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里安的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学者式的追忆与上位者淡漠的表情,开始娓娓道来,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有关、却又带着距离的“项目案例”。

“一切始于半年前一次偶然的游历。”他语气平和道,“我偶然间发现了这片森林深处的异常能量波动,顺藤摸瓜,找到了藏匿于此的真理联合会残党——准确说,是他们内部最为偏激的‘活体炼金’派系。”

他微微耸肩,带着一丝嘲弄:“起初,这些惊弓之鸟对任何外来者都充满警惕,更别说我这样穿着‘古怪’、来历不明的人了。不过,当我不经意间透露出来自解禁联邦,并且是炼金域埃弗拉德家族的子弟后……他们的态度立马就变了。”

多里安的语气带着一种洞察人性的了然:“毕竟,被辉光教会像过街老鼠一样追杀了这么多年,四处躲藏,朝不保夕。突然遇到一个来自以‘能力至上’、‘实用主义’著称的解禁联邦的贵族子弟,尤其还是专精炼金的家族……他们自然会感到一种扭曲的‘亲切感’,仿佛看到了可能的庇护所或新的‘知音’。”

他嗤笑一声,毫不掩饰对那群炼金术师的轻蔑:“他们甚至迫不及待地,想将这具他们不小心挖掘到的、不知埋藏了多少岁月的龙骸,作为‘投名状’献上,以求投靠我们埃弗拉德家族,换取庇护和资源。真是……天真得可笑,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一群被时代抛弃的残渣,也配与我们家族交易?”

“不过,”多里安话锋一转,脸上露出精明之色,“我并没有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我以‘需要时间观察评估他们的价值和研究方向是否与家族契合’为由,暂时留了下来。得益于我们拥有共同的知识领域和研究兴趣,我很容易就融入了他们的小圈子。而他们本身,因为过于激进和危险,被联合会内的其他派系排斥,独自躲在这片森林地下进行研究,这更是方便我……做一些小小的手脚。”

他的目光投向龙头上的那个异化者,语气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如同欣赏自己作品的自豪:

“这具‘兽化傀儡’,或者说‘融合体’,就是我们共同的杰作——当然,是在我的指导和建议下完成的。利用活体炼金技术,将一个经过严格筛选和预处理的强壮实验体,与这具蕴含着强大死亡与污染魔力的远古尸龙遗骸进行初步连接和适应性改造。他们负责提供技术和部分材料,我负责提供……更优化的方案,以及一些小小的改进。”

塞勒丝静静地听着,捕捉着他话语中隐含的冷酷与算计。她适时地插话,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好奇:“听上去,你似乎还挺喜欢和这些人相处的?”

“喜欢?”多里安挑了挑眉,似乎在斟酌这个词,“谈不上喜欢,但也并不厌恶。和一群在某些领域有共同语言、至少能理解你一部分想法的同行一起,为了一个共同目标而努力一段时光,这本身也不失为一段……有趣的经历?”

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带着一丝残忍的优雅:“可惜,同行之路,终究是要分道扬镳的。当作品接近完成,当我的手脚已经埋设妥当,当时机成熟……自然就到了该清理现场的时候了。”

他打了个响指,动作轻松写意。

“我启动了留在‘兽化傀儡’身上的后手,诱导它强行与龙骸进行更深层次的融合,并模拟出一种‘失控暴走’的假象。然后,我‘恰逢其时’地出现,假装拼尽全力试图拖延和控制它的‘暴走’,并‘焦急地’告诉他们,需要立刻召集此地所有的人手,布置更强的压制法阵,才有可能控制住它。”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计算:“当那些被恐惧和责任感驱使的炼金术师们,按照我的‘建议’,几乎全部聚集到这核心大厅,正准备合力施法时……我让傀儡真正地、彻底地……爆发了。”

多里安张开双手,做了一个轻微爆破的手势,脸上带着一种完成杰作的平静:“积蓄已久的尸龙残留污染魔力,混合着炼金傀儡本身不稳定的能量,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瞬间释放,形成了您所见的‘灰雾’。强大的魔力冲击和侵蚀,加上事先布置好的几个能量陷阱节点同时被引爆……这里的绝大多数人,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便在那最初的爆发中非死即伤,而幸存者,也很快被弥漫的灰雾和随之诞生的‘孽兽’所吞噬。”

他摊开双手,脸上露出一副“我为世界做了件好事”的表情:“况且,除掉这些已经走入邪道、迟早会惹出更大麻烦的疯子,不也算是为民除害,让这片森林恢复安宁的好事一件吗?你看,结果多么完美——人们收获了安宁,而我……”

他的目光灼灼地看向那具正在吸收灰雾的龙骸融合体,毫不掩饰其中的贪婪与满足:

“……收获了力量,一件强大的、独一无二的兵器。”

塞勒丝没有对他的诡辩发表评论,而是问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那么,关于那支被你袭击的商队,以及其中那个金发的小姑娘……你又为什么没有杀她?反而将她囚禁起来?”

“啊,您已经见过那位小姐了?”多里安略显惊讶,但随即了然,“那想必您也见识到了她身上的‘非凡之处’。那等将高阶防护符文直接内化、与生命本源绑定的手段……即便是在我们埃弗拉德家族,也只是在古老记载中‘略有耳闻’,属于近乎失传的顶尖防护技艺。能施展这种手段保护她的势力,绝非等闲。”

“杀掉她,除了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调查,毫无益处。但活捉她,将她带回家族……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具分量的‘筹码’。无论是用于研究那几近失传的符文技术,还是作为与某个未知强大势力交涉的‘礼物’或‘人质’,都能给我带来巨大的潜在利益。她的价值,远超过一具尸龙傀儡。”

他看向塞勒丝,语气变得恭维而热切:“不过,既然命运让我在此地遇到了尊驾您,那么那位小姐身上那点‘小秘密’,就显得无关紧要了。与一位来自虚空的至高存在可能带来的知识与机遇相比,凡俗势力的技术又算得了什么?”

他完全忽视了那支商队,仿佛那些人的生命在他眼中毫无意义,不过是将伊莉莎送到他眼前的快递员。

最后,他指了指中央那仍在缓缓旋转、吞噬魔力的暗灰色漩涡:“而现在,我正让它把之前释放出去的灰雾都吸收回来。毕竟,这些污染魔力本质上是这具尸龙遗骸和傀儡自身散发、激化的,不能白白浪费。至于这些灰雾在扩散期间引发的其他伤亡,以及可能对环境造成的后续影响……”

多里安耸了耸肩,语气带着一丝漠不关心的遗憾:

“那只能怪他们自己……运气不好了。”

多里安·埃弗拉德,以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学术探讨意味的口吻,清晰地阐述了他的整个计划:利用、欺骗、诱导实验,最终在成果成熟时,冷酷地清除掉所有“合作者”和潜在知情者,将禁忌的成果据为己有,并且对过程中造成的一切伤亡,轻描淡写地归咎于“运气”和“必要的代价”。

其心思之缜密,手段之冷酷,价值观之功利,令人不寒而栗。

泽洛斯在塞勒丝脑海中,以一种近乎学术探讨般的冷静语气给出了评价:“嘛,从纯粹效率和成果的角度来看,这家伙还挺能干的嘛。凭一己之力,把一个偏激的邪教派系玩弄于股掌之间,让他们心甘情愿为自己白打工,完成了一个高风险的禁忌项目。最后还干净利落地清场,把所有潜在麻烦和知情者都处理掉了,独享成果。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还能站在‘为民除害’的道德高地上……啧啧,里子面子全都要了,手段、心性、演技,一样不缺。放在某些故事里,当个前期小BOSS或者幕后黑手都够格了。”

然而,他很快察觉到了塞勒丝的异常。

“塞勒丝?喂,丫头?”泽洛斯透过镜片的链接,清晰地看到了塞勒丝此刻的状态——她的眼神完全失焦了。

原本那双璀璨如紫水晶、灵动澄澈的眼眸,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翳,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如同深不见底的黑曜石,空洞、冰冷,倒映不出任何光芒,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她的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连最细微的颤抖都停止了,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而在她的内心深处,泽洛斯感受到了一股汹涌而来的、极其纯粹却异常冰冷的杀意。那不是愤怒的咆哮,不是仇恨的燃烧,而是一种……仿佛源自某种刻入骨髓的本能排斥与净化冲动。

心声冰冷地流淌,如同冰川下的暗河: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背叛,亵渎,傲慢……并且,他很清楚自己的行为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却毫不在意,甚至引以为傲。’

‘我不想承认……面前的存在……是人类。’

‘我不想再听到……这些污言秽语。’

‘我好讨厌他……’

‘我好想……杀了他。’

‘要怎样才能……杀了他?泽洛斯?’

‘我的脑子……都被这个想法占满了。胸口……隐隐作痛。心灵……不住颤抖。’

‘全身上下……每一个部位……都在驱使着我……冲动……几乎无法抑制。’

尽管她的心声在诉说着“厌恶”、“疼痛”、“颤抖”、“冲动”,但泽洛斯却诡异地没有从中感受到任何与之匹配的情绪波动——没有愤怒的热度,没有憎恨的扭曲,没有恐惧的冰冷,甚至连一丝杀人前的紧张或兴奋都没有。

那感觉,就好像一个人平静地陈述“屋子里有袋垃圾,得去处理一下”一样,是一种基于绝对理性判断后,产生的、不容置疑的、近乎本能的行动指令。杀意纯粹而冰冷,不带丝毫个人情感,却又强烈到几乎要冲破躯壳。

‘我测,这不对吧……’泽洛斯心中警铃大作,这状态和他认知中那个会吐槽、会紧张、会同情、偶尔有点怂但又很坚韧的塞勒丝截然不同!‘怎么好像……突然换了个人一样?或者说,是这具身体深处埋藏的什么东西……被触发了?’

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那个叫多里安的家伙正看着这边,虽然他似乎将塞勒丝的沉默当成了“虚空生物”的某种高深莫测。

“听着,丫头,冷静点!”泽洛斯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迫和严肃,试图稳住她,“先忍着!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对他几乎一无所知——他的具体实力、他身上那层防护罩的强度、他还有没有其他后手、那个龙骸融合体的真实战力……贸然动手,我们占不到任何便宜,甚至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她必须阻止塞勒丝在这种状态下失去理智地冲上去。那无异于自杀。

塞勒丝沉默了片刻。

然后,那个冰冷的心声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近乎机械的顺从:

‘嗯。’

‘我会听话。’

‘我会……暂且忍耐。’

话语顺从,但那纯粹冰冷的杀意丝毫没有减弱,反而像被强行压抑的火山,在深处更猛烈地积蓄着力量。她的身体依旧僵硬,那双失焦的黑曜石般的眼眸,空洞地注视着前方,仿佛已经将多里安的存在本身,标记为“必须清除的异常个体”。

泽洛斯感觉一阵寒意顺着并不存在的脊椎骨爬上来。这太诡异了!

‘嘶……这到底是这具‘塞勒丝·奥赫利翁’身体本身潜藏的问题?还是……她自己的灵魂深处,本来就存在着这样一面?是穿越带来的某种应激反应?还是那个‘无垢魔核’在极端情绪下的影响?又或者……是那个见鬼的‘行走的干涉区’体质,让她对这类‘混乱邪恶’的存在产生了过激的本能排斥?’

谜团重重。但眼下,她只能先将疑惑压下,集中精力应对眼前的危机。

多里安见“虚空来客”长时间沉默,只是用兜帽的阴影对着自己,心中不免有些打鼓。但他很快调整心态,将这理解为高位存在特有的矜持或审视。他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无可挑剔的、带着谦卑与热忱的笑容,决定主动展示更多价值,以争取这位“虚空大君”的好感。

“尊敬的阁下,”多里安微微躬身,语气变得更加恭敬,“既然您对此感兴趣,或许,我可以为您详细展示一下这具作品目前达到的性能,以及我对于它未来进一步优化的一些构想?我相信,以您的眼界,一定能给出宝贵的见解……”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向龙骸融合体靠近了几步,似乎准备进行某种演示。

而塞勒丝,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暴风雪前最死寂的寒夜。只有泽洛斯能感受到,那平静外表下,近乎沸腾的、冰冷的杀意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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