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心中还盘旋着关于尸龙、异化者、炼金术师覆灭等诸多疑惑,但塞勒丝深知在这种地方,任何犹豫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变数。眼前那个与龙骸融合的“异化者”虽然看似静止,但那个不断吞噬魔力的漩涡和空气中紧绷的危险感,都预示着平静只是暴风雨的前奏。

她正欲上前,先发制人——

“抱歉,阁下,我不能让您打扰到我的计划。”

一个平静、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感的男声,突兀地从大厅的一处角落阴影里传来。

还有人?!

塞勒丝心中剧震,险些失态!毕竟感知范围有限,加之来到这后除了伊莉莎就没见过其他活人,让她下意识得认为这里已经没人在了。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震惊,脸上神色丝毫未变,甚至没有显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侧过头,紫晶般的眼眸循声望去,目光平静得仿佛早就知道那里有人。

只见从一根倒塌的巨大石柱后方,缓步走出一个青年男子。

他的出现,与周围环境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此地的风格是粗糙、狂暴、充满了炼金术的疯狂与龙类遗骸的古老气息。而这个青年,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形颀长,面容俊朗却带着一种学者般的沉静与淡漠。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衣着。与塞勒丝在这个世界见到的、充满中世纪或奇幻风格的亚麻、皮革、铠甲截然不同,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质地优良的深灰色现代款式西装,内衬白色衬衫,打着一条深色领带,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除了胸口别着一枚造型简约的银质胸针外,他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这身打扮,这身气质……无限接近于塞勒丝印象中的“现代都市精英”!只是,这份“正式”在眼前这地狱般的场景中,显得格外诡异和不协调。

更关键的是,他的周身笼罩着一层近乎透明、却异常稳固的淡金色魔力防护罩,将周围弥漫的灰雾和污染魔力完全隔绝在外,使得他在污秽的环境中纤尘不染,仿佛身处另一个空间。

青年的目光落在塞勒丝身上,先是扫过她那身由虚空异教教袍改造的宽大黑袍,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审视。

“虚空异教的人?”他低声自语般说道,声音清晰地传到塞勒丝耳中,“他们……不是在三个月前的召唤仪式上,就已经因为失控而全灭了吗?”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塞勒丝,似乎想从她身上找到更多线索,但塞勒丝那被兜帽遮掩的面容和周身淡淡的、扭曲光线的虚能力场让他无法看透。

“……不对。”青年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初步判断,“据我所知,虚空异教的那些人就算没死光,也没本事能安然无恙地穿过上面的污染区,走到这核心之地。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的语气保持着基本的礼貌,但那份疏离和探究之意毫不掩饰。

‘丫头,来者不善啊。’泽洛斯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警惕。

‘我又不是真的白痴,当然看得出来!’塞勒丝没好气地在心里回道,‘这家伙看着就不像是搞活体炼金的那帮疯子,还自称‘不能让你打扰到我的计划’,明显就是这里一切异常的幕后推手,甚至是导致灰雾爆发的元凶!他现在肯问我两句而不是立刻动手,只是因为看不透我的底细,对我有所忌惮。要是我现在表现得像个误入此地的半吊子或者惊慌失措的菜鸟,他恐怕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礼貌’地对话了。’

电光石火之间,塞勒丝大脑飞速运转。硬拼?对方深浅未知,环境不利,还有一个状态不明的龙骸异化者,风险极高。解释?说什么?说自己是路过的?对方显然不会信。

一个大胆的、利用信息差和对方误会的想法瞬间成型。

她立刻进入了“戏精模式”,属于“亚伦表姐”、“随手打发黑龙的神秘高人”那股子疏离、淡然、又带着一丝超然物外的气质再度回归。

面对青年的疑问,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微微抬起头,用那种仿佛洞悉一切的语气,轻描淡写地反问道:

“你……不妨猜猜看?”

她的声音透过兜帽传出,空灵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虚空异教……为什么会全灭?”

话音刚落,她仿佛不经意地、随意地抬起右手,修长的指尖在身前空气中轻轻一点。

没有咒文,没有复杂的施法动作。

只见她指尖点中的地方,空间仿佛水面般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涟漪。紧接着,几点幽紫色、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细微光点在她指尖萦绕、明灭,散发出一种与周围任何魔力都截然不同的、充满“抹除”与“解构”意味的奇异波动。

这正是泽洛斯教给她的、用来伪装“虚空生物”的虚触小把戏之一——模拟虚空量子的表象扰动。

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手,效果却立竿见影!

对面那一直保持着冷静沉着的现代装青年,在看到那空间涟漪和幽紫色光点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他周身的淡金色防护罩甚至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闪烁了一下!

“这是……虚空量子的扰动特征?!”他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平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目光死死锁定塞勒丝指尖那正在消散的幽紫光点,然后又猛地抬起来,看向塞勒丝那隐藏在兜帽下的面容,语气变得极其复杂,甚至带上了几分下意识的敬意,或者说是对未知强大存在的忌惮:

“你……不,您……”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平复心中的惊涛骇浪,才缓缓吐出那个惊人的猜测:

“……您就是三个月前,被虚空异教那场仪式所召唤而来的……虚空生物?”

成了!

塞勒丝心中暗松一口气,但面上依旧保持着高深莫测的淡然,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任由那可怕的猜测在青年心中发酵、生根。

她成功地将自己伪装成了一个更可怕、更神秘、更不可揣度的存在——一个来自虚空、降临此世的未知高阶生命体。

“看来……你还算有点眼力。”塞勒丝的声音透过兜帽传来,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赞许,“我还想着,如果你没那么有见识,我也不介意让你……亲自体会一下。”

她的话语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天气,但其中隐含的威胁意味却让青年心头一凛。亲自体会虚空?那恐怕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眼见初步的威慑建立,塞勒丝立刻趁热打铁,将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她微微偏头,仿佛在欣赏眼前这狼藉而诡异的景象,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高位观察者的兴味:

“那么现在,或许你能向我解释一下这一切?”她抬起手,指尖随意地划过空气,指向那具不断吞噬魔力的尸龙骸骨,以及半身融入其中的异化者,“毕竟,在我看来,你‘主演’的这幕戏剧……还算有趣。”

她巧妙地使用了“主演”这个词,既点明了多里安在此事件中的核心角色,又将自己置于更高的“观众”或“评审”位置,暗示自己只是被“有趣”吸引而来,并非他的敌人或阻碍——至少暂时不是。

塞勒丝之所以敢如此大胆地进行这种“反客为主”式的质问,无疑是看准了他最初那震惊无比的反应。显然,对一个见识不凡的青年才俊而言,一个疑似成功降临现实世界、并能如此自如活动的“虚空生物”,其代表的危险层级和未知性,远远超出了他目前能掌控或对抗的范围。恐惧源于未知,而虚空,正是最大的未知之一。

果然,在最初的惊愕过后,青年眼中的震惊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狂热、野心与极致兴奋的火焰!

他的谋划,他精心布置、甚至不惜利用真理联合会残党进行的这场禁忌实验,其原本的目标和预期的收获,虽然重要,但也不过是为了在家族内部竞争中增加筹码。然而,现在!一个活生生的、来自虚空的至高存在,竟然被他的“戏剧”所吸引,亲自降临于此!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远超任何炼金成果或魔法知识的巨大机遇!

他十分清楚,眼下的计划虽然基本顺利,但最终的收获也仅在预料之内——一具初步激活的远古尸龙傀儡,一个融合了部分龙力的强大“兵器”。这足以让他在家族年轻一代中脱颖而出。

但……这还不够!为了能在接下来更加残酷的“家主之争”中取得压倒性优势,赢得那些老古董的彻底认可,他需要更多!更强大的力量!更禁忌的知识!更超乎想象的助力!

而眼前这位“虚空来客”,无疑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可能带来这一切的钥匙!

心思电转间,青年迅速调整了心态和策略。他脸上的警惕和疏离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上位存在”时应有的、略带谦卑的恭敬,以及一种学者面对稀有研究样本般的强烈求知欲。

“当然!这是我的荣幸!”青年脸上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带着学者般热忱的笑容,他再次深施一礼,姿态比之前更加郑重,“首先,请容我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名为多里安·埃弗拉德,来自解禁联邦炼金域的埃弗拉德家族。”

“解禁联邦?”塞勒丝重复了这个陌生的名词,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异界来客”的疑惑。她当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但这正好符合她的人设——一个刚降临不久、对本地势力分布还不甚了解的虚空生物。

就在她思考如何不露破绽地追问时,泽洛斯的声音及时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该我出场了”的得意:

“嘛,为了维持你这好不容易立起来的‘虚空大君’人设,这种基础的常识性问题,就由本大君来替你‘解答’吧,顺便也让这小子知道知道,你并非一无所知。”

泽洛斯语速平缓,如同在塞勒丝脑中播放一段知识录音:

“解禁联邦,是位于你目前所在的‘索伦森王国’南侧的一个庞大联邦制政体。其疆域辽阔,内部由数个拥有高度自治权的‘地方政府’或称为‘领域’组成。每个领域都专注于发展并垄断着一种独特的‘技术树’或知识体系,比如他刚才提到的‘炼金域’,就专精于一切炼金术、魔药学和部分生命魔法;此外还有‘武装域’、‘符文域’、‘召唤域’等等。”

“那里是所有追求知识与力量的求学者的圣地,同时也坐落着被誉为全大陆最顶尖的几所魔法与科技学院。可以说,那里是这个世界‘前沿技术’和‘非传统力量’的中心之一。”

泽洛斯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客观的评述:

“联邦的政策总体上非常开放和包容,奉行‘能力至上’原则。只要你有真才实学,有独特的价值或强大的实力,无论出身、种族或过往,都有很大机会在那里获得一席之地,甚至跻身上流。”

“但是,”她强调了转折,“也正因这种极度功利和结果导向的氛围,他们的道德底线和社会规则往往……非常灵活。与追求稳定秩序的王国,或者维护神权与教条的辉光教会截然不同。在解禁联邦,尤其是各个领域的精英和野心家阶层,‘不择手段’往往不是贬义词,而是为了实现目标而采取的‘必要措施’。只要你能拿出成果,或者有足够的力量摆平事端,很多在别处被视为禁忌或罪恶的事情,在那里都可能被默许甚至暗中鼓励。”

她最后总结道:“你可以理解为,在那里,很多像眼前这小子一样的家伙,为了达成目的——无论是学术突破、力量提升还是权力争夺——是真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利用邪教残党、进行禁忌的人体炼金、激活远古尸龙遗骸……对他来说,恐怕只是‘稍微激进一点’的研究项目罢了。”

塞勒丝迅速消化着泽洛斯提供的信息,同时对眼前这个名叫多里安·埃弗拉德的青年,有了更清晰的定位——一个来自技术至上、道德模糊的联邦顶尖家族,野心勃勃,手段激进,为了在家族内斗中胜出而不惜触碰禁忌的年轻天才。

她微微颔首,仿佛对“解禁联邦”有所了解,语气平淡地回应道:

“解禁联邦……略有耳闻。”

她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兴趣,仿佛这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信息,随即再次将话题引回核心:

“那么,多里安·埃弗拉德,现在,可以开始你的‘解说’了吗?关于这条龙,关于那个人,还有……你的‘计划’。”

她的目光扫过尸龙骸骨和异化者,最后落回多里安身上,带着等待好戏开场的悠然,也暗含着一丝不容敷衍的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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