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刃醒得很早——这是几十年军旅生涯刻进骨子里的生物钟。她睁开眼睛时,窗外的天色才刚刚泛出一点鱼肚白。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艾诺均匀的呼吸声和暖气片持续不断的“嘶嘶”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握着艾诺的手。两个女孩的手指在睡梦中不知不觉地交缠在一起,艾诺的手柔软温热,她的手则粗糙有力,布满老茧和疤痕。
利刃皱了皱眉,轻轻把手抽出来。三八线已经被彻底摧毁了,她的半个身子都越过了被子堆成的分界线,枕头也跑到了床中间。
“啧。”她轻啐一声,翻身下床。
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冰凉。她活动了一下肩膀,昨晚睡得太沉,肌肉有点僵硬。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街道上已经有人在走动,大多是早起上班的工人,裹着厚厚的棉衣,脚步匆匆。远处工厂区的烟囱又开始喷吐烟雾,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转身看向床上。艾诺还在睡,金发铺在枕头上,睡颜平静,没有了昨晚做噩梦时的紧张。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十九岁女孩,没人会想到她体内蕴含着能把卡车掀翻的力量,也没人会想到她的大脑距离彻底崩溃可能只差一次剧烈的情绪波动。
利刃轻轻走出房间,带上门。客厅里,奶奶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准备早餐。闻到咖啡和煎培根的香味。
“早啊,卡尔小姐。”奶奶从厨房探出头,“睡得好吗?”
“很好,谢谢。”利刃礼貌地回答,“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你坐着就好。艾诺还没醒?”
“让她多睡会儿吧。”
奶奶点点头,继续煎培根。利刃走到沙发边坐下,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匕首、手枪、几个备用弹匣、微型通讯器、急救包。所有东西都在昨晚睡前放在茶几下的暗格里——她从不把武器带进卧室,这是原则。
检查完毕,她开始做晨间拉伸。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每个关节都活动到位,肌肉在晨光中微微绷紧又放松。
奶奶端着咖啡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红发少女穿着黑色战术背心和长裤,在地板上做着堪比体操运动员的柔韧训练,背脊线条流畅,手臂肌肉结实,侧脸在晨光中像雕塑一样棱角分明。
“你……练过?”奶奶把咖啡放在茶几上。
“职业习惯。”利刃结束最后一个动作,站起身,“艾诺醒了?”
“还没——哦,好像醒了。”
卧室门开了,艾诺揉着眼睛走出来,身上还穿着小熊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看到利刃已经一身整齐地站在客厅,她愣了一下。
“卡尔小姐,你起得好早……”
“习惯了。”利刃说,“去洗漱吧,吃完早餐我们就去学校。”
早餐是黑咖啡、煎培根、水煮蛋和黑麦面包。简单,但热量足够。利刃吃得很快,几乎没怎么咀嚼——这也是战场养成的习惯,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艾诺则慢吞吞的,时不时看一眼利刃,欲言又止。
“怎么了?”利刃问。
“那个……卡尔小姐。”艾诺放下叉子,“我们今天要去民政局,对吧?”
“对。”
“民政局那些官员……可能不太喜欢你现在的打扮。”艾诺小心翼翼地说,“我是说,你看起来……太‘专业’了。容易让人紧张。”
利刃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战术背心、军绿色长裤、作战靴,腰上虽然没挂武器,但那种“我能徒手拆了你”的气场是藏不住的。
“所以?”
“所以……”艾诺从椅子底下拿出一个纸袋,推到利刃面前,“我给你准备了一套衣服。更……嗯,更‘日常’一点。”
利刃盯着纸袋看了三秒,然后打开。
里面是一套衣服:浅灰色的高领毛衣,米白色的羊毛大衣,深蓝色的牛仔裤,还有一双……雪地靴?
“这是……什么?”利刃的声音有点发僵。
“冬天的日常装扮啊。”艾诺眼睛亮晶晶的,“我在弗罗萨的时候就买好了,觉得特别适合你。你看,毛衣是羊毛的,很暖和;大衣有毛领,防风;牛仔裤是加绒的;靴子里面还有羊毛内衬……”
利刃拎起那件米白色大衣。毛领是蓬松的白色人造毛,袖口有毛边,胸前还有两个毛茸茸的球球装饰。这衣服看起来保暖效果确实不错,但风格……
“这看起来像……”利刃努力寻找合适的词,“像给小女孩穿的。”
“你现在就是小女孩啊。”艾诺理所当然地说,“外表看起来最多十八岁,穿这个正合适。而且我们要去的是民政局,要表现得……无害一点。你穿战术背心去,人家可能直接叫警察了。”
奶奶在旁边点头:“艾诺说得对。卡尔小姐,你保护她是一回事,但办事是另一回事。在彼得联盟,如果你想从官僚手里得到什么,最好表现得像个顺从的公民,而不是随时准备暴动的武装分子。”
利刃看着手里的毛球大衣,又看看艾诺期待的眼神,再看看奶奶认真的表情。
她深吸一口气。
“……行吧。”
半小时后,利刃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陷入了短暂的自我认知危机。
浅灰色高领毛衣包裹着上半身,柔软的面料勾勒出少女特有的曲线——虽然她心理上完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米白色毛领大衣确实很暖和,但那些毛茸茸的装饰让她感觉自己像个行走的泰迪熊。牛仔裤还算正常,但雪地靴……雪地靴上面居然还有两个小毛球,一走起路来就晃悠。
最要命的是,艾诺还递给她一个毛线帽——同样是米白色,顶上还有个小毛球。
“戴上吧,外面冷。”艾诺说。
利刃戴上了。现在,镜子里的人完全是个普通的大学生模样:红短发从毛线帽边缘露出来,毛领遮住下巴,大衣裹住身体,整个人看起来柔软、无害、甚至有点……可爱?
利刃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怎么样?”艾诺从门外探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很适合你!”
“我要把刀藏哪儿?”利刃问,声音闷闷的,“这衣服里根本塞不下战术背心。”
“今天不需要带刀。”艾诺走进来,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电击器,“带这个就够了,防身用。而且有我在呢,我可以保护你。”
利刃看了她一眼。“你保护我?”
“对啊。”艾诺挺起胸,“我可是能徒手掀翻卡车的人。如果有人找麻烦,我就……我就把他们扔出去。”
她说这话时努力做出凶狠的表情,但因为穿着浅色羽绒服,围着毛绒围巾,整个人看起来像只试图装凶的小奶猫。
利刃叹了口气。
“走吧。”她说,“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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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联盟国立大学,早晨八点半。
校园里人来人往,学生们抱着书本匆匆赶往各个教学楼。雪后的空气清冷,呼出的白气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当利刃和艾诺走进校园时,几乎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不是那种警惕的、审视的目光,而是好奇的、惊艳的、甚至有些男生偷偷摸摸打量的目光。
原因很简单:利刃现在的样子,和昨天判若两人。
昨天她穿着皮毛镶边大衣,面罩遮脸,腰挂武器,眼神能杀人,浑身上下写着“离我远点不然死”。
今天她穿着米白色毛领大衣,戴着同色毛线帽,红短发柔软地垂在耳边,没戴面罩的脸完全露出来——那是一张轮廓分明但意外清秀的脸,灰色眼睛在晨光中像两块打磨过的石头,鼻梁挺直,嘴唇紧抿,左脸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但非但不狰狞,反而增添了几分故事感。
加上她走路的姿态——脊背挺直,步伐精确,肩膀放松但随时能发力——那种介于少女的纤细和战士的力度之间的奇特气质,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那是谁?新来的交换生?”
“没听说过啊……她旁边是伊万诺娃吧?那个‘死而复生’的?”
“对对对,就是她!昨天机械系传疯了,说她回来了,还带着个保镖……等等,那个红头发该不会就是保镖吧?”
“保镖?你确定?她看起来像艺术系的,不像能打的啊。”
“但你看她走路的样子,绝对练过。而且你看她的眼神……我被她扫了一眼,差点腿软。”
“得了吧你,你就是看人家长得好看……”
窃窃私语声在周围响起。利刃假装没听见,但耳朵还是捕捉到了关键词:“好看”、“艺术系”、“不像能打”。
她嘴角又抽搐了一下。
艾诺倒是很开心,走在利刃身边,脚步轻快。“你看,大家都觉得你这样很好。”
“他们觉得我‘不能打’。”利刃压低声音,“这是危险的误判。”
“但这是伪装啊。”艾诺说,“特工不就是要伪装吗?你现在看起来完全人畜无害,谁会想到你其实是东华最顶尖的战斗型魔法少女之一?”
利刃无法反驳。
两人来到机械工程系楼前。刚要进去,就看到一群男生从楼里冲出来——正是昨天304教室的那帮人。他们显然是在等什么,看到艾诺和利刃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领头的眼镜男——昨天说“我早就知道不对劲”的那个——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利刃,然后又看看艾诺。
“伊万诺娃同学。”他开口,语气尽量礼貌,“这位是……”
“我的朋友,卡尔小姐。”艾诺说,“我们来找教授拿学业证明。”
“哦……哦。”眼镜男点头,但眼睛一直没离开利刃。他身后的其他男生也在看,有人小声嘀咕“真的是红头发”、“比昨天看起来小多了”、“她脸上有道疤诶”……
利刃被看得有点烦。她抬眼,目光扫过那群男生。
只是一瞬间的眼神接触。
但就是这一瞬间,刚才还窃窃私语的男生们集体闭嘴了。不是出于礼貌,而是出于某种本能的、动物遇到天敌时的警觉。
那个眼神——平静,冰冷,像刀子剖开空气。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这个穿着毛茸茸大衣、看起来像艺术系学生的红发少女,绝对能徒手把他们所有人放倒,而且不会弄脏衣服。
“我们……我们还有课,先走了。”眼镜男第一个反应过来,拉着同伴们匆匆离开。走远了还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我靠你看到那个眼神了吗?”
“看到了……我后背都湿了。”
“她绝对杀过人,我发誓……”
利刃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毛领。
“他们好像被你吓到了。”艾诺小声说。
“很好。”利刃说,“现在去拿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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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教授的办公室在五楼,走廊尽头。敲门进去时,教授正在批改作业,桌上堆着厚厚的图纸和文献。
看到艾诺和利刃,教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他的目光在利刃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
“来了。”他放下红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这是你的学业证明、成绩单、以及系里开具的在校证明。我昨晚联系了教务处,他们虽然对‘死而复生’的事有疑虑,但看在你是优秀学生的份上,还是开了证明。”
“谢谢教授。”艾诺接过文件袋,紧紧抱在胸前。
“别谢太早。”教授靠回椅背,表情严肃,“这些文件只能证明你曾经是这里的学生。至于你现在还能不能复学,要看民政局的裁决,还要看……你的身体状况。”
他的目光落在艾诺的手上——那只手又在微微颤抖。
“艾诺,我知道你想回来上课。”教授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你要想清楚。机械工程不是轻松的学科,需要大量的实验、计算、熬夜。你的身体……撑得住吗?”
艾诺咬住下唇。“我……我想试试。”
“不是‘试试’的问题。”教授摇头,“是‘能不能’的问题。如果你在实验室突然失控,把价值几百万的设备砸了,或者伤到同学,责任谁负?”
利刃开口了:“我会负责看着她。”
教授看向利刃。“卡尔小姐,我相信你有能力保护她。但你能保证她永远不会失控吗?在课堂上?在实验室?在宿舍?”
“不能。”利刃坦白,“但我能保证,如果她失控,我会第一时间控制住她,把损失降到最低。”
教授沉默了很久。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动作很慢。
“你们知道吗?”他突然说,“艾诺是我教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之一。不是因为她多聪明——聪明的人很多——而是因为她真的热爱机械。她看齿轮的眼神,像艺术家看雕塑,诗人看月亮。这种热爱,在我们这个强调实用和效率的学科里,很少见。”
他重新戴上眼镜。
“所以我不想看到她毁了自己,也不想看到她毁了别人。”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两人,“拿着证明去民政局吧。如果他们批准你恢复身份,学校这边……我会尽力帮你争取复学的机会。”
“教授……”艾诺的眼眶红了。
“别哭。”教授没回头,“眼泪解决不了问题。现在,去办你该办的事。”
两人离开办公室。关门时,利刃回头看了一眼——教授还站在窗边,背影有些佝偻。
走廊里,艾诺抱着文件袋,低着头。
“他其实很关心你。”利刃说。
“我知道。”艾诺轻声说,“所以才更难受。因为我让他失望了。”
“你没让任何人失望。”利刃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有些僵硬,但意思到了,“你活下来了,这就够了。现在,去下一个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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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联盟首都第三区民政局,上午十点。
如果克拉斯诺格勒国际机场的设计理念是“大”,那民政局大楼的设计理念就是“让人绝望”。
一栋六层高的灰色混凝土建筑,窗户小而高,像监狱的瞭望孔。门口排着长队,至少有一百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队伍移动的速度,比冰川融化快不了多少。
利刃和艾诺排在了队尾。奶奶本来要一起来,但艾诺坚持让她在家休息——这种场合,年轻人受罪就够了。
“要排多久?”利刃看着前面望不到头的人群,皱眉。
“看情况。”艾诺裹紧围巾,“快的话两小时,慢的话……一整天。”
利刃看了眼手表,没说话。
队伍确实在移动,但速度感人。每前进一米,都需要付出至少十分钟的耐心。周围的人都在低声抱怨,但没人敢大声——民政局门口站着两个持枪警卫,眼神不善。
排到中午十二点,她们才前进了一半。利刃已经饿得胃里咕咕叫——早餐那些热量早就消耗完了。艾诺从包里拿出两个三明治,分给她一个。
“奶奶早上做的。”艾诺说,“她说排队肯定要很久。”
利刃接过三明治,咬了一口。是黑麦面包夹火腿和酸黄瓜,味道不错。她三口两口吃完,然后继续盯着前面的人群,眼神越来越危险。
下午一点半,她们终于排到了门口。警卫检查了她们的文件袋,示意可以进去。
室内比外面暖和,但也更压抑。大厅挑高很高,但灯光昏暗,墙壁刷成一种令人抑郁的灰绿色。一排长长的柜台,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队。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灰尘和绝望的气味。
艾诺看了眼指示牌,拉着利刃来到“身份登记与恢复”窗口。前面还有五个人。
又等了四十分钟。
终于轮到她们时,利刃已经处于爆发的边缘——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痒,想摸刀。
窗口后面坐着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办事员,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发髻,戴着老花镜,表情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她面前的桌子上堆着厚厚的文件,每一份都贴着各种颜色的标签。
“什么事?”她头也不抬地问。
“身份恢复。”艾诺把文件袋递过去,“我……我之前被登记为死亡,但那是错误的。我想恢复我的公民身份。”
办事员终于抬起头,透过老花镜打量艾诺。然后又看了看利刃,目光在她那身毛茸茸的大衣上停留了一秒。
“死亡登记撤销,需要以下文件。”她机械地念出一串清单,“原始死亡证明、法医报告、派出所注销证明、家属申请、单位或学校证明、健康检查报告、国家安全局审批表、还有……”她翻了一页,“哦,最近新增的,反欺诈办公室的核查意见。”
艾诺愣住了。“我……我只有学校证明。其他的……”
“那就去补齐。”办事员把文件袋推回来,“下一个。”
“等等。”利刃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她是个受害者。她被跨国犯罪组织绑架,伪造了死亡证明。我们需要紧急处理。”
办事员推了推眼镜,看向利刃。“紧急处理需要特殊申请。谁批准?”
“国家安全局。”利刃说,“这是涉及国家安全的案件。”
“那请先去国家安全局拿到审批文件。”办事员说,“然后再来。”
“如果我们现在拿不到呢?”
“那就按正常流程走。”办事员已经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意思是谈话结束,“补齐所有材料,提交申请,排队等审批。时间嘛……看情况,一个月到半年不等。”
利刃的手指收紧。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重,血液在往头上涌。她想把桌子掀了,想把那些该死的文件撕碎,想把这个一脸冷漠的办事员……
“卡尔小姐。”艾诺轻轻拉住她的衣袖,“我们走吧。”
利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拿起文件袋,转身离开窗口。
走出民政局大楼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寒风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
艾诺低着头,不说话。
利刃掏出通讯器——伪装成普通手机的型号——拨通了陈志远的号码。几秒后,接通了。
“卡尔,情况如何?”陈志远的声音传来,背景里有关门的声响,似乎在他经营的咖啡馆里。
“民政局不给办,要一堆文件,还说至少要一个月。”利刃简短汇报,“艾诺等不了那么久。她现在情绪不稳定,身份问题不解决,随时可能出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陈志远说,“你先稳住她。身份的事,我会通过东华的外交渠道向彼得联盟施压。但需要时间,至少一周。”
“一周……”利刃看了眼艾诺,“我尽量。”
“还有,保护好她。”陈志远强调,“拉古可能已经知道她回到彼得联盟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明白。”
挂断通讯,利刃把手机塞回口袋。她看向艾诺,女孩正盯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发呆。
“我们先回家。”利刃说,“陈先生会想办法。”
“嗯。”艾诺点点头,声音很轻,“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利刃说,“这是我的任务。”
她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后,两人都沉默了。窗外的克拉斯诺格勒华灯初上,但那些灯光看起来冰冷而疏远,没有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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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克拉斯诺格勒市中心医院,特别监护病房。
这间病房位于医院地下三层,入口有持枪士兵把守,进出需要三道身份验证。房间里没有窗户,墙壁是隔音材料,灯光永远保持柔和的亮度。各种监测仪器围着一张病床,屏幕上跳动着心电图、脑电波、血压、血氧数据。
病床上躺着一个女孩。
看起来十五六岁,褐色头发,蓝色眼睛,面容清秀但苍白。她身上连着各种管线,呼吸平缓,但眉头微皱,像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
她的代号是“伏尔加”。
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名,没有人知道她来自哪里,没有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两周前,彼得联盟国家安全局在边境的一次行动中发现了她——当时她昏迷在一辆被遗弃的货车车厢里,身边没有任何身份证明,只有一套奇怪的战斗服,和体内检测出的、无法解释的生物能量反应。
舒赫拉什夫局长亲自下令,将她转移到这间特别监护病房,并封锁了所有消息。
现在,伏尔加的眼皮动了动。
监测仪器发出轻微的提示音。守在门外的医生立刻走进来,凑到床边观察。他看到女孩的睫毛在颤抖,手指微微蜷缩。
“她可能要醒了。”医生对着通讯器说,“通知局长。”
十分钟后,舒赫拉什夫出现在病房里。他是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高大,头发花白,穿着深灰色西装,表情永远像在思考什么复杂的问题。
他站在床边,看着伏尔加慢慢睁开眼睛。
那双蓝色的眼睛起初很迷茫,没有焦点。然后,瞳孔慢慢收缩,开始看清周围的环境:白色的天花板,冰冷的仪器,陌生的面孔……
恐惧。
瞬间的、纯粹的恐惧,像电流一样掠过女孩的脸。她猛地坐起来,想要扯掉身上的管线,但被医生轻轻按住。
“别怕。”舒赫拉什夫开口,声音低沉温和,“你安全了。这里是医院。”
伏尔加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呼吸急促。她的嘴唇在动,但没发出声音。
“你记得自己是谁吗?”舒赫拉什夫问。
女孩摇头。
“你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还是摇头。
“你有名字吗?”
这次,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很轻很轻地说:
“……伏尔加。”
“伏尔加?”舒赫拉什夫重复,“这是你的名字?”
“代号。”女孩说,“他们叫我……伏尔加。”
“他们是谁?”
伏尔加的眼神又变得迷茫。“不知道……不记得……”
医生在旁边低声说:“她可能遭受了严重的创伤和记忆干预。短期记忆受损,长期记忆可能也有问题。”
舒赫拉什夫点头。他靠近一些,弯下腰,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有压迫感。
“伏尔加,听着。你现在在彼得联盟,这里是首都克拉斯诺格勒。我们是来帮助你的。你受了伤,需要治疗和休息。在你恢复之前,我们会保护你。”
伏尔加看着他,眼睛里的恐惧慢慢消退,但依旧警惕。她点了点头,很轻。
“好孩子。”舒赫拉什夫直起身,对医生说,“继续观察,有情况立刻报告。还有,别让任何人接近她,包括医院的其他工作人员。”
“明白。”
舒赫拉什夫离开病房,回到地面上的办公室。他刚坐下,桌上的加密电话就响了。
来电显示:陈志远。
舒赫拉什夫接起电话。
“老朋友。”陈志远的声音传来,“我有个消息,你可能感兴趣。”
“说。”
“有一个被拉古绑架改造的女孩,回到了你们首都。她叫艾诺·伊万诺娃,彼得联盟国立大学的学生。现在身份问题卡在民政局,可能需要你的帮助。”
舒赫拉什夫的眉毛微微扬起。“艾诺·伊万诺娃……这名字有点耳熟。”
“她母亲在拉古的彼得联盟分部工作,生物工程师。三周前我们收到情报,拉古在彼得联盟有一个‘联合实验体’项目,其中一个实验体逃跑了。现在看来,就是艾诺。”
“所以你想让我帮她恢复身份?”
“不止如此。”陈志远说,“她是证人,能证明拉古在彼得联盟境内进行非法人体实验。而且她可能掌握着关于拉古生物改造技术的重要信息。保护她,调查她身上的线索,这对我们都有利。”
舒赫拉什夫沉默了一会儿。他看向窗外,克拉斯诺格勒的夜景在玻璃上反射出模糊的光影。
“地下室那个女孩呢?”他问,“代号‘伏尔加’,也是改造体。她和艾诺有关联吗?”
电话那头的陈志远显然愣了一下。“伏尔加?没听说过。但如果有两个改造体出现在彼得联盟……那就不是巧合了。可能是拉古的某个计划出了漏洞,或者……他们在测试什么。”
“我会调查。”舒赫拉什夫说,“至于艾诺·伊万诺娃的身份问题,我会让人处理。但作为交换,我需要东华提供所有关于拉古改造技术的情报。”
“成交。”
挂断电话,舒赫拉什夫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一个艾诺·伊万诺娃,大学女生,母亲在拉古工作。
一个伏尔加,无名无姓,只有代号,记忆全失。
两个改造体,同时出现在彼得联盟首都。
而拉古公司,那个无处不在的跨国资本,正在这个国家投资建厂、赞助科研、渗透政府。
舒赫拉什夫拿起内线电话。
“接民政局局长办公室。”他说,“我要和他谈谈……关于加快某个特殊案件的处理速度。”
窗外,克拉斯诺格勒的夜晚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