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教室的门一关上,里面的寂静只维持了大约三秒。

然后就炸了。

“我靠真是伊万诺娃?!”靠窗的瘦高男生第一个蹦起来,脖子伸得老长往门口方向看,仿佛能透过厚重的木门看到外面似的,“她不是死了吗?葬礼都办了啊!”

“没看见骨灰盒是空的吗?”他旁边的圆脸男生推了推眼镜,一脸“我早就知道”的表情,“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哪有人死了连尸体都不让家属看一眼的?”

“说是严重损毁,直接火化了……”另一个平头男生喃喃道,“但现在看来,啧啧。”

“她旁边那个红头发的谁啊?穿得跟特种部队似的,还戴面罩。”

“保镖吧,不是说东华派来的?”

“东华为什么派人保护她?她不就是个学生吗?”

“你没听她说吗?拉古公司绑架她做实验!人体实验!这要是真的,那就是国际丑闻啊!”

“拉古……”坐在第一排的方脸男生压低声音,“我叔叔在工业部,他说拉古现在在彼得联盟的投资占外资的百分之四十,连政府都得让他们三分。绑架学生做实验……他们真敢?”

“有什么不敢的?在赛勒涅他们不是直接把整个国家搞崩了吗?”

“但那是赛勒涅,我们是彼得联盟!我们有军队!有坦克!”

“拉古也有军队,而且他们的‘军队’是魔法少女。”眼镜男冷笑,“你坦克打得过会飞、会放火、会操控物体的改造人吗?”

教室里吵成一团。三十个男生——机械工程系三年级全体男生——分成了好几派:一派认为艾诺是真的,拉古确实干了伤天害理的事;一派怀疑是假冒的,可能是东华为了抹黑拉古搞的阴谋;还有一派单纯在讨论那个红发保镖的身材和战斗力,画风逐渐跑偏。

“说真的,那个保镖虽然遮着脸,但身材绝对好。你看那大衣下的线条,绝对是练过的。”

“而且眼神很凶,刚才扫我一眼,我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她腰上那是枪吧?肯定是枪。”

“也可能是刀。东华特工好像喜欢用冷兵器……”

“咳!”

讲台上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

所有人瞬间闭嘴,齐刷刷看向教授。

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教授站在黑板前,手里捏着断成两截的教鞭——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掰断的。他脸色铁青,厚眼镜片后的眼睛扫过教室里每一张脸。

“讨论完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空气里。

没人敢吭声。

“伊万诺娃同学的事,”教授慢慢说,“在官方没有定论之前,只是‘她自称’的事。明白吗?”

学生们点头如捣蒜。

“所以,今天你们看到的、听到的,仅限于这间教室。”教授把断掉的教鞭扔进垃圾桶,“我不希望明天在食堂、在宿舍、在校园论坛上,听到任何关于‘死而复生’、‘人体实验’、‘魔法少女保镖’的传言。如果有人管不住自己的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每个学生脸上停留半秒。

“下学期的《重型机械传动原理(二)》,我可以保证你们所有人都会以‘非常有趣’的方式通过考试。比如……手绘一千张不同型号的齿轮啮合图。”

教室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手绘一千张齿轮图?那会死人的!字面意义上的手断掉!

“明白了吗?”教授问。

“明白!”三十个男生异口同声,音量震得天花板掉灰。

“很好。”教授看了看手表,“还有十五分钟下课。我们继续讲行星齿轮组的扭矩分配。翻开教材第178页,看公式7.3……”

学生们手忙脚乱地翻书,再没人敢提刚才的事。但眼神交流还在继续——你挤挤眼,我挑挑眉,无声地传递着“下课后再说”的信号。

教授假装没看见。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公式,粉笔用力到几乎要戳穿黑板。

但在他心里,那根断掉的教鞭还在眼前晃悠。

艾诺·伊万诺娃。他最好的学生之一,也是整个机械工程系三年来唯一的女生。聪明、勤奋、有天赋,就是太单纯,太容易相信人。三个月前她说要去弗罗萨参加学术研讨会,他还特地写了推荐信。两周前学校收到死亡通知时,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夜,抽掉了半包烟。

现在她回来了。带着一身的故事,和一个看起来能单挑坦克连的保镖。

还有拉古公司。那个无处不在的跨国资本,彼得联盟政府最大的合作伙伴和最大的隐患。

教授写下最后一个数字,粉笔“啪”地断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粉笔头,突然觉得很累。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他说,“作业是教材第180页的习题1到10,下周交。下课。”

学生们如蒙大赦,抓起书包就往门外冲——不是急着回宿舍,而是急着找个没人的地方,继续刚才被中断的八卦大会。

教授收拾好讲义,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暖气片的嘶嘶声。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校园。

细雪纷飞中,两个身影正走向校门口。金发的女孩裹着浅色羽绒服,红发的保镖跟在她半步之后,大衣下摆在风中微微扬起。

教授推了推眼镜。

“艾诺,”他喃喃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啊……”

---

校外,电车站。

利刃和艾诺站在候车棚下,等开往城西的7路电车。雪下得不大,但很密,像从天空撒下的细盐。路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脚印一踩一个坑。

“你刚才说……”利刃打破沉默,“你母亲在拉古公司工作?”

艾诺点点头,眼睛看着轨道延伸的方向。“她是生物工程师,在拉古的彼得联盟分部。三年前被调过去的,说是‘高薪聘请’。然后就开始频繁出差,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

“她知道你被绑架的事吗?”

“我不知道。”艾诺的声音很轻,“拉古给我伪造死亡证明时,应该也会通知家属。她可能……真的以为我死了。或者……”她顿了顿,“或者她知道真相,但没办法。”

利刃看着她。“你怀疑你母亲知情?”

“我不确定。”艾诺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但她是生物工程师,在拉古工作。而拉古绑架我做的是生物改造实验。这太巧合了,不是吗?”

确实太巧合了。利刃想。但世界上真正的巧合很少,大多数“巧合”都是精心设计的必然。

“你父亲呢?”她问。

“在我十岁时去世了。矿难。”艾诺说,“所以家里只有我、妈妈、还有奶奶。妈妈经常出差,大部分时间是我和奶奶住。”

电车来了。老旧的绿色车厢,窗户上结着冰花,行驶时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利刃和艾诺上车,找了个靠后的座位。

车厢里很空,只有几个裹得严实的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低声交谈。看到利刃的打扮,她们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很快又移开——在彼得联盟,好奇心太多不是好事。

电车慢吞吞地行驶,穿过克拉斯诺格勒灰暗的街道。经过工厂区时,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金属的味道;经过住宅区时,能看到一栋栋整齐划一的公寓楼,每个阳台都封着厚厚的塑料布,以抵御严寒。

“你家住什么样的房子?”利刃问。

“老式的工人公寓。”艾诺说,“五层楼,没有电梯,我家在四楼。房子是爷爷留下的,他在钢铁厂干了一辈子。虽然旧,但很暖和,奶奶总是把暖气开到最大。”

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车窗上凝结的霜花。

“我房间的窗户对着后院,那里有棵老橡树,夏天时树荫能遮住半个房间。书桌在窗边,我经常在那里写作业、画图纸,一抬头就能看到树。奶奶总说我这样对眼睛不好,但我喜欢。”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养过一只猫,叫米沙,是只橘猫,特别胖。它喜欢趴在我的图纸上睡觉,有时候还会用爪子把铅笔推到地上。后来它老了,死了,我和奶奶把它埋在后院的橡树下。”

利刃安静地听着。她很少听人讲这么琐碎、这么平凡的生活细节。在她的世界里,大多数记忆都和战斗、任务、生死有关。像“窗边的书桌”、“胖橘猫”、“后院的橡树”这种东西,遥远得像另一个维度的故事。

但她能理解艾诺为什么说这些。这是在确认,确认那些平凡的东西还存在,确认自己还能回到那样的生活里。

即使她自己可能永远回不去了。

四十分钟后,电车在一个破旧的车站停下。

“到了。”艾诺站起来。

两人下车,走进一片老旧的住宅区。这里的建筑比市中心更加破败:五层高的板楼,外墙的水泥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楼道口堆着废弃的家具和冬储白菜,空气中弥漫着白菜腐烂和煤灰混合的味道。

但艾诺走在这里,脚步明显轻快了一些。她熟悉地绕过坑洼的路面,穿过晾满衣物的院子,来到最里面一栋楼前。

楼门口的铁门锈迹斑斑,虚掩着。艾诺推开门,楼梯间很暗,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提供照明。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通下水道、修暖气、收购旧家电……

“四楼。”艾诺说,开始上楼。

利刃跟在她身后。楼梯很窄,台阶磨损得很厉害,边缘都磨圆了。每层楼有三户人家,门都是厚重的木门,漆成深绿色,上面钉着门牌号。

四楼,左边的门。门牌上写着:伊万诺娃。

艾诺在门前站了很久。她的手抬起又放下,抬起又放下,始终没敢敲门。

利刃站在她身后一步的地方,没有说话。她能听到门内隐约传来的电视声——某个晚间新闻节目,主持人用字正腔圆的彼得联盟语播报着生产指标。

终于,艾诺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三下,很轻。

电视声停了。接着是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门后站着一位老妇人。约莫七十岁,头发全白,在脑后挽成一个整齐的发髻。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像两颗埋在皱纹里的琥珀。她穿着厚实的家居服,外面套着毛线背心,手里还拿着遥控器。

看到艾诺的瞬间,她的眼睛瞪大了。

遥控器“啪”地掉在地上。

“奶奶……”艾诺的声音发颤。

老妇人——伊万诺娃奶奶——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伸出手,颤抖着摸向艾诺的脸,动作慢得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艾诺……我的小艾诺?”她的声音嘶哑,“真的是你?”

“是我,奶奶。”艾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回来了。”

下一秒,奶奶猛地把她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紧到艾诺几乎喘不过气。老人的肩膀开始颤抖,压抑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受伤的动物。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他们说你死了……他们说你死了啊……”

“我没死,奶奶,我没死……”艾诺也哭了,把脸埋在奶奶的肩膀上,“我被骗了,我被坏人抓走了,但我逃出来了……”

利刃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她没有进去,只是安静地看着,手放在大衣口袋里,握紧了里面的武器。

不是防备,是习惯。

过了很久,奶奶才松开艾诺。她用粗糙的手掌擦掉孙女的眼泪,又擦掉自己的,然后才注意到门外还站着一个人。

“这位是……”

“她是卡尔小姐。”艾诺介绍,“是……保护我的人。东华派来的。”

奶奶上下打量利刃,目光在她的大衣、面罩、腰间的轮廓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她点了点头。

“进来吧,外面冷。”她说,侧身让开门口,“都进来。”

屋里很暖和——确实如艾诺所说,暖气开得很足。面积不大,两室一厅,老式装修:印花壁纸,深色地板,厚重的窗帘。家具都是实木的,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很好,擦得锃亮。

客厅的电视还开着,画面静止在新闻主持人的脸上。沙发上铺着手工钩织的坐垫,茶几上摆着一盘没吃完的饼干和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坐,坐。”奶奶关上门,招呼两人坐下,“我去泡茶……不,你们吃饭了吗?我炖了牛肉汤,还有面包……”

“奶奶,我们吃过了。”艾诺说。

“外面吃的?那怎么行!”奶奶已经往厨房走了,“外面的东西不干净,也没营养。你们坐着,我再热一点汤,很快就好。”

艾诺想说什么,利刃轻轻摇了摇头。

“让她去吧。”利刃低声说,“这样她会安心一点。”

艾诺明白了。她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环顾着这个熟悉的家。一切都没变:墙上的老照片,书架上的机械手册,窗台上的那盆绿萝,甚至遥控器摆放的位置——永远在茶几的右上角。

“这里……”艾诺轻声说,“一点都没变。”

“为什么要变?”奶奶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你不在,我要是把东西挪了位置,你回来找不到怎么办?”

艾诺的鼻子又酸了。

利刃坐在单人沙发上,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突兀。她摘下面罩——在室内还戴着就太奇怪了——露出一张线条分明、带着疤痕的脸。灰眼睛扫过房间,快速评估:两个出口(门和厨房窗),潜在武器(厨房的刀、茶几下的铁制烟灰缸),以及安全隐患(老化的电线,堆在墙角的旧报纸)。

“卡尔小姐。”奶奶端着两个热气腾腾的碗走出来,“来,喝点汤,暖暖身子。”

碗里是浓郁的牛肉汤,里面有大块的土豆、胡萝卜和牛肉,表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脂。旁边还有刚切好的黑麦面包。

“谢谢。”利刃接过碗。汤很烫,香气扑鼻。她尝了一口——味道很好,家常的、质朴的好。

奶奶坐在艾诺身边,拉着她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仿佛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现在,告诉奶奶。”奶奶的声音很轻,“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人……拉古公司,对你做了什么?”

艾诺看了一眼利刃。利刃微微点头。

于是艾诺开始讲述。从弗罗萨的学术研讨会开始,到那个“额外参观项目”的邀请,到被注射药物失去意识,到在实验室醒来发现自己被绑在手术台上,到那些痛苦的改造过程,到遇见林默和兰登,到获救,到逃亡,到现在。

她讲得很平静,没有太多情绪波动,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奶奶的手越握越紧,指节发白。

等艾诺讲完,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暖气片的嘶嘶声和厨房汤锅轻微的沸腾声。

奶奶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松开艾诺的手,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

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我早就说过……”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要相信那些外国公司,不要相信什么‘高薪’、‘机会’、‘未来’。你妈妈不听,你也不听。现在好了……”

她转过身,脸上满是泪水,但眼神里有种利刃熟悉的坚硬——那是经历过太多苦难的人才有的眼神。

“但你回来了。”奶奶走回沙发,用力抱住艾诺,“你回来了,这就够了。其他的……我们慢慢解决。”

艾诺点头,把脸埋在奶奶怀里。

利刃安静地喝完汤,放下碗。“伊万诺娃女士,明天一早,我们需要去民政局办理艾诺的身份恢复手续。虽然可能会很慢,但必须开始。”

奶奶擦掉眼泪,点点头。“我知道那些官僚。没关系,明天我陪你们去。我在这栋楼住了四十年,和这片区的民政干事还算熟,也许能快一点。”

“还有学校那边……”艾诺说。

“学校先不急。”奶奶说,“先把身份恢复了,其他的再说。你现在……需要休息。”

她看了看墙上的老式挂钟,已经晚上九点了。

“你们今天就住这儿。艾诺的房间我每周都打扫,被子也晒过。至于卡尔小姐……”她看向利刃,“不嫌弃的话,可以睡沙发,我给你拿被子。”

“不用麻烦。”利刃说,“我打地铺就行。有垫子吗?”

“地上冷。”艾诺突然说,“而且……我床挺大的,可以睡两个人。”

利刃愣了一下。

奶奶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你们两个女孩子,挤一挤暖和。艾诺的床是一米五的,够睡了。”

“等等——”利刃想说点什么,但艾诺已经拉着她的手往卧室走了。

“来吧,卡尔小姐。奶奶,我们先去洗漱了!”

“好,热水器我开着呢,有热水。”

利刃就这样被拉进了艾诺的房间。

房间不大,约十平米,布置得很简单: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一个衣柜,一张床。书桌上还摆着没收拾的图纸和课本,书架上是机械工程的专业书和几本小说,墙上贴着几张海报——不是明星,是各种重型机械的结构图。

窗外的老橡树已经落光了叶子,枝干在夜色中像黑色的剪影。

“那个……”利刃站在门口,有点局促,“我还是睡地上吧。我睡觉不太老实,会打扰你。”

“没关系。”艾诺从衣柜里拿出干净的床单和被子,“而且,我真的不想一个人睡。这三个月……我经常做噩梦。”

她说这话时没有看利刃,声音很轻,但利刃听出了其中的恐惧。

利刃沉默了。她想起明月交代任务时说的话:“艾诺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需要有人陪着。你是经历过战争的老兵,知道怎么处理创伤。照顾好她。”

“好吧。”利刃最终说,“但我要两个被子。”

“嗯?”

“一人一个被子。”利刃比划了一下,“中间隔开,互不干扰。这是……三八线。”

艾诺眨了眨眼,然后笑了。“好,三八线。”

两人一起铺床。艾诺从柜子里又拿出一床被子,真的在床中间堆出了一条“分界线”。枕头也是两个,各放一边。

洗漱过后,两人换上睡衣——利刃穿的是自己带的黑色战术内衣,艾诺穿的是旧睡衣,印着小熊图案。

关灯,上床。

黑暗笼罩房间。窗外的街灯透进来一点微光,能看到天花板的轮廓和书架的影子。

两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被子堆成的“三八线”。很近,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卡尔小姐。”艾诺突然轻声说。

“嗯?”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兰登医生说过你也是改造的,但没说你以前的事。”

利刃看着天花板。“兰登没说过?”

“没有。他只说你很厉害,救过很多人。”

利刃沉默了一会儿。“我以前是当兵的。自由联邦陆军,特种部队。

“特种部队?”艾诺的声音里有一丝好奇,“像电影里那种?执行秘密任务,深入敌后,一个人打几十个?”

“没那么夸张。”利刃说,“但确实……打过仗,杀过人,见过很多死亡。”

“所以你才会保护我吗?因为你是军人,保护平民是你的责任?”

利刃想了想。“不完全是。我保护你,是因为这是任务。而完成任务,是我的习惯。”

“哦。”艾诺似乎对这个答案有点失望,“我还以为……是因为你觉得我是好人,值得保护。”

利刃侧过头,在黑暗中看着艾诺的侧脸。“你是好人。但战场上,好人死得最快。我保护你,是因为任务需要你活着。至于你是好人还是坏人……不重要。”

“听起来好冷酷。”

“战争就是冷酷的。”利刃转回头,继续看天花板,“所以没参加过战争的人,不需要知道那些事。知道了,只会做噩梦。”

艾诺没再说话。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的嘶嘶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过了很久,就在利刃以为艾诺睡着了的时候,她听到很轻的声音:

“谢谢你,卡尔小姐。不管是因为任务还是什么……谢谢你带我回家。”

利刃没有回答。

她只是闭上眼睛,让自己进入浅睡眠状态——这是多年战场养成的习惯,随时能醒,随时能战斗。

但今晚,也许是因为房间太暖和,也许是因为牛肉汤太美味,也许是因为身边的呼吸声太规律……

她睡得比平时沉了一点。

半夜,艾诺做了噩梦。

她梦见自己又被绑在手术台上,头顶是无影灯,周围是穿着白大褂的身影。他们拿着针管、手术刀、电击器,嘴里说着她听不懂的话。她想挣扎,但身体动不了。她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

温暖,有力,粗糙。

梦里的手术台消失了,白大褂消失了。她睁开眼睛,看到黑暗中,利刃侧着身,一只手越过“三八线”,握住了她的手。

“做噩梦了?”利刃的声音很清醒,显然没睡熟。

艾诺点点头,手还在抖。

“那就握着。”利刃说,“握着就不怕了。”

她没有松手,就这样握着艾诺的手,直到艾诺的呼吸重新平稳,再次入睡。

利刃看着黑暗中两人交握的手,皱了皱眉。

三八线被打破了。

但……算了。

今晚破例。

她重新闭上眼睛,手没有松开。

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地覆盖着这座城市。

而在四楼的这个小房间里,两个从不同世界来的人,在同一个被窝里——虽然隔着被子——找到了短暂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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