
“处理？”
“剪掉。”陈屿说，“或者剃掉。总之，让它变回正常的长度。”
“可是……”林楠犹豫了，“万一剪了又长呢？”
“那就再剪。”陈屿看着他，“直到找到原因为止。但至少，在找到原因之前，你得先维持表面的正常。否则你连学校都没法待。”
林楠沉默了。
陈屿说得对。
他不可能永远戴着帽子。
也不可能永远躲着所有人。
“我……”他深吸一口气，“我不敢去理发店。”
“为什么？”
“理发师会问。”林楠说，“会问为什么突然剪这么短，会问之前留了多久……我答不上来。”
陈屿想了想。
“那自己剪呢？”
“自己？”
“我帮你。”陈屿说，“如果你信得过我。”
林楠睁大眼睛。
“你……你会剪头发？”
“不会。”陈屿诚实地说，“但剃短应该不难。网上有教程。”
林楠看着他。
陈屿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为什么？”林楠问，“为什么要帮我这么多？”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是林楠。”他说，“是我的朋友。”
就这么简单。
简单到让林楠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想好了吗？”陈屿问，“如果想剪，我们今晚就可以弄。我出去买工具。”
林楠咬住嘴唇。
他看着镜子里戴着帽子的自己。
然后慢慢点头。
“剪吧。”
陈屿站起来。
“我现在去买工具。你先把粥吃完，好好休息一会儿。”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别怕。”他说，“有我在。”
门关上了。
林楠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门。
许久，他低下头，继续吃那碗已经有点凉了的粥。
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但这次，他吃完了整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