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戈尔最后的意识,凝固在眼前那片雪地上……不是洁白的雪,而是被自己身体里涌出的温热液体,迅速染成怪异粉红色的雪。

子弹是从左后方来的,击穿了颈侧,他甚至没听到枪声。

只有风突然灌进伤口的嘶嘶声,像漏气的皮囊,然后才是遥远的、仿佛隔着一层棉布的枪响从林间某处传来。

他正在执行维克多的指令,准备从雷击木边缘,向东北方那片被冰挂覆盖的乱石滩设置一个简易的绊发预警装置。这是他最擅长的工作之一,手指因为寒冷有些僵硬,但动作依然精准稳定。

他选择了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铁丝,一端固定在焦木根部,另一端连接着从背包里取出的最后两颗进攻型手雷的拉环。这是一个标准的“死亡陷阱”,覆盖了那片乱石滩最可能的接近路线。

设置完成后,他本该立即沿原路返回,利用倒下的焦木掩护撤向维克多和列夫所在的凹坑。

但他停了一秒。

不是犹豫,也不是走神。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突击与爆破专家,伊戈尔在执行这类精细危险作业时,有着近乎本能的环境扫描习惯。

设置绊线的最后一下,他的眼角余光,似乎捕捉到身后约二十米处,那棵两人合抱粗的、半焦的巨型雷击木树干阴影里,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白色凸起,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积雪滑落。那动作用了一种难以形容的“节奏”——先是一毫米、两毫米地缓慢隆起,停顿,然后缩回。

太细微了,细微到如果伊戈尔不是正处于高度专注后的瞬间松弛期,并且视线角度恰好掠过那里,绝对无法察觉。

那是什么?残存的动物?被风吹动的碎布?

伊戈尔的战斗直觉瞬间拉响警报。任何不和谐都值得警惕。他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左手还捏着固定好的细铁丝,右手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移向腰间的手枪套。

他没有立刻转头直视,而是用眼角的余光,死死锁住那个阴影区域。

他迅速判断:如果是人,距离太近,转身或举枪都可能来不及。最佳选择是保持不动,制造还未发现的假象,同时用最不引起注意的动作做好近身搏杀或翻滚躲避的准备。

他的判断是专业且正确的。面对极近距离的潜在威胁,静止和伪装往往比剧烈反应更安全。

他做到了静止,也做好了准备。他的右手食指已经触到了手枪的握把边缘。

但威胁,并非来自他凝视的阴影。

就在他全部注意力都被那个可疑的白色凸起吸引的刹那——

砰!

枪声从完全不同的、更远的侧后方传来。他甚至没感觉到冲击,只觉得脖子侧面一凉,然后便是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带着铁锈般的甜腥味瞬间充满了口腔和鼻腔。力量像退潮般从四肢消失。

他试图向前扑倒,完成最后一个战术动作,但身体只是僵硬地侧翻,重重砸进自己刚刚还俯视的雪地里。

视野迅速变暗、变窄,像老式相机的光圈在收缩。他最后看到的,是那片被自己染红的雪,还有不远处,那棵巨型雷击木阴影里。

那个白色的凸起物,原来只是一小团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挂在焦木裂隙里的积雪。在弥留的眩晕中,那团雪似乎还在动着,带着一种冷漠的、嘲弄般的节奏。

一个简单的、利用光影和视觉焦点的诱饵。

而他,这个擅长设置陷阱的人,在生命的最后几秒,成为了另一个更精妙陷阱中,被牢牢吸引住全部注意力的猎物。

伊戈尔的眼睛最后望向灰白的天空,瞳孔里的光熄灭了。

他至死都没看到开枪的人。

风卷起雪沫,轻轻覆盖在他逐渐冰冷的脸上。

…………

二十米外,那棵真正的、稍微细一些的焦木后面,爱蜜莉雅缓缓收回了步枪。枪口还残留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淡青色硝烟,迅速被寒风吹散。

她刚才的姿势并非标准的卧射或跪射,而是一个极其别扭的、半倚靠在焦木上的侧身射击姿态。

这个角度,让她能透过焦木上一个天然的、不规则的树洞,观察到伊戈尔的一举一动,同时自己的轮廓被焦黑的树干完美吞噬。

开枪的瞬间,她甚至没有将眼睛完全贴在机械瞄具上,只是凭着对角度和距离的肌肉记忆,完成了一次近乎“腰射”的精准狙杀。

她选择的目标不是躯干,而是侧面脖颈。这个目标更小,但有几个好处:一击致命且瞬间剥夺对方发声能力;子弹动能造成的创口和喷溅血迹能制造极大的视觉和心理冲击;更重要的是,从她这个角度射击,子弹会穿过伊戈尔的身体,钻入前方的雪地,极大增加了幸存的敌人通过弹道反推她位置的难度。

开火后,她没有立刻转移。而是继续通过树洞,冷静地观察了伊戈尔倒毙的全过程,确认死亡。同时,她的耳朵捕捉着枪声在林间引起的余波和可能暴露的其他敌人位置。

几秒钟后,她向左侧后方,大约十五米外另一处隆起的雪堆,极轻地叩击了一下步枪的护木。

雪堆微微动了一下,格奥尔格几乎完全被雪掩埋的头颅稍稍抬起一点,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他刚才的任务,就是利用一小块白色的布团和极细微的动作,在二十米外制造那个吸引了伊戈尔全部注意力的“白色凸起”。

时机必须精准,要在伊戈尔完成绊雷设置、精神稍有松懈又尚未撤离的窗口期。动作必须克制,既要引起注意,又不能明显到让伊戈尔立刻断定是人为。

他做到了。

现在,伊戈尔死了。

死得干脆,死得专业,也死得充满了被戏弄的冰冷讽刺。他发现了“异常”,并做出了最合理的应对,而这应对本身,恰恰成了他死亡仪式的一部分。

爱蜜莉雅打了个手势。格奥尔格开始像冬眠苏醒的熊一样,极其缓慢地从雪堆中脱身,不发出任何声音,同时警惕地望向维克多等人所在的凹坑方向。

凹坑那边,死寂。

太寂静了。伊戈尔的死亡没有引发惊呼,没有盲目的还击扫射。这沉默比枪声更让人心悸。它意味着剩下的敌人拥有可怕的纪律性和控制力。他们在消化同伴的死亡,在极度震惊和恐惧中,强行压抑本能,进行着更冰冷、更残酷的计算。

爱蜜莉雅知道,最难的阶段来了。猎物受了致命伤,但还没倒下,反而会将所有的痛苦和恐惧,转化为孤注一掷的疯狂和前所未有的专注。

…………

凹坑内,时间仿佛被冻结了,又仿佛在以每秒一百次的频率疯狂震颤。

伊戈尔中弹倒下的全过程,维克多和萨沙都从缝隙中看到了。没有完整画面,只有几个破碎的片段:伊戈尔身体突然僵直、侧颈爆开一团血雾、然后像折断的木桩般砸进雪里。鲜血在雪地上蔓延的速度快得吓人。

列夫因为视线角度和受伤,只听到枪声和重物落地的闷响,但空气中骤然浓烈的血腥味和维克多、萨沙瞬间凝固的呼吸,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剩下的那只眼睛死死瞪着凹坑顶部交错的焦木,眼球布满血丝,面部的肌肉因为伤痛和极力压抑的情绪而不停抽搐。

萨沙的冲锋枪枪口在轻微颤抖,手指紧扣在扳机上,骨节发白。他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但被自己强行咽了回去。他想冲出去,想把所有子弹泼洒向枪声大概的来向,想把那个看不见的魔鬼撕碎。

“别动。”维克多的声音响起来,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铁锈,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萨沙和列夫的耳朵里,“谁动,谁死。”

他维持着向外观察的姿势,额头抵在冰冷的木缝边缘,眼睛一眨不眨。

伊戈尔死了。死得毫无价值,死得像一场演示——演示那个白色死神如何用最简洁的方式,收割一条训练有素的生命。

愤怒和悲痛像岩浆一样在他胸腔里翻滚,但大脑表层却结了一层坚冰。他必须思考,用比对方更冰冷、更无情的逻辑思考。

对方怎么做到的?伊戈尔的位置相对隐蔽,动作敏捷,怎么会毫无征兆地被击中侧颈?除非……对方预判了伊戈尔的行动路线,甚至预判了他可能会停留观察的位置,并且早就埋伏在了一个伊戈尔绝对想不到、也防备不到的角度。

那个角度……维克多的目光扫过伊戈尔倒毙地点周围的地形。东侧是乱石滩,西侧是他们来的方向,北侧是凹坑,南侧……是一片相对空旷、只有几棵稀疏焦木的雪地,再过去就是密林。从南侧射击,要穿过相对开阔的雪地,容易被发现。除非……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南侧雪地边缘,那几棵稀疏的焦木。其中一棵较为粗大,树干上有不少雷击和火烧形成的孔洞、裂隙。

树洞。射击孔。

一个极其大胆、也极其有效的狙击位。充分利用了环境的天然掩护,避开了常规的视线搜索区域。要发现那个位置,除非你恰好从特定角度,透过其他树木的缝隙看过去,并且知道要寻找什么。

对方不仅枪法如神,对地形的利用和伪装术,已经达到了艺术般的境界。他们不是在与一个狙击手作战,而是在与这片林地本身孕育出的白色幽灵作战。

现在怎么办?伊戈尔死了,他们失去了爆破和陷阱专家,也失去了一个重要的近战突击力量。列夫半残,萨沙情绪濒临失控,他自己是指挥官,但所有的指挥在对方这种超视距的精确猎杀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撤退?在开阔的雷击木区域移动,等于活靶子。固守?这个凹坑并非绝对安全,对方既然能狙杀伊戈尔,就有可能找到射击凹坑内人员的缝隙,或者用其他方法……

等等。对方有两个人。狙击手,和一个掩护步兵。狙杀伊戈尔的,肯定是狙击手。那另一个步兵在哪里?在狙击手附近提供掩护?还是……已经利用刚才的混乱,机动到了更近的位置,准备发动近距离突袭?

这个可能性让维克多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如果对方步兵已经摸近,配合狙击手的远程压制,他们这个小小的凹坑,瞬间就会变成坟墓。

“萨沙,”维克多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但清晰,“注意听。除了风声,任何细微声响。重点是我们侧后和凹坑上方。列夫,你尽可能捂住伤口,控制呼吸。”

他必须做出抉择,一个基于有限信息、但可能决定生死的抉择。继续死守,风险未知且被动。主动出击……向哪里出击?狙击手的方向大致可以推断,但精确位置不明,强攻等于是冲向一挺随时会开火的隐形的机枪。或许,可以尝试……

“我们制造一个机会。”维克多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孤狼般的光,“萨沙,我数到三,你向伊戈尔尸体左前方那片雪地,打一个短点射。不要瞄准具体目标,覆盖那片区域。然后立刻缩回,换位置。”

“为什么?”萨沙红着眼睛问。

“测试反应,吸引注意,也许能让她开枪还击,暴露更精确的位置。”维克多解释,“同时,枪声也能掩盖我弄出的其他动静。”

“什么动静?”

维克多没有回答,他的手缓缓摸向腰间,那里除了手枪,还有最后两枚烟雾弹,以及……一枚声音模拟器。这是洛连特种部队的小装备,可以模拟短促的脚步声、树枝断裂声等。他原本计划在必要时用来制造假动向,现在,或许能用它来博取一线生机。

他计划用萨沙的枪声作为掩护,投出烟雾弹遮蔽前方视线,同时用声音模拟器在凹坑另一侧制造有人快速移动的假象。

他希望对方狙击手会被这些动静干扰,或者将假动静误判为有人试图迂回接近她,从而开枪暴露,或者至少分散注意力。哪怕只有几秒钟,也足够他观察和判断。

这是一个冒险的计划,但在绝境中,任何主动的行动都比坐以待毙更有希望。萨沙明白了,重重地点了下头。

维克多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准备。一……二……”

“三”字还未出口。

异变再生!

不是枪声。

是从他们头顶上方,凹坑交错的原木缝隙之间,传来了极其轻微的、积雪簌簌滑落的声音。

很轻,但在三人极度绷紧的神经上,却如同惊雷。

有人在上方!

萨沙几乎是本能地就要调转枪口向上,维克多猛地抬手死死压住他的枪管,用眼神厉声制止。不能开枪!向上开枪,弹壳会崩落,枪口焰会照亮凹坑内部,完全暴露自己的位置!而且,原木结构复杂,子弹很可能无法有效穿透击中目标。

那是什么?动物?还是……那个步兵,已经悄无声息地爬到了他们头顶?

极致的恐惧扼住了三人的喉咙。列夫仅剩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他拼命向上看去,只能看到黑乎乎的原木和缝隙间些许灰白的天空,还有不断落下的、细碎的雪粉。

时间一秒一秒地煎熬着。

然后,他们看到,一小撮混合着泥土和朽木屑的积雪,从一条较宽的缝隙里,慢悠悠地飘落下来,正好落在列夫面前。

紧接着,又是一小撮。

像是有人在上面,很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清理着缝隙间的积雪。

他想干什么?观察?还是……准备往下扔什么东西?手雷?燃烧弹?

冷汗顺着维克多的脊梁沟往下流。他们被困住了,真正的困兽。下面不敢动,上面有不知名的威胁在从容摆布。

就在这时——

砰!

枪声再次响起!依然是从南侧,那棵可疑的焦木方向!

但子弹没有射向凹坑,而是打在了凹坑前方约十米处,一根斜插在地上的焦木桩上!

“啪!”木屑纷飞。

这一枪是什么意思?警告?挑衅?还是……

维克多还没反应过来。

砰!

第二枪接踵而至!几乎在同一秒,子弹击中了凹坑左侧边缘,一块裸露的、冻结的泥土,打得冻土块四溅!

两枪,两个不同的、但都离凹坑很近的落点。

维克多的心脏骤然缩紧。他明白了。这不是随意射击,也不是失误。

这是测距!同时也是威慑!

对方在用子弹告诉他们:我知道你们大致的位置,我可以用子弹标记出你们的藏身范围。下一枪,就不会打在旁边了。

这是一种心理上的凌迟。用最冷静、最精确的方式,宣告着死亡的倒计时。

而头顶上,那积雪滑落的声音,还在不紧不慢地继续着,如同死神的沙漏。

萨沙的呼吸粗重得像风箱,他看向维克多,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询问:怎么办?冲出去是死,待在这里是等死,头顶上还有个不知道在干嘛的幽灵!

列夫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带着血沫。他抬起颤抖的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凹坑深处,然后做出了一个“你们走,别管我”的手势。他的脸因为失血和痛苦扭曲着,但那只独眼里,却有一种濒死者的浑浊和解脱。

维克多看着列夫,看着萨沙,听着头顶那催命般的窸窣声,感受着远处那支可能已经再次瞄准这里的步枪带来的无形压力。

绝境。真正的、毫无破绽的绝境。

对方没有犯错,没有给任何机会。他们用精确的杀戮、诡异的压迫和心理的折磨,编织了一张毫无漏洞的死亡之网。他们所有的专业素养、战术应变、坚韧意志,在这张网面前,都成了加速自己死亡进程的催化剂。

原来,这就是“白色死神”的狩猎。没有热血沸腾的对抗,没有戏剧性的逆转,只有冰冷的、一步步缩紧的绞索,和绝望中慢慢熄灭的灵魂之火。

维克多缓缓靠回冰冷的坑壁,闭上了眼睛。他放弃了所有战术思考,大脑一片空白。疲惫和冰冷深入骨髓。原来,在绝对的、无法理解的死亡艺术面前,连挣扎都显得徒劳和可笑。

他等待着。等待下一颗子弹,从某个角度钻进自己的身体,或者,等待头顶落下终结一切的东西。

雪,还在下。

风穿过雷击木光秃的枝桠,发出空洞的呜咽,像是这片死亡林地本身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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