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勒丝独自一人行走在愈发稀薄的灰雾中,脚步声在死寂的通道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周围的空气依然冰冷,那股无形的吸力如同看不见的潮水,持续从深处涌来,拉扯着她体内的能量——主要是无垢魔核那沉寂但依旧存在的虹光,以及虚空核稳定运转时散发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虚空量子波动。好在这两股力量层次都足够高,或者说性质特殊,那种吸力虽然能感知到,却无法真正撼动它们。

但这份寂静和独自前行的孤寂感,却让一些平时被紧迫行动压抑着的思绪浮上心头。

‘话说回来,’她在心里对泽洛斯说道,语气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这还是我头一次……处理这种看着就非常棘手、牵扯甚广的事情啊。之前要么是生存,要么是帮忙救人,但这次……’

“怎么,害怕了?”泽洛斯的声音响起,带着一贯的调侃,但细听之下似乎少了些往日的戏谑,“现在跑路还来得及哦。反正那小姑娘也说了,这是她的‘命运’。你没必要把自己也搭进去。”

‘不,不是害怕。’塞勒丝摇了摇头,‘只是……觉得仍然有些不现实。不同于在森林里打打魔物、采摘药材那种相对单纯的小打小闹,我现在要做的事很可能直接决定这片森林、白桦镇、乃至更广区域未来很长时间的命运。这种沉甸甸的、仿佛被推到了某个关键位置的感觉……让我觉得有些奇妙,和……一点紧张。’

她坦诚地说出了自己的感受。这并非胆怯,而是一种面对巨大责任时的本能反应。

“哼~”泽洛斯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这么说来,我倒是觉得你挺奇怪的。虽然进入灰雾前,我们根据现有信息推测风险‘可能’不大,但那毕竟只是推测。现在面对如此多的未知——孽兽、异化者、苏醒的生物、还有现在这个‘吸魔泵’——在事态明显已经超出最初预想的情况下,你居然没想着立刻掉头跑路,反而选择继续深入……为什么?”

她问出了这个一直隐藏在戏谑之下的、关于塞勒丝行为动机的核心问题。

塞勒丝沉默了片刻,步伐却未曾停下。她看着前方通道尽头那若隐若现的、仿佛由巨大金属铸造的门扉轮廓,在心中缓缓回答:

‘因为……如果不是我自作多情的话,恐怕现在,只有我能解决这里的问题了。’

她的思路清晰起来:

‘王国治安厅?他们或许有能力,但等他们调查清楚、调集足够人手赶来,这里可能早就彻底沦陷,污染扩散到无法收拾的地步了。真理联合会?他们自身难保,内部混乱,更不可能为了这片‘试验场’的烂摊子而暴露自己。镇上的居民?他们连靠近都无法做到。亚伦、安娜他们……更需要被保护。’

‘有能力的人鞭长莫及或选择回避,需要帮助的人无力自救。那么,’塞勒丝的目光变得坚定,‘既然我恰好处在这个位置,拥有这份能力,又恰好看到了这一切……我觉得,我应该去做些什么。’

“害,虽然我对你这经常冒出来的‘菩萨心肠’都快习惯了,”泽洛斯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难以言喻的认可,“但这明显是要命的关头,还想着帮助那些跟你没太大关系的陌生人,甚至愿意独自深入这种鬼地方……你也未免太温柔过头了吧?这可不像是能在残酷世界活得长久的样子。”

‘温柔吗?或许吧。’塞勒丝不置可否,‘但我觉得……这或许跟我‘死过一次’有关。’

‘正因为死过一次,对生死反而看得更开了?不,不是那种‘正因为死过一次才要更珍惜生命’的陈词滥调。’她的思绪飘向更深处,那个被车祸终结的前世,‘应该说……如果侥幸再活一次,却还是活得畏畏缩缩、瞻前顾后,不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认为对的事,不能尽情体验这第二次生命带来的可能性……那岂不是比死了还可怜?’

她想起了前世那按部就班、平淡到近乎苍白的生活,以及最终那场突如其来的、毫无意义的终结。

“嘛……这点我倒是很赞同。”泽洛斯难得地没有反驳,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共鸣,“畏畏缩缩地活一辈子,就算最终靠着苟且和运气爬到了所谓的‘顶峰’,回首望去,除了空荡的王座和满手的算计,又有什么意思?那样的‘活着’,跟精致的傀儡也没什么区别。追逐乐趣、挑战未知、在生死边缘跳舞……这才是生命应有的‘滋味’啊。”

她话锋一转,带着一丝鼓励:“不过你毕竟都坚持到现在了,连黑龙的威压都见识过了,连本大君这样的存在都‘绑架’了,再怎么说,也不该栽在这种偏僻角落的阴沟里。对自己自信一点,丫头。你的潜力,远比你想象的要大。”

塞勒丝听着泽洛斯这别别扭扭的“鼓励”,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虽然这家伙大部分时间都在吐槽和添乱,但偶尔,也能说出点像样的话。

‘也是。’她在心中回应,脚步更加沉稳,‘都已经走到这里了,才开始说泄气话,未免也太不像话了。’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前方那扇越来越清晰、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巨大金属门扉上。门扉紧闭,但门缝中隐约透出某种暗沉的红光,以及一种令人心悸的、混合了生命力与毁灭欲望的波动。

深吸一口气,塞勒丝将心中最后一丝杂念摒除。

她知道自己为何而来,为何而战。

不仅仅是为了亚伦、安娜、白桦镇,也不仅仅是为了兑现对伊莉莎的承诺。

她看向那扇门,紫晶般的眼眸中,燃起一抹坚定的火焰。

‘我想……回应期待。’

‘回应自己内心深处,那份不想再庸碌无为、想要活出不一样的第二次生命的期待。’

‘回应那些将希望寄托于她身上的人——亚伦、安娜、甚至怀特和伊莉莎——的期待。’

‘或许……也在回应这个世界,将这个麻烦不断的我带来此地,所隐含的某种……期待?’

无论这期待源于何处,是自我的抉择,是他人的信赖,还是命运那不可捉摸的拨弄。

此刻,她已站在门前。

没有犹豫,没有退路。

唯有前进,揭开谜底,终结这场灾难。

她伸出手,按向了那扇冰冷沉重的金属门扉。塞勒丝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异常、表面布满焦痕和抓痕的金属大门。门轴发出刺耳的、仿佛濒死巨兽呻吟般的嘎吱声,缓缓向内敞开。

门后的景象,瞬间冲击着她的感官。

这是一个极其宽阔、穹顶高耸的地下空间,明显是经过大规模人工开凿和加固的。然而,此刻这里却一片狼藉,宛如飓风过境。坚硬的岩石地面布满纵横交错的深刻裂痕和巨大的坑洞,四周的墙壁上残留着仿佛被巨爪撕裂、被能量冲击波灼烧的可怕痕迹。散落的炼金器械碎片、扭曲的金属构件、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疑似生物组织的焦黑残留物,四处飞溅。

显然,这里在不久之前,爆发过一场极为激烈和惨烈的战斗。

而这场战斗的中心,或者说,这场灾难的源头,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巨大空间的中央——

那是一具龙骸。

即便只剩下骨架和部分尚未完全腐朽的皮肉与鳞片,那庞大的体型、那狰狞的头骨、那延伸开的、即使破损也依然能想象出其全盛时遮天蔽日景象的翼骨,无不彰显着其生前作为顶级掠食者的威严与力量。骸骨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机与色彩,散发出浓烈的死亡、腐败与凋零的气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龙头的部位。

那巨大的、空洞的眼眶正对着入口方向,仿佛在无声地凝视着闯入者。而在那狰狞的龙口上方,颅骨顶端的位置,一个由纯粹魔力构成的、肉眼可见的暗灰色漩涡正在缓缓旋转,如同一个微型黑洞,疯狂地吞噬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魔力——稀薄的灰雾、空气中游离的能量粒子、甚至包括这具龙骸本身残留的些许死灵魔力,都被无情地卷入其中。这个漩涡,显然就是外面那股强大吸力的源头!

然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龙骸之上的“存在”。

在那不断吞噬魔力的龙头漩涡旁,半融合着一个人影——如果那还能称之为“人”的话。

那是一个体型异常魁梧的男性,赤裸的上半身肌肉虬结,但皮肤上布满了令人触目惊心的、用粗糙缝线和灼热烙痕强行“嫁接”上去的暗色龙鳞、尖锐的兽骨、以及一些闪烁着不祥金属光泽的疑似炼金附肢。这些异质组织与他本身的肌肉扭曲地生长在一起,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血肉与金属、骨骼与鳞片相互挤压、融合的恐怖接口,仿佛一个拙劣而疯狂的拼合怪。

而他的下半身,从腰部以下,已经完全“融入”了巨大的龙头骸骨之中,被看不出是血肉融合还是被骨质的增生包裹,两者紧密地连接在一起,仿佛他本就是这龙骸生长出的一个畸形瘤体。

此刻,这个“异化者”双目紧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他的身体似乎成为了那个魔力漩涡与龙骸之间的某种“导管”或“控制器”。

塞勒丝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了。

‘这是……一具龙骸?’她难以置信地在心中惊呼,‘他们……真理联合会的那帮人,居然能把一条龙关押在这种地下?还把它弄死了?用来做实验?!’

“不,不只是简单的龙骸这么简单。”泽洛斯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恍然大悟和凝重,“这是一条尸龙的遗骸!怪不得我总觉得那污染魔力里混杂的死寂和扭曲气息有点眼熟……尸龙,它们可是以玩弄和操纵魔力、负能量以及各种污染能量而闻名的龙种!制造大规模魔力污染、吸收环境能量对它们来说,不过是基础能力中的小儿科!”

她的语气充满了不解:“但是,这说不通啊!尸龙本身极其强大且危险,哪怕是刚破壳的幼龙,其散发的死亡气息都足以将周围生机勃勃的区域化作一片凋零的死域!这帮最多只有中阶法师水平的炼金术师,怎么可能捕捉、甚至操控一条尸龙?这简直是天方夜……”

泽洛斯的声音突然顿住,仿佛发现了什么关键。塞勒丝也凝神用虚空视界仔细观察那具龙骸。

在更细致的能量感知下,她发现了一些端倪。这具龙骸虽然庞大,但其骨骼和残留组织的“年龄感”非常古老,灰暗的鳞片上布满了岁月和侵蚀的痕迹,破损的龙翼边缘呈现不自然的脆化。更重要的是,其散发出的“死亡”气息,并非那种新近死亡、还残留着强烈怨念或灵魂波动的“新鲜”死亡,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彻底、仿佛已经死去了极其漫长岁月的、归于沉寂的“凋零”与“腐败”。

“原来如此……”泽洛斯的声音带着一丝释然和新的疑惑,“我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被他们杀死或捕获的‘活’尸龙。这具龙骸……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是一条死去多时的尸龙了!它早已彻底消亡,连作为亡灵生物最核心的‘命匣’都早已消散。现在躺在这里的,不过是一具被漫长时光和某种特殊环境侵蚀得只剩下空壳的尸体!连最低等的亡灵生物都算不上,徒有强大的肉体遗骸和残留的些许死亡和污染的魔力特性,却没有丝毫灵魂或意识驱动。”

她分析道:“也正因如此,它本身具备的尸龙能力,连百分之一……不,可能连千分之一都发挥不出来。只剩下对周围魔力环境残留的‘污染’和‘吸收’本能。这样一具‘死透了的空壳’,才有可能被这些炼金术师找到,并试图通过某种疯狂的活体炼金技术,与人类结合,妄想‘操控’甚至‘复活’它的一部分力量。”

塞勒丝听得有些混乱:‘等等,尸龙……不就是‘死去的龙’变成的亡灵生物吗?它本身已经是‘死的’了,怎么还能‘再死一次’?’

“你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听来的设定?”泽洛斯没好气地吐槽,“尸龙可是龙类中一个正儿八经的、独立的物种分支!它们天生就是操控死亡与污染的专家,从蛋里孵出来就是那个样子!只不过它们和孽兽类似,通常只栖息在死亡气息浓郁、魔力污染严重或者发生过大规模灾难的区域,比如古战场、被诅咒的墓地、衰败的魔力节点等等。一般人很难见到它们,所以才会有种种误解,把它们和‘由死去巨龙转化的亡灵龙’混为一谈。”

她补充道:“也正因它们生活的环境通常极端恶劣,充满了危险和侵蚀,加上它们的力量体系本身就对自身有一定负担,所以尸龙的寿命,相比其他动辄活几千上万年的‘传统’龙种,要短得多。很多尸龙在壮年时期就可能因为力量失控、环境反噬或者同类争斗而提前消亡。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这里会有一具‘死透了’的远古尸龙遗骸——它很可能是在很久以前,自然死亡于此,或者是在与其他存在的战斗中陨落,尸体被掩埋,直到被这些炼金术师偶然发现并掘出。”

真相逐渐浮出水面。一具远古尸龙的空壳遗骸,一群走火入魔的活体炼金术师,一场试图融合人类与龙骸力量的疯狂实验,最终因为未知原因导致了灰雾污染的大爆发,以及眼前这如同地狱绘卷般的场景。

塞勒丝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半身融入龙骸、似乎陷入某种奇异状态的“异化者”身上。

他就是这场灾难目前尚存的核心。必须解决他,才能终止那个不断吞噬魔力的漩涡,彻底平息这场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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