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戈尔的尸体在雪地里逐渐僵硬,血泊的边缘开始结出淡红色的冰晶。凹坑内的空气凝重如铅。

萨沙的手指仍然紧扣扳机,但呼吸的节奏变了。最初的震怒和恐惧像退潮般从他眼中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情绪。他看向维克多,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短暂交汇,没有言语。

列夫躺在最深处,面部的伤口已经止血,凝结成暗红色的痂。他剩下的那只眼睛睁着,盯着凹坑顶部的木缝,眼球偶尔转动,像在测算角度。他的右手缓缓移动到腰间,摸索着某个东西。

维克多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过滤着所有信息:伊戈尔的死亡方式、子弹大致来向、对方有两人、己方剩余战力、地形、装备、时间……

常规战术选项一个个浮现,又被迅速否决。强攻狙击点?距离不明,路径暴露。分散突围?在开阔雪地等于逐个被点名。固守待援?这里本就不是计划中的固守点,不会有援军。

需要非对称的、超出对方预判的解法。

他的目光落在了列夫身上,更确切地说,是落在列夫腰间那个被摸索的东西上。不是手雷,而是一个扁平的、金属质地的单兵热信号弹。这种信号弹燃烧温度极高,持续时间短,通常用于极端天气下的紧急定位或干扰。

一个疯狂的念头开始成形。

这不是计划,而是一场用生命做赌注的多层诱导与强制选择。核心在于:不给对方观察判断与选择的时间窗口,而是用连续的、紧迫的、真实的威胁,迫使对方在极短时间内,只能按照有限几种预设的方式做出反应。

他低声开口,语速快而清晰,每个字都像凿进冰里:“列夫,信号弹。我数到三,往凹坑正前方,尽可能远地投出去。不用管落点。”

列夫独眼闪过一丝了然,他握紧了信号弹。这个动作会让他上半身暴露在凹坑边缘以上。

“萨沙,”维克多继续,“列夫投出的瞬间,对方狙击手极可能开枪打他。那是你唯一的机会。不要管我,不要管列夫死活。你的目标是子弹飞来的方向,那棵焦木。用你所有的子弹,覆盖焦木左侧大约五米宽的扇形区域,压一个长点射。”

萨沙瞳孔收缩。这意味着他也要完全暴露,进行近乎自杀的压制射击。

“然后呢?”萨沙声音嘶哑。

“然后,”维克多解开自己外套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露出里面深色的野战毛衣,“你立刻向后倒,缩回来。剩下的,交给我。”

他没有解释剩下的是什么。萨沙也不需要知道全部。他只需要执行最关键的一环:用生命吸引并压制狙击手可能的第一反应。

“如果狙击手不开枪打列夫呢?”萨沙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列夫就只是扔了个信号弹。”维克多说,“但我们赌她会开枪。因为她必须确保我们任何试图观察或定位她的举动,在萌芽状态就被掐灭。这是狙击手的本能,也是她至今为止展现出的绝对控制欲。”

计划的第一层:用列夫暴露躯干投掷信号弹的动作,作为强诱导,诱使狙击手开枪。开枪,就会暴露更精确的枪口焰和声音源。

第二层:萨沙的压制射击,不是为了击中对方,而是为了制造听觉和视觉上的绝对混乱。连续的冲锋枪轰鸣、枪口焰闪烁、雪地被子弹掀起的雪雾,会覆盖大片区域,干扰对方观察,也为维克多接下来的动作提供掩护。

而真正的第三层,维克多没有说出口:在萨沙开枪压制的同时,他自己会做一件事,不是逃跑,不是反击,而是制造一个比列夫投掷信号弹更优先的靶子。

他缓缓从腿袋中抽出一块折叠的、银灰色的金属箔片,这是野战口粮的包装内衬,展开,大小约一本书。然后,他摘下了自己的白色伪装风帽,将银灰色箔片贴在了自己深色毛衣的左肩位置。

在雪地背景下,突然出现的、反光的深色物体,对于一个正在遭受压制射击、但可能拥有瞬间喘息机会的狙击手来说,是什么?

是一个比远处信号弹燃烧更醒目、距离更近、威胁判断优先级可能更高的目标,尤其当这个目标看起来像是有人在试图探头观察或准备攻击时。

维克多要做的,就是在萨沙枪声响起、雪雾弥漫的瞬间,将贴着箔片的左肩,快速探出凹坑边缘一次,然后立刻缩回。

如果狙击手抗住了压制,仍有余力观察,她很可能会下意识地将枪口转向这个更近、更突兀的目标。而只要她的枪口稍微偏离压制火力方向哪怕一秒……

计划中还有第四层,也是最隐晦的一层:所有这一切最终要导向一个目的,不是杀伤狙击手,而是为彻底脱离接触创造唯一可能的机会。这个机会的窗口,可能只有两三秒。而机会的方向,维克多选择了冰沼泽。

信号弹的投向是正前方、萨沙的压制方向在焦木左侧、箔片诱饵的展示位置是在凹坑左前侧……所有这些,都在将对方的注意力引导向雷击木的南侧和东侧。

而真正的生路,在西侧,在那片被焦木阴影和隆起地埂部分遮挡、通往冰沼泽的狭窄缺口。冰沼泽地形极端复杂,冰裂缝、冻土堆、枯芦苇丛交织,是绝佳的隐蔽和摆脱追踪的地带,也是步兵难以快速机动的区域。更重要的是,沼泽边缘的冰面可以传导声音,干扰对方对脚步方向的判断。

计划残酷而精致,每一环都押上了人命:列夫可能死,萨沙大概率死,维克多自己也可能死。但只要有一个人能冲进冰沼泽,这场狩猎的节奏就可能被打破。

没有时间犹豫。维克多看着萨沙和列夫,点了点头。

列夫握紧了信号弹拉环。

萨沙将冲锋枪抵紧肩窝,调整到连发模式,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

维克多将银灰色箔片在左肩毛衣上按牢,身体微微左转,调整到最佳的预备探头与缩回的姿势。

凹坑内的空气紧绷到了极限。

“一。”维克多轻声数道。

…………

远处,南侧焦木后。

爱蜜莉雅没有移动。她的步枪依旧指着凹坑方向,但眼睛没有一直贴在瞄具上。过度聚焦反而会丧失对全局的感知。她的视野保持在一种放松的、广角的状态,同时用余光监视着准星附近的区域。

风从左侧吹来,带着雪沫,能见度在缓慢下降,但还不够。

格奥尔格已经按照她的手势,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凹坑西北侧约三十米外的一丛冻僵的灌木后。那个位置能观察到凹坑西侧和冰沼泽的入口,是防止对方狗急跳墙冲向沼泽的保险。

时间在流逝。对方太安静了。这不正常。精锐士兵在同伴被狙杀、陷入绝境后,通常有两种反应:要么彻底崩溃,要么会策划一次极度危险的反扑。而根据之前的交手判断,维克多属于后者。

他会怎么做?

爱蜜莉雅的大脑也在进行着镜像推演。把自己放在对方指挥官的位置:兵力三对二,地形劣势,被狙击火力压制,体温下降……所有常规突围路线的风险都高到不可接受。

那么,非常规的路线呢?

她的目光扫过凹坑四周。东侧乱石滩?太开阔。南侧是自己方向?自杀。北侧是他们来路?可能,但容易被预判。西侧……冰沼泽。

冰沼泽。地形复杂,难以追击,对狙击视线极不友好,但同样对突围者的机动是巨大考验,且需要穿过一小段相对暴露的缺口。

如果她是指挥官,她会尝试制造一个向东或向南的佯动或强攻,吸引狙击手火力,然后全力向西侧沼泽冲刺。佯动必须足够真实,足够有威胁,才能让狙击手不得不应对。

什么样的佯动?暴露人员投掷手雷?开枪压制?还是……

就在这时,凹坑那边有了动静。

一个身影猛地从凹坑前侧边缘探出上半身,手臂用力一挥,一个冒着浓烈白烟的物体被奋力掷向凹坑正前方!是信号弹!投掷动作幅度很大,几乎将整个胸膛都暴露了出来。

目标出现。暴露躯干。投掷物。威胁等级:中高。

爱蜜莉雅的枪口瞬间微调,准星稳稳罩住了那个暴露的身影的胸部中央。扣压扳机的第一道火已经压下。

但就在子弹出膛前的零点几秒,她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另一个几乎同时发生的细节:在凹坑左侧更靠近她的位置,另一点突兀的银灰色反光一闪而逝!那反光在雪地背景下极其刺眼,而且位置更低,更靠近凹坑边缘,更像是一个正准备举枪或观察的士兵的头部或肩部!

两个目标。几乎同时出现。一个在正前方较远投掷信号弹,一个在左侧较近的反光物体。哪个威胁更大?哪个更可能是主攻?哪个是诱饵?

电光石火间,战斗本能和更高层级的战术推演发生了碰撞。

本能倾向于攻击更近、更突兀的反光目标,因为反应时间更短,威胁感知更直接。

但推演给出了不同答案:反光太刻意了。在雪地潜伏中,任何不必要的反光都是自杀。对方是精锐,不可能犯这种错误。除非……这反光本身就是故意展示的,目的就是吸引狙击手的瞬间注意力和枪口!

那么,真正需要立刻扼杀的,是那个正在完成投掷动作、可能为后续行动创造条件的士兵!

所有这些判断,在意识中并非清晰的语言,而是一种近乎直觉的模式识别与优先级排序。如同顶尖棋手瞥见棋盘一角,便能感知到十步后的杀招。

爱蜜莉雅的枪口,在极短的决策时间内,没有转向银灰色反光,反而更加稳定地锁定了最初的目标……那个投掷信号弹的胸膛。

砰!

枪声响起。

几乎在同一瞬间,凹坑内爆发出狂暴的冲锋枪连射声!子弹泼洒向爱蜜莉雅所在的焦木区域左侧,打得雪雾弥漫,木屑纷飞!

…………

凹坑内。

列夫在探身投出信号弹的瞬间,看到了那棵焦木后乍现的微小枪口焰。他脑海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她上钩了。”

然后,胸口像是被奔跑的公牛迎面撞上,巨大的力量将他尚未完全缩回的身体猛地掼回凹坑深处,撞在坑壁上。他低头,看到自己胸前炸开的破洞,张了张嘴,没有声音,眼中的光彩迅速熄灭。

萨沙在列夫投弹的同时,已经按照指令,将半个身子探出,冲锋枪对准预估方向疯狂扫射。子弹呼啸而出,后坐力撞击着肩膀,枪口焰照亮了他狰狞而决绝的脸。他看到了列夫中弹倒下,也看到了维克多左肩那道银光一闪而缩回。

压制射击必须持续!为维克多创造机会!

他的长点射还在继续。突然,他感觉到冲锋枪的枪身猛地一震,握把处传来灼热的刺痛!一颗不知道从什么角度射来的子弹,精准地打穿了他冲锋枪的护木下部,击毁了复进簧导杆,同时擦伤了他的虎口!

枪机卡死了!压制火力骤停!

萨沙惊愕地看着瞬间报废的武器,虎口鲜血直流。对方在压制火力下,竟然还能进行如此精准的还击?!不,不是还击……这更像是……早有预料的针对性破坏!

他下意识地想缩回凹坑。

晚了。

砰!

第二声步枪响接踵而至。子弹从萨沙暴露的右臂与躯干之间的缝隙钻入,穿透肺部,从后背偏左的位置穿出。

萨沙整个人被打得向后旋转半圈,才跌回凹坑,倒在列夫身边,大口咳出粉红色的血沫,身体剧烈抽搐,眼看着不活了。

压制射击开始到两人倒地,整个过程不超过四秒。

维克多缩回贴着箔片的左肩,心脏狂跳。他听到了列夫中弹的闷响,听到了萨沙冲锋枪的轰鸣和骤停,听到了萨沙中弹的惨叫。

计划的前两层几乎完全按预想发生:列夫成功诱导开枪,萨沙成功进行了压制。对方狙击手的反应,冷静得可怕……她没有被箔片诱饵干扰,反而在压制火力下,优先确保了列夫的死亡,并精准废掉了萨沙的武器。

但维克多没有时间恐惧。萨沙用命换来的,是枪声、雪雾和短暂混乱的掩护。虽然比预想的短,但依然存在。

就是现在!

他像弹簧般从凹坑中跃起,不是走向西侧沼泽,而是扑向伊戈尔尸体所在的方位!这个动作完全出乎意料,因为伊戈尔尸体暴露在更开阔的南侧。

他扑到伊戈尔身边,闪电般扯下伊戈尔尸体腰间的一枚进攻型手雷,用牙齿咬掉拉环,握紧握片,却没有立刻投出,而是以伊戈尔的尸体为短暂掩体,目光如炬地扫视前方!

他不是要逃向沼泽。计划的最终层,此刻才显露:他判断,在连续击毙列夫和萨沙后,对方的狙击手和掩护步兵,注意力会高度集中在他可能出现的西侧沼泽缺口。而他自己最初的佯动布置,信号弹东飞、压制南侧和箔片诱饵,也在强化这个预期。

但他真正的目标,是利用对方注意力转移的瞬间,获取伊戈尔尸体上的手雷,然后对可能正在向沼泽缺口机动、试图拦截他的敌方掩护步兵,进行最后一次致命打击!如果他能炸伤或逼退那个步兵,那么通往沼泽的路,才真正畅通!

他握着手雷,身体低伏,耳朵捕捉着风雪中任何异常的声响,眼睛快速搜索着西北侧灌木丛区域的异动。只需要一个身影,一个模糊的轮廓……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南侧那棵焦木后,那个白色的影子,极其轻微地向西侧移动了一点点。很细微,但在雪地背景下,对于全神贯注的维克多来说,足够了。

狙击手在调整位置,准备封锁西侧?还是……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维克多瞬间做出了决断:就是现在!敌方狙击手正在移动,射击稳定性会暂时下降!掩护步兵很可能也在向西侧运动!

他猛地从伊戈尔尸体后探身,手臂肌肉贲张,准备将手雷全力投向西北侧灌木丛!

手臂挥出的动作刚刚开始——

砰!

枪声,从他根本未曾预料的方向传来——不是南侧焦木,而是更近的、几乎正西侧的某个地方!

子弹没有打向他挥臂的身体,而是精准地命中了他刚刚从尸体上取下、还握在右手中的那枚手雷的金属壳体!

“铛!” 一声尖锐的金属撞击脆响!

维克多只觉得右手如遭电击,整条手臂瞬间麻木。那枚手雷被子弹巨大的动能击中,直接从他手中脱飞出去,拉环还连在上面,握片却不知飞到了哪里。

手雷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落向不远处的雪地。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维克多僵在原地,右手颤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颗滚落在雪地里的手雷。他缓缓转头,看向子弹射来的西方。在一片被风吹得倾斜的枯芦苇丛后面,一个披着白色伪装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手中步枪的枪口,正平稳地指着他。

是那个掩护步兵,格奥尔格。他根本没有如维克多预判的那样,急于冲向沼泽缺口去拦截。他始终潜伏在那里,像最有耐心的猎人,等待着猎物自己将最脆弱的时刻,暴露在他的枪口之下。

而南侧焦木后的爱蜜莉雅,那细微的移动,或许根本就是一次故意的、微小的暴露,是最终诱导维克多做出“狙击手注意力转移”错误判断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们看穿了一切。从信号弹的诱导,到箔片诱饵的刻意,再到压制射击的意图,甚至看穿了他最终的目标不是逃跑,而是试图用伊戈尔的手雷反杀。他们将计就计,用狙击手的“移动”假象,诱使他做出了最终、也是最致命的暴露——从相对隐蔽的尸体后探身投弹。

而格奥尔格,等的就是这一刻。

维克多脸上的表情,从决绝,到震惊,再到一种深深的、彻骨的恍然和……疲惫。

原来,他所有的计算、所有的孤注一掷、所有用同伴生命换来的机会,在对方那更高维度的、冰冷彻骨的战场洞察力面前,就像孩童精心搭建的沙堡,一个浪头便拍得粉碎。

他输了。不是输在勇气,不是输在战术执行,甚至不是输在运气。

是输在了认知的层面上。对方不仅预判了他的行动,更预判了他会如何预判对方的预判。棋高一着,缚手缚脚。不,是棋高无数着,从一开始,他就在对方掌心的棋局里挣扎。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不再试图躲避。目光越过格奥尔格的枪口,望向南侧焦木的方向,仿佛想穿透风雪,看清那个白色死神的模样。

格奥尔格的枪口稳稳指着他,没有立刻开枪。

这时,风雪声中,隐约传来了一句平静的话语,用的是阿斯特拉帝国的语言,清晰而冰冷,如同冰棱相互敲击:“风雪为棺,林地为墓。”

维克多听不懂。但这句话语调中的那种终结般的意味,他感受到了。

他闭上眼,等待着最后的子弹。

格奥尔格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在雷击木间回荡,很快被呼啸的风雪吞没。

冰沼泽边缘的枯芦苇在风中起伏,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只有逐渐密集的雪花,无声地覆盖着大地上的血迹、尸体和所有战争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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