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机场的设计理念可以概括为两个词：实用，以及更实用。挑高二十米的穹顶由裸露的混凝土和钢铁交叉支撑，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是铅灰色的天空，隐约能看见远处工业区的烟囱轮廓。内部装饰以深灰、军绿和铁锈红为主，壁画描绘着工人在炼钢炉前、农民在麦田中、士兵在边境线上——每幅画都有半个篮球场大，颜料厚重得像要滴下来。广播里播放的不是音乐，而是每日生产指标播报和爱国主义口号，音量足以让最困的旅客瞬间清醒。

利刃站在到达大厅中央，感觉自己像个走错片场的角色扮演者。

她穿着一身厚实的深棕色皮毛镶边大衣，这是艾诺在迪科尔临时买的。大衣下是那套标志性的红色战斗服，但外面又套了件加绒的黑色高领毛衣。下身是加厚的战术长裤和防寒靴，手上戴着皮手套。一头红短发被寒风吹得微微凌乱，面罩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灰色眼睛。

即便如此，她还是冷得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把大衣裹紧。

“你们首都……”她的声音透过面罩有些发闷，“一年有几个月是夏天？”

艾诺站在她旁边，正低头整理自己的围巾。利刃给她挑了一套浅米色的羽绒服配深蓝色长裤，毛线帽、围巾、手套全套配齐，整个人裹得像只准备冬眠的小熊。几缕金发从帽子边缘钻出来，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出细小霜花。

“理论上，六月到八月是夏天。”艾诺的声音从厚围巾后传来，“但实际上……七月也可能下雪。”

她说话时，眼睛一直望着机场大厅的出口方向。那双碧蓝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熟悉、陌生、怀念、畏惧。克拉斯诺格勒，彼得联盟的首都，她在这里出生、长大、上学。三个月前，她从这座城市出发，以为只是去弗罗萨参加一个为期两周的学术研讨会。

三个月后，她回来了。带着被改造过的身体，濒临崩溃的精神状态，以及一个东华籍的、以魔法少女形态出现的女保镖。

“还认得吗？”利刃问。

艾诺点点头，围巾跟着上下晃动。“认得。但感觉……变小了。”

“城市变小了？”

“不，是我……”她停顿，寻找合适的词，“是我经历的东西变大了。这个机场，我以前觉得它好宏伟，好吓人。现在看，就是……一个大房子。”

利刃明白这种感觉。当你见过拉古的渡鸦岛监狱、迪科尔的市长中心大楼、经历过枪战和生死逃亡后，再宏伟的建筑都会显得平常。不是建筑变小了，是你的世界变大了。

“先去哪儿？”利刃看了眼墙上巨大的电子钟，下午两点二十，“你家？还是学校？”

艾诺的手无意识地攥紧羽绒服口袋的边缘。她的手指在厚手套里蜷缩，指节发白。“学校吧。我想……先见见教授。他也许能帮我。”

“你确定要这样去见？”利刃用戴着皮手套的手指了指自己，“带着我？”

艾诺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利刃。“你答应过明月姐，会保护我的。而且……”她犹豫了一下，“我觉得教授看到你，可能会更愿意相信我的话。”

利刃挑了挑眉——虽然这个动作被面罩遮住了。“因为我看起来比较能打？”

“因为你看起来……”艾诺斟酌着用词，“不像在开玩笑。”

有理。一个死而复生的女大学生突然出现，说自己被跨国资本绑架改造成了生物武器，这事听起来像精神病院的臆想。但如果她身边站着一个穿着战斗服、眼神能杀人的粉发保镖，可信度就上升了至少百分之三十。

“那就走吧。”利刃提起两人的行李——就两个背包，轻装简行。她走到出租车等候区，用还算流利的彼得联盟语对排在最前面的司机说：“彼得联盟国立大学，主校区。要快车。”

司机是个六十岁上下的老人，脸上皱纹深得像用刻刀凿出来的。他从车窗里探出头，眯着眼睛打量两人——重点是打量利刃。从皮毛大衣到战术长裤，从红短发到遮住半张脸的面罩，最后目光停留在利刃腰间隐约可见的武器轮廓上。

“你们是……”司机迟疑，“演员？”

“探亲。”利刃简短地说，拉开车门让艾诺先上，“我妹妹是这里的学生。”

“哦。”司机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在彼得联盟，打扮奇特的人并不少见——艺术家、演员、或者某些特殊部门的成员。只要不惹事，没人会多问。

出租车驶出机场，进入克拉斯诺格勒的街道。

这座城市和迪科尔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没有玻璃幕墙的摩天楼，没有霓虹灯广告牌，没有音乐节的喧嚣和游客的喧哗。有的是厚重的石砌建筑，墙面因为常年煤烟熏染呈深灰色；宽阔得能并行四辆卡车的街道，路面是坚固的花岗岩板块；街灯是铸铁的老式煤气灯造型，虽然早已改用电，但样式保留了十九世纪的风貌。

最多的还是雕塑和纪念碑。几乎每个广场中央都有一座：手持铁锤的工人、怀抱麦穗的农妇、高举步枪的士兵、展翅欲飞的钢铁雄鹰。所有雕塑都巨大、沉重、充满力量感，仿佛在无声地宣告：在这里，集体高于个人，秩序高于自由，钢铁的意志高于柔软的温情。

“像一座……巨大的工厂。”利刃评价。

“以前没这么……”艾诺望着窗外，声音很轻，“压抑。可能是因为冬天。彼得联盟的冬天很长，有六个月。人们习惯了待在室内，街道就变得冷清。”

车子驶过涅瓦河——名字和弗罗萨那条著名河流一样，但这里的涅瓦河已经完全封冻，冰层厚得能开坦克。冰面上确实有几辆军用卡车在行驶，还有士兵在进行冰面作战训练。远处，巨大的工厂烟囱像森林一样耸立，喷吐着灰白色的烟雾，那是克拉斯诺格勒的工业区，彼得联盟重工业的心脏。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一座宏伟的铁门前。门高八米，由整块铸铁锻造，上面浮雕着齿轮、书本和剑的图案。门柱是花岗岩的，左侧刻着：知识就是力量。右侧刻着：力量保卫祖国。

上方是巨大的金属字：彼得联盟国立大学。

“到了。”司机说，“车不能进校园，你们得登记后步行进去。”

利刃付了车费——用东华币换算的彼得联盟卢布。司机找零时又多看了利刃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开车离开了。

站在大学门口，艾诺仰头看着那行字，久久不动。

“怎么了？”利刃问。

“我……”艾诺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没想到还能回来。”

利刃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有些僵硬，她不习惯这种肢体安慰。“走吧，去登记。”

门卫室是个混凝土浇筑的小岗亭，窗户上结着冰花。里面的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退伍兵，左眼戴着眼罩，右手里拿着本登记簿。看到利刃和艾诺走近，他推开小窗。

“姓名，事由，访问对象。”

“艾诺·伊万诺娃。”艾诺说，声音有些发颤，“我是……这里的学生。我想见机械工程系的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教授。”

门卫抬起头，独眼盯着艾诺看了几秒。“伊万诺娃？那个伊万诺娃？”

艾诺点点头。

门卫翻开登记簿，手指沿着名单往下滑，停在某个位置。“艾诺·伊万诺娃，机械工程系三年级……备注：已故。”他抬起头，独眼里没有任何情绪，“你确定你是艾诺·伊万诺娃？”

“我……我是。”艾诺摘下毛线帽，露出完整的脸和那头金发，“你看，这是我的学生证照片……”

她从羽绒服内侧口袋掏出一个塑料封套，里面是一张有些褪色的学生证。照片上的女孩笑容灿烂，金发扎成马尾，穿着学校的制服。和现在的艾诺相比，五官确实一样，但气质天差地别——照片里的女孩眼里有光，现在的艾诺眼里只有疲惫和恐惧。

门卫对照着照片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他放下登记簿，从桌下拿起一部老式电话机，摇动手柄。

“接机械工程系办公室……对，我是正门门卫。这里有个女孩，自称是艾诺·伊万诺娃……对，那个伊万诺娃。她要见彼得罗维奇教授……好，我让她等。”

挂断电话，门卫看向两人。“教授正在上课，还有二十分钟下课。你们可以在门卫室等，或者去系楼等他。”

“我们去系楼。”艾诺立刻说。

门卫点点头，在登记簿上写了几笔，然后按下按钮。沉重的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

“主楼直走三百米，右转，灰色五层建筑，门口有齿轮雕塑的就是机械工程系。”门卫说完，关上了小窗。

走进校园，利刃才意识到这所大学有多大。主干道宽得能并列行驶两辆巴士，两侧是五六层高的石砌建筑，风格统一得像是用同一个模具浇铸出来的。每栋楼门口都挂着金属牌匾，标明系所名称：材料科学系、动力工程系、重型机械系、军事科技系……

没有文学院，没有艺术学院，没有商学院。这里是彼得联盟国立大学，为祖国培养工程师和科学家——这是校门口石碑上刻着的校训。

路上零星有学生走过。清一色的深色冬装，步伐迅速，表情专注，几乎没人交谈。看到利刃和艾诺时，他们会投来短暂的一瞥——主要是看利刃。一个穿着皮毛大衣、红短发、面罩遮脸、腰间疑似带武器的女性，在大学校园里确实显眼。

艾诺似乎没注意到这些目光。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确认脚下的路是否真实。她的眼睛扫过一栋栋建筑：图书馆、实验室、食堂、宿舍楼……

“那是我常去的图书馆。”她指着一栋方正的灰色建筑，“三楼靠窗的位置，下午阳光最好。我经常在那里画图纸，一坐就是整个下午。”

“那是第三食堂。”她又指另一栋，“菜很难吃，但便宜。土豆炖牛肉永远只有三块牛肉，其他的全是土豆。”

“那是……”她突然停下，看着远处一栋不起眼的四层小楼，“那是女生宿舍。我住在306房间。窗户对着的那棵白桦树，春天会发芽，秋天叶子金黄金黄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听不见。

利刃没有说话。她只是跟在艾诺身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眼睛扫视着周围环境：潜在的狙击点、掩体、逃生路线。这是她的本能，改不掉。

五分钟后，她们来到机械工程系楼前。这是一栋朴素的五层灰色建筑，门口立着一座两人高的青铜雕塑：一个齿轮套着另一个齿轮，齿轮中间插着一把剑。雕塑底座上刻着：理论联系实际，知识服务生产。

“就是这里。”艾诺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门内是宽敞的大厅，地面是水磨石，墙壁刷成浅绿色——已经有些剥落。墙上挂着历任系主任的黑白照片，每个人表情都严肃得像在参加葬礼。公告栏上贴着课程表、学术讲座通知、以及一份用红色大字印刷的《安全生产守则》。

“教授在……三楼，304教室。”艾诺看着墙上的课程表，“这个时间他应该在给三年级上《重型机械传动原理》。”

“走楼梯？”利刃看了眼电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电梯，看起来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

“电梯经常坏。”艾诺说，“走楼梯吧。”

楼梯间很宽敞，但灯光昏暗。脚步声在混凝土台阶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上到三楼，走廊里弥漫着机油、金属和旧书本混合的气味。每扇门上都有一块小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的教室。

304教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个洪亮的男声，正在讲解什么“行星齿轮组的扭矩分配效率”。

艾诺在门前停下。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微微发抖。

利刃站在她身后，低声说：“要我先进去吗？”

艾诺摇摇头。她咬了咬下唇，然后推开了门。

教室很大，能容纳一百多人。但实际上只坐了不到三十个学生——清一色的男生，全都穿着深色夹克或工装，坐姿笔直。讲台上站着一位六十岁左右的老教授，花白头发，戴着厚厚的眼镜，穿着磨损的西装外套，手里拿着一根教鞭，正在黑板上画复杂的齿轮结构图。

门开的声音打断了讲课。

教授转过头，看到门口的艾诺和利刃。他推了推眼镜，眯起眼睛。

“你们是……”他的目光落在艾诺脸上，停顿了几秒。然后，他手里的教鞭“啪”一声掉在地上。

整个教室的学生都转过头来。

死一般的寂静。

教授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又推了推眼镜，凑近一些看，像是要确认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艾诺……伊万诺娃？”他的声音发颤。

“教授。”艾诺摘下毛线帽，露出完整的脸和金色长发，“是我。”

教室里炸开了锅。

“伊万诺娃？她不是死了吗？”

“葬礼都办了啊！”

“你看错了吧？长得像而已……”

“不对，就是她！我认得她的头发！”

教授抬起手，示意安静。但学生们根本没理他，交头接耳的声音越来越大。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艾诺身上，充满了震惊、困惑、甚至一丝恐惧——在彼得联盟，“死而复生”可不是什么常见现象。

教授走下讲台，来到艾诺面前。他比艾诺矮半个头，此刻仰着脸，仔细端详她的五官。

“艾诺……”他喃喃道，“真的是你。但……这不可能。学校两周前收到了你的死亡证明。交通意外，在弗罗萨郊区……他们说尸体严重损毁，已经火化了。”

“那是假的。”艾诺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没有死。我被骗了。拉古公司——他们伪造了事故，把我绑架去做实验。”

“拉古？”教授皱眉，“那个跨国资本？他们为什么要绑架你？”

“因为我是彼得联盟国立大学机械工程系的学生。”艾诺说，“而且我是女生——我们系这届只有我一个女生。他们想要测试改造技术在女性身上的适应性，尤其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

教授沉默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里的学生，又看了看站在艾诺身后的利刃——这个红短发、面罩遮脸、浑身散发着“别惹我”气息的女性。

“她是谁？”教授问。

“我的保镖。”艾诺说，“东华人民联邦派来保护我的。她叫利刃。”

“利刃……”教授重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所以东华也卷入了这件事？”

“他们在调查拉古的非法人体实验。”利刃开口了，声音透过面罩有些低沉，“艾诺是受害者之一。我们有证据证明她的‘死亡’是伪造的。”

她从大衣内侧口袋掏出一个防水文件袋，抽出一份复印件。“这是艾诺从克拉斯诺格勒到弗罗萨的完整行程记录。官方记录显示她在边境检查站出境后，第二天就在弗罗萨‘死亡’。但你看这里——”

她指着其中一行：“出境时间是下午四点。而所谓的‘事故’发生在同一天晚上七点，地点在弗罗萨首都郊区。从边境到弗罗萨首都，即使全程高速，也需要至少五个小时。时间对不上。”

教授接过文件，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还有这个。”利刃又抽出一份文件，“这是弗罗萨警方的事故报告复印件——我们通过特殊渠道弄到的。报告上说，事故车辆是一辆黑色轿车，车内只有一具‘女性尸体’。但根据租车公司记录，艾诺当天租的是一辆白色旅行车，而且她根本不会开车。”

教授放下文件，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鼻梁。“但这……这太荒唐了。如果这是伪造的，那法医的尸检报告呢？死亡证明呢？学校收到的可是一整套完整的文件！”

“也是伪造的。”艾诺轻声说，“教授，拉古公司有世界上最顶尖的生物科技。他们要伪造一具‘女性尸体’的尸检报告，太容易了。甚至可能……那具尸体根本就是人造的。”

教室里又响起窃窃私语。

“人造尸体？”

“这也太科幻了吧……”

“但如果是拉古，说不定真能做到。”

教授抬起手，再次示意安静。这次学生们勉强闭上了嘴。

“就算你们说的都是真的。”教授看着艾诺，眼神复杂，“你现在回来了，想要什么？复学？恢复身份？”

艾诺点头。“我需要学校的帮助，证明我还活着，撤销死亡记录。还有……我想完成学业。”

教授苦笑。“艾诺，事情没那么简单。你的死亡已经在民政系统登记了，葬礼也办过了——虽然只是个象征性的仪式，没有真的骨灰。要推翻这一切，需要法律程序、法庭判决、至少半年的审查。而且……”他顿了顿，“你现在的状态，真的还能继续学业吗？”

他的目光落在艾诺的手上——那只手在微微颤抖，即使在厚手套里也能看出来。还有她的眼睛，那种深深的疲惫和偶尔闪过的恐惧，不是一个正常大学生该有的。

“我能。”艾诺的声音突然坚定起来，“我必须要完成学业。这是我……唯一还能抓住的正常生活了。”

教授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教室里只有暖气片发出的“嘶嘶”声和窗外寒风的呼啸。

“我不能帮你复学。”教授最终说，“这超出了我的权限。你需要去民政局，申请身份恢复。如果成功，学校才能重新接收你。而且……”他看了眼手表，“我的课还没讲完。你们可以先去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再去民政局。”

“教授——”艾诺还想说什么。

“艾诺。”教授打断她，声音突然变得严厉，“我知道你经历了很多，很不容易。但这里是教室，我还有三十个学生要上课。他们交了学费，国家投入了教育资源，我不能因为你一个人的事，耽误所有人的进度。”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教鞭，走回讲台。

“下课后来我办公室，我们可以详谈。现在，请你们离开。”

艾诺站在原地，像被冻住了。她的眼睛看着教授，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同学，看着黑板上复杂的齿轮图。三个月前，她还坐在这间教室里，记笔记，提问题，和同学争论某个公式的推导。三个月后，她像个外人一样站在门口，被要求离开。

利刃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走吧。”利刃说，“先去你家看看。明天再处理这些事。”

艾诺机械地点点头。她重新戴上毛线帽，拉高围巾，转身走出教室。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教授重新开始的讲课声。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的教室传来模糊的讲课声，暖气片“嘶嘶”作响，窗外的风拍打着玻璃。

艾诺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她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开始颤抖。

利刃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的铅灰色天空，看着远处工业区的烟囱，看着这个巨大、冰冷、秩序森严的城市。

很久之后，艾诺抬起头，眼睛红肿，但没哭。

“我家在城西。”她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尘，“坐电车要四十分钟。我们……走吧。”

“好。”利刃说。

两人走下楼梯，走出系楼，走出校园。铁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重的金属撞击声。

校园外，天空开始飘起细小的雪花。

这是克拉斯诺格勒冬天的第一场雪。

艾诺抬起头，让雪花落在脸上，冰凉。

“我以前最喜欢下雪。”她轻声说，“现在觉得……好冷。”

利刃把大衣领子又竖高了些。

“是啊。”她说，“真他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