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夫半躺在冰冷的雪地上,额头和眼皮被飞溅的碎片划开细密的伤口,鲜血渗出,染红了雪白的伪装布边缘。更严重的是他右眼的暂时性失明和面部神经受创带来的剧烈抽搐。
那双曾经能发现百米外雪层下细微凹陷的眼睛,此刻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视野里一片血红与模糊的色块。
没有惊慌失措的叫喊。萨沙和伊戈尔已从下方撤回,与岩丘上的三人汇合,迅速构筑起一个背靠背、面向外圈的紧密防御阵型。
米哈伊尔的步枪枪口沉稳地扫过前方的杉木林,尽管那里早已空无一物。伊戈尔半跪在地,快速为列夫进行更彻底的清洗和包扎,动作麻利。萨沙则伏低身体,冲锋枪指向侧翼,警惕着任何方向的异动。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火药味,以及一种更为粘稠的东西……被彻底看穿的寒意。
“能走吗?”维克多一边警戒,一边用最简短的词句询问列夫的情况,声音压得很低。
列夫咬紧牙关,试图点头,但面部的抽搐让他这个动作变得扭曲。他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音:“指……指挥……交给你。我……拖累。”
不是客套,是冷酷的战场评估。失去了主要观察能力的观察员,在对抗顶尖狙击手时,生存概率急剧下降,且会严重拖累小组机动。
维克多的大脑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冰冷而高效地运转。对手的战术意图已经清晰:她不追求即刻的人员杀伤,而是系统性地剥离他们的战斗能力。先打掉通信节点,现在又废掉了他们的眼睛。下一步是什么?火力输出点?还是指挥节点?
继续深入追击,在失去有效远程侦察手段、且对手明显更熟悉地形的情况下,等于自杀。原定的撤退方案是唯一合理选择,但现在需要调整细节。单纯的交替掩护撤退,在对方能预判路线的情况下,仍可能被分段阻击。
“改变计划。”维克多的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直线后撤。我们向雷击木区域移动。”
雷击木位于他们现在位置的东北方,是一片在夏季被闪电击中、大片烧焦而死、枝干扭曲诡异的枯木林。
那里地势略复杂,焦黑的树干与白雪对比强烈,并非完美的隐蔽所,但有一个关键优势:视野相对开阔,且有多条岔路和小径通往不同方向。更重要的是,那里靠近一片结冰的沼泽边缘,地形更加破碎。
“去那里?目标太明显。”米哈伊尔提出了异议,但他的枪口始终没有离开警戒方向。
“要的就是明显。”维克多解释道,语速加快,“她知道我们在撤退,会预判路线。我们不去安全的路线,去一个看似危险但便于我们观察和设置反击的地方。在雷击木区,我们建立临时防御点,但真正的目的是看。”
他迅速部署:“萨沙,你负责制造主队继续向林外撤退的假痕迹,痕迹要做得仓促但合理,指向西北。做完后,到雷击木东南侧与我们汇合,注意清理你自己的来路。”
“伊戈尔,你和我,带着列夫,向雷击木移动。路线选择暴露和隐蔽交替的地段,速度不必太快,但要保持警惕,给可能的观察者我们在艰难转移伤员的印象。”
“米哈伊尔,”维克多的目光看向狙击手,“你独立行动。不跟我们一起走。你绕远路,从东侧那片冰蚀沟壑地带迂回,最终占据雷击木北侧那个隆起的石堆。那里地势最高,能俯瞰雷击木大部分区域和我们可能的来路、去路。你的任务不是开火,是观察和等待。用你的瞄准镜,代替列夫的眼睛。如果她攻击我们转移中的小组,或者试图跟踪萨沙制造的假痕迹,她的位置就可能暴露给你。只有在你确认有超过七成把握一击致命,且自身撤离路线绝对安全时,才被允许开火。否则,保持静默,记录一切异常。”
这是一个标准的 “隐真示假”与“守株待兔”结合的反狙击策略。用部分人员作为诱饵,用假信息误导对手,同时将真正的猎手隐藏起来,占据有利位置,等待对手攻击诱饵时暴露自身。
计划充分利用了地形和对手可能存在的心理……可能倾向于攻击“脆弱”的转移伤员小组,或追踪“明显”的撤退路线。
没有人反对。在失去先手和情报优势的情况下,这是最具主动性且风险相对可控的方案。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角色。
米哈伊尔默默检查了一下步枪的剩余弹药和伪装,向维克多点了点头,随即像一道褪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向侧方的沟壑,瞬间消失在嶙峋的岩石和雪堆之后。
萨沙也开始行动,他故意在岩丘附近留下一些相对明显的踩踏和拖拽痕迹,然后向西北方向快速离去,沿途小心地布置着“仓促逃亡”的迹象。
维克多和伊戈尔架起列夫,开始向雷击木方向移动。
他们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仿佛在倾听或观察,完美演绎着一支带着伤员、警惕但行动受限的小队。伊戈尔甚至故意让列夫发出一两声压抑不住的、因颠簸牵动伤口而产生的痛苦闷哼。
风在林间穿梭,卷起雪沫。除了风声和他们自己制造的细微声响,森林一片死寂。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并未因分兵而减弱,反而如同冰冷的蛛网,随着他们的移动,无声地覆盖上来。
雷击木区域比地图上标注的更显狰狞。大片焦黑、扭曲、光秃的树干指向灰白的天空,像一片绝望的墓碑林。白雪覆盖了地面,但掩盖不住那些碳化的树皮和开裂的木质。这里的气味都与其他地方不同,混合着陈年的焦糊味和冰雪的清新,形成一种诡异的反差。
维克多选择在一处相对背风、由几棵倒下的巨大焦木交错形成的天然凹坑里建立临时阵地。这里视野受限,但易守难攻,且头顶有交错的原木提供一定的遮蔽。他让伊戈尔将列夫安置在最深处,自己则守在凹坑边缘一个可以观察到来路的缝隙后。
时间缓慢流逝。萨沙应该已经完成了假痕迹的布置,正在从东南侧悄悄返回。米哈伊尔想必也已就位,正在那冰冷的石堆后,通过瞄准镜缓缓扫视这片区域。
寂静。太寂静了。连风声穿过枯树枝丫的呜咽都显得单调而刻意。
维克多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重。对手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合常理。以她之前展现出的攻击性和控制力,不应该放任他们如此顺利地转移到这个预设的防御点。除非……她看穿了他们的部署?或者,她的目标根本不是他们这个“诱饵”小组?
就在这时,伊戈尔忽然极其轻微地“嘘”了一声。他正从凹坑另一个缝隙向外窥视,手指指向雷击木区域边缘,靠近那片冰沼泽的方向。
维克多顺着方向望去。起初什么也没有。然后,他看到约一百二十米外,一棵半焦的树干后面,似乎有一小片雪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自然飘散,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雪下极其缓慢地隆起、又平复,幅度极小,如果不是伊戈尔指出,几乎无法察觉。
是陷阱?还是对方狙击手本人在移动阵地?
维克多的大脑急速判断。距离适中,目标区域地形复杂,便于隐藏也便于撤离。如果那是狙击手本人,这是一个极佳的攻击机会吗?不,太冒险。对方可能只是露出的破绽,也可能是故意为之。更重要的是,米哈伊尔在更高的北侧石堆,如果那里真是敌人,米哈伊尔应该有更好的视角……
等等。米哈伊尔。
维克多忽然意识到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他们约定,只有在绝对把握和安全的情况下,米哈伊尔才会开火。但如何定义“绝对把握”?如果米哈伊尔也发现了这个可疑动静,他会不会认为那是攻击转移小组的绝佳机会?如果那个动静本身就是引诱米哈伊尔开枪的诱饵呢?
这个念头让他脊椎发凉。他猛地转向伊戈尔,试图用手势警告他不要有任何动作,更不要尝试去标记或瞄准那个位置。
但已经晚了。
几乎在维克多转头的瞬间——
砰!
枪声响起!来自他们侧后方,偏北的方向!是米哈伊尔的位置!
子弹没有飞向那可疑的雪堆,而是打在了那棵半焦树干上方约一米五的位置,打得炭化的木屑和积雪簌簌落下!
修正弹。米哈伊尔没有直接射击可能的目标,而是进行了一次试探性的、打在目标附近的射击。
这是狙击手在不确定目标精确位置时,有时会采用的、风险极高的战术,旨在诱使隐藏的敌人因惊吓或误判而移动、暴露。米哈伊尔显然也极为谨慎,没有直接攻击,而是选择了警告和试探。
维克多的心沉了下去。米哈伊尔开枪了!他暴露了自己的大概方位!虽然只是一枪,且打的是修正弹,但对于那个幽灵般的对手来说,足够了!
死寂。被枪声撕裂的空气迅速重新冻结。那可疑的雪堆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刚才的动静真的只是错觉,或者雪下之物根本无畏于身边的枪击。
不对。完全不对。
维克多猛地意识到,他们可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个雪堆的动静,可能根本就不是狙击手本人!那或许只是一个简单的机关,一根被细线牵引的树枝,甚至只是一小团被风吹动的积雪!它的目的,可能就是为了吸引注意,诱使高处的米哈伊尔观察、判断、乃至做出开火试探的决策!
而一旦米哈伊尔开枪,无论打在哪里,他的枪口焰、声音,就为真正的猎手提供了最清晰的定位参考!
“米哈伊尔!转移!”维克多几乎要对着无线电吼出来,但他们之间只有最基础的灯光信号约定,此刻根本无法快速通讯。
就在维克多心中警报凄厉鸣响的下一秒——
砰!
第二声枪响,从完全不同的、更靠近雷击木中心地带的方位传来!声音更加清脆、短促!
子弹的轨迹肉眼无法捕捉。
但维克多和伊戈尔,通过缝隙,清晰地看到,约一百七十米外,北侧石堆的边缘,一个原本与岩石积雪几乎融为一体的白色隆起物,猛地向后一仰,然后无力地顺着石堆斜坡滑落了几米,停住,一动不动了。一滩迅速扩大的深色污渍,在白色的岩石表面晕染开来,刺目惊心。
是米哈伊尔。
他没有犯任何战术错误。他选择了试探性射击而非冒进,他占据了高地有利位置,他极度谨慎。但他的一切反应,似乎都被算准了。
对手利用一个简单的雪堆异动作为“诱饵”,耐心地等待着反狙击小组中真正的远程威胁做出观察判断与试探这一系列必然的反应。然后,在他开枪后那短暂的位置暴露窗口,从另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能完美侧击石堆阵地的位置,发出了致命一击。
她没有攻击近在咫尺、看似脆弱的“诱饵”小组,而是跨越空间,直接铲除了对他们威胁最大、也隐藏最深的远程火力点。
眼睛被打瞎之后,獠牙也被拔除了。
冰冷的绝望,比林间的寒风更彻底地浸透了维克多。列夫压抑的呻吟、伊戈尔粗重的呼吸,此刻都显得无比遥远。
他能听到的,只有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
猎手与猎物的游戏,规则从未改变。只是他们直到此刻,才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始终扮演着哪个角色。
雷击木在风中发出低哑的呻吟,如同挽歌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