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莉莎的指引下,塞勒丝抱着她穿过几条愈发曲折、环境也愈发恶劣的通道,最终停在了一扇极其简陋的木门前。与周围那些明显经过加固、刻有符文的金属门相比,这扇木门显得格格不入,门板上甚至还有没处理干净的木刺。

“这里……就是之前关押我的地方了。”伊莉莎轻声说道,指向那扇门,“我也……最多只能将您带到这了。再往下的区域,我没有去过。”

塞勒丝将伊莉莎轻轻放下,让她靠墙站稳,自己则上前仔细打量这间“牢房”。

正如伊莉莎所言,这地方简陋得过分。推开那扇连像样锁具都没有、仅仅用一根粗糙木栓从外面闩住的木门,里面是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除了墙角一张散发着霉味的、填充了干草的薄垫子外,空无一物。墙壁是原始的岩壁,只是粗略地打磨平整,没有任何加固或防护符文。

“他们原先显然没有关押人的需求,”塞勒丝打量着四周,得出结论,“所以只是随便找了个闲置的储物间或者休息室来关你,甚至在打上禁制后连门栓都懒得拉上,也难怪在魔法禁制被灰雾侵蚀失效后,你能这么容易地逃出来。”

她转向伊莉莎,问出了关键问题:“你被关在这里的时候,除了那些看守,有听到或者感觉到什么特别的异样吗?”

伊莉莎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努力回忆着,澄净的蓝眸中闪过一丝思索:“这个……虽然在里面看不到外面,不过这门的隔音效果很差,所以能听到一些走廊里的声音。”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不确定起来:“大概是……三天前?我听到外面先是爆发出一阵很响的轰鸣声。但那声音不像是普通的爆炸,也不是建筑倒塌的巨响,而更像是……某种生物的吼声,非常低沉、浑厚,而且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在地下回荡了很久。但因为被关着,我无法判断声音具体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吼声过后不久,”伊莉莎继续说道,脸上露出一丝后怕,“外面就变得非常混乱。我听到有人火急火燎地冲过走廊,大声呼喊着什么……好像是‘那东西醒了!’、‘实验被它破坏了!’‘快去地底大厅!’、‘必须立刻召集所有人手控制住它!’之类的话。然后,就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远去,外面很快就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那种……灰雾弥漫开来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后的情况,就和我跟您说的一样了,再也没人来看守,禁制也逐渐失效。”

塞勒丝听完,眉头紧锁。

‘得,这下潜在威胁又多一个了。’她在心里对泽洛斯说道,‘而且听这先后顺序——先是某种未知生物苏醒发出吼叫,然后炼金术师们紧急集合去“控制”它,紧接着灰雾就爆发了……灰雾很可能是那个苏醒生物的衍生物,或者是控制失败导致的炼金事故产物。’

‘但问题是,’塞勒丝看向通道更深处,那里被更加浓郁的灰雾笼罩,‘这里现在这副模样,显然已经彻底沦陷,炼金术师们非死即逃。为什么那个被他们试图控制的“东西”,没有跑出来?反而现在这么安静?难道它也跟着一起被灰雾干掉了?还是说……它从更深处的地下跑了?又或者,跟那些试图控制它的炼金术师同归于尽了?’

“信息还是太少了。”塞勒丝低声自语,感到一阵棘手。没有明确的目标和方向,在这危机四伏、能见度极低的地下迷宫里四处乱逛,风险太大了。万一闯进那个未知生物的巢穴,或者惊动了大量孽兽,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她权衡利弊,考虑是否先退回相对安全的上层,或者另寻他法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通道的地面——就在这间简陋牢房的不远处,通往更深处的方向上。

她看到了一些痕迹。

那是数条漆黑的、仿佛粘稠沥青干涸后留下的污痕,断断续续,一直延伸向灰雾深处。痕迹的边缘不规则,有些地方还残留着细微的、仿佛肢体拖拽留下的刮痕。空气中,从那个方向传来的污染魔力气息,也明显比其他地方更加浓郁、更加……“活跃”。

“这是……”塞勒丝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沾了一点痕迹边缘,指尖传来一种冰冷粘腻的触感,以及残留的、极其污秽的魔力波动。

‘孽兽的痕迹?’她立刻反应过来。

“还不算太笨。”泽洛斯懒洋洋道,“既然这些孽兽是‘为净化污染而生’的,那它们自然会本能地、无意识地朝着污染最深、最集中的地方聚集、移动,这下你可有路标了。”

塞勒丝眼中精光一闪。这真是柳暗花明!

她站起身,看向痕迹延伸的方向,那里是连伊莉莎都未曾涉足的、通往地底更深处的未知区域。

“看来,方向找到了。”塞勒丝的声音带着一种决断,“跟着这些‘清洁工’的足迹走,大概率就能找到这场污染的源头——无论是那个苏醒的生物,还是失控的炼金核心,或者……两者皆是。”

她回头看了一眼虚弱的伊莉莎:“怎么样,要继续跟着我吗?”

伊莉莎几乎没有犹豫便答应道:“我跟您走。”

“好。”塞勒丝点点头,再次将她横抱起来——这次伊莉莎似乎已经稍微适应了一些,只是身体依旧有些僵硬。“抓稳了。前面……恐怕不会太平静。”

循着孽兽留下的漆黑痕迹,两人向着地底更深处不断前进。周围的景象愈发诡异。

正如泽洛斯推测的那样,这些“清洁工”的足迹果然指向了污染的核心区域。地面上,墙壁上,甚至天花板上,都开始出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的黑色污痕,有些地方甚至层层叠叠,仿佛有许多孽兽曾在这里聚集、徘徊。

然而,一个极其反常的现象也随之出现——灰雾变薄了。

与上方和中层区域那浓得化不开、伸手不见五指的灰白色“幕布”相比,这里的雾气明显稀薄了许多,能见度提升到了十几米开外。空气中那种粘稠阴冷的污染感虽然依旧强烈,甚至更加“精纯”,但视觉上的遮蔽效果却减弱了。

更诡异的是那些孽兽的痕迹本身。塞勒丝注意到,许多痕迹并非一直延伸到深处,而是在中途就突兀地中断了。痕迹的尽头,往往只留下一小摊粘稠的黑色残留物,以及一颗……漆黑如墨、却不再散发任何活性、如同被彻底“榨干”的魔核。这些魔核静静地躺在地上,表面布满裂纹,内部空荡荡,仿佛里面的能量被强行抽离殆尽。

“不太对劲,丫头。”泽洛斯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叫住了塞勒丝,“停下,仔细看看这些痕迹。”

塞勒丝依言停下脚步,再次将伊莉莎轻轻放下,蹲下身仔细检查一颗中断痕迹尽头的漆黑魔核。

“正常情况下,”泽洛斯解释道,语气充满了疑惑,“孽兽的‘自然消解’过程,是它们体内积攒的污染魔力达到临界点后,连同其载体一起,发生一种类似于‘升华’或‘湮灭’的反应,彻底化为最基本的魔力粒子回归环境,通常连一点残渣都不会留下,非常干净。这也是它们作为‘净化机制’的一部分。”

她的感知扫过那些中断的痕迹和干涸的魔核:“但是这些……你看这些痕迹中断的方式,还有这些魔核的状态。这更像是……孽兽在移动过程中,其体内的魔力被某种外力强行、高速地抽走了。导致它们无法维系畸变的躯体,直接崩溃瓦解,只留下这些失去活性的‘空壳’魔核和一点组织残留。”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结合这周围灰雾越来越薄的情况来看……恐怕,在这片区域的最深处,存在着一个什么东西,正在以一种我们尚不清楚的、极其激进和高效的方式,疯狂吸收着周围环境中的所有魔力——它就像一个无底洞,一个贪婪的‘吸魔泵’。”

塞勒丝心中一凛:‘你觉得……那会不会是一只超大号的、变异了的孽兽?’

“不太可能。”泽洛斯否定了这个猜测,“个体生物和周围环境毕竟是两个相对独立的系统。它们之间的魔力流动,通常仅限于呼吸交换、能量辐射、或者像孽兽这样缓慢地‘吞噬-富集’污染魔力,这个过程就像呼吸空气一样,是渗透和交换,虽然被侵蚀同化十分容易,但要如此粗暴、直接、高效率地把魔力从另一个独立个体体内‘抽’走,就不太现实了。这需要打破某种‘界限’。至少在我的认知里,常规意义上的孽兽,做不到这种事。”

就在这时——

“呃……!”

一直安静靠在墙边的伊莉莎,突然发出一声痛苦压抑的低呼,身体不受控制地滑坐下去,双手紧紧捂住胸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塞勒丝猛地回头,震惊地看到,伊莉莎的身体周围,竟然开始冒出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淡灰色能量流!这些能量流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正缓慢地抽离她的身体,飘向通道更深处的方向!而她那层保护魔核的淡金色符文网络,光芒也开始剧烈闪烁、明灭不定,即便透过肉体也能清晰地看到,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不好!”塞勒丝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那个深处的“吸魔泵”,其影响范围已经波及到了这里!它不仅在吸收环境中的灰雾和孽兽的魔力,甚至开始强行抽取伊莉莎体内那些被污染魔力浸染部分的能量!

塞勒丝毫不犹豫,一把抱起伊莉莎,急速向后退了十几米,退回到之前灰雾稍浓、孽兽痕迹也相对正常一些的区域。

果然,一离开那个“吸力”明显的范围,伊莉莎身上飘出的能量流立刻停止,她惨白的脸色稍微恢复了一丝血色,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复,只是眼神中充满了惊魂未定和后怕。她胸口符文的闪烁也稳定了下来,重新隐匿回去。

“看来……里面确实有个‘吸魔’的玩意,而且胃口和影响力都很大。”泽洛斯的声音带着一丝棘手,“丫头,你不能再带着她往前走了。那个东西的吸力,似乎对已经被污染魔力侵染的‘非纯净’生物特别有效。虽然理论上,如果能把她体内的污染魔力全部吸走,对她来说是件好事……但问题在于,这个过程恐怕不是温和的净化,而是粗暴的掠夺。”

她分析着伊莉莎目前的状态:“她现在的情况很特殊。魔核被符文保护,暂时安全,但身体其他部分被污染魔力浸染。这些污染魔力虽然有害,但某种程度上,也在她魔力回路被‘麻痹’、魔核无法调动纯净魔力的情况下,勉强维持着她身体最低限度的生命活动,就像用脏水续命。如果那个‘吸魔泵’把她身上这些‘脏水’一下子全抽干了……在她魔核重新激活、提供纯净能量之前,她的身体很可能就会因为暂时的‘能量真空’而崩溃,直接因魔力枯竭导致器官衰竭而死。”

塞勒丝一句句听着,眉头越加紧锁。

泽洛斯最终给出了一个冷酷但现实的建议:“反正从痕迹来看,孽兽也到不了那个‘吸力区’就会崩溃,这附近暂时应该是安全的。把她留在这里吧。带着她,她不仅帮不上忙,还会成为累赘和弱点,甚至可能因为被抽取魔力而提前死去。你自己进去,探查清楚情况,如果能解决那个源头,再回来接她也不迟。如果解决不了……那留在这里,或许还能多活一阵子。”

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将一个毫无自保能力的虚弱少女,独自留在危机四伏、只是“暂时”安全的地下深处……

塞勒丝低头,看向伊莉莎那双澄净却带着恐惧和不安的蓝眼睛。伊莉莎似乎也从刚才的异变和塞勒丝凝重的神色中,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您……去吧。”伊莉莎的声音微弱但清晰,她努力挤出一个苍白的、带着理解的笑容,“带着我,只会拖累您。我留在这里……等您回来。如果……如果您回不来,或者发生了什么……那也是我的命运。”

她的冷静和坦然,让塞勒丝心中微微触动。

塞勒丝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她将伊莉莎轻轻放在墙角一个相对干燥、远离那些漆黑痕迹的位置,又将自己的斗篷扯下来,盖在她身上。

“待在这里,不要乱动,尽量收敛气息。如果有危险靠近……尽量躲起来。”塞勒丝嘱咐道,语气难得地缓和了一些,“我会尽快回来。”

伊莉莎点了点头,用那双蓝眼睛望着她,轻声说:“请……务必小心。”

塞勒丝最后看了她一眼,不再犹豫,转身,独自一人,迎着那股无形的、越来越强的魔力吸力,踏入了前方灰雾稀薄却危机四伏的未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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