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我知道的……可能并不比您期望得多。”她先给了一个铺垫,防止塞勒丝期望过高。
“我……是附近一个小商会的随行文书。”她斟酌着用词,“一周前我跟随商队出行,与森林另一侧的一个小型教会据点进行一批药材和魔法材料的交易。交易很顺利,但在归途穿过这片森林时……我们遭到了袭击。袭击者,就是藏在这里的那些炼金术师。”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混乱:“虽说我们商队并非正规的冒险者或佣兵团,但也雇佣了一些有经验的护卫,配备了一些基础的魔法防具,按理说……不是能被区区几个躲在森林里的炼金术师轻易拿捏的。”
说到这里,伊莉莎那双澄净的蓝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和后怕:“但是……他们当中有一个……非常特别。那是一个身形异常魁梧、从头到脚都裹在厚重黑袍里的神秘人。他几乎……没有使用任何常规的魔法。他的身体……就像是活着的炼金造物,能够自由地异化、变形!手臂可以瞬间伸长,变成锋利的骨刃或沉重的钝锤;皮肤可以硬化成金属般的装甲,也可以软化卸力……而且操控起来如臂使指,完全不像那些笨拙的炼金怪物。”
“就是他……”伊莉莎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以一人之力,摧毁了商队的抵抗。护卫们的刀剑和魔法落在他身上效果甚微,而他的每一次攻击都致命而高效。除了我……商队的其他人,都被他杀死了。”
她抬起头,看向塞勒丝:“但他似乎对我的身份……或者我身上携带的某样东西有所顾忌,也可能是认为我还有别的‘用处’。他不仅没有杀我,甚至都没有伤害我,而是直接带到了这地下深处,关押在一个设有禁制的房间里。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只有那些普通的炼金术师偶尔会来查看一下。”
“直到不久前……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爆发了这种灰雾。”伊莉莎脸上露出困惑,“灰雾弥漫得到处都是,那些看守我的炼金术师们似乎也陷入了混乱和恐慌,纷纷离开了。关押我的房间禁制,也因为这灰雾的侵蚀而逐渐失效。我……才找到机会逃了出来。一路往上,走到这里,实在没有力气了,又听到您的脚步声,所以才……”
塞勒丝静静地听着,兜帽下的眉头微微蹙起。伊莉莎的叙述听起来逻辑通顺,细节也符合她观察到的部分情况。但是……
“就算是这样,”塞勒丝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质疑,“但依我看,能在你身上下这种‘符文内化’级别防护功夫的势力,你也肯定非泛泛之辈。你身边的人,即便只是商队护卫,难道就真的弱到能被一群藏头露尾的炼金术师给轻易团灭?甚至连逃跑或者发出求救信号都做不到?”
伊莉莎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又无奈的笑容,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预料:“这……您可以将其视作我们家族……或者说,某些古老传统的一种‘试炼’。”
她选择了一个相对模糊但又能解释得通的说法,“家族中,凡是有意脱离既定轨迹、选择不同道路的年轻成员,都需要在一定时间内,证明自己能够‘自力更生’,不依赖家族的荫庇和力量生存下去。所以,我这次出行,身边并没有安排特别厉害的护卫,更多的考验是处理商务和应对普通风险的能力。只是没想到……会撞上这种完全超出预期的意外。”
“原来如此……”塞勒丝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同时也在心里自动忽略了伊莉莎在讲述有关自身“家族”和“试炼”时那些语焉不详、棱模两可的部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不影响当下的合作,她没兴趣深究。
她的思绪快速转动,整合着现有信息:
‘下面除了那些可能已经死伤惨重的炼金术师,还有一个身体能够自由异化、疑似经过高强度活体炼金改造的‘大只佬’。而且听描述,战斗力相当强悍,至少对普通护卫和低阶法师是碾压级别的。’
‘关键问题是,这家伙会不会受到灰雾的影响?如果他的改造足够深入,或者有特殊的防护手段,灰雾对他的削弱可能有限……甚至,万一他本身就和这灰雾的诞生有关呢?’
‘如果他对灰雾抗性很高,以我现在的实力……胜算能有几成?’
塞勒丝在心中快速评估着风险。正面硬刚一个未知的、疑似专精近战和变形的强敌,还是在对方的主场,这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但是……似乎在这干想也不是办法。不亲眼看看下面的情况,永远无法做出准确判断。而且,来都来了……’
她将目光重新投向伊莉莎,后者正安静地等待着她的决定,那双蓝眼睛里的平静下,隐藏着对生存的渴望。
“伊莉莎,”塞勒丝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虽然你可能有些不情愿,也很虚弱,但你必须跟我一块,再下去一趟。”
她指了指下方幽深的螺旋楼梯:“我需要一个对下面环境至少有些了解的向导,也需要确认一些情况。而以你现在的状态,留在这里等于是自生自灭。跟着我,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伊莉莎默默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她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也清楚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就像塞勒丝说的,留在这里几乎等于等死。而塞勒丝虽然目的不明,行事莫测,但至少目前没有表现出直接的杀意,甚至提出了交易和保护的承诺。
跟着塞勒丝,深入虎穴,固然危险,但或许是唯一能活着离开这片污染区的机会。
她深吸了一口气,尽管这个动作让她感到肺部一阵刺痛,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会跟您下去。”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怯懦的哀求,只有一种认清了现实后的果断。
塞勒丝微微颔首,她伸出手:“能自己站起来吗?需要帮忙的话就说。”
伊莉莎尝试着动了动身体,眉头因为虚弱和疼痛而紧蹙,但她还是咬着牙,用手撑着墙壁,慢慢站了起来,身体有些摇晃,但终究没有倒下。
“我可以……尽量跟上。”她声音虚弱但坚定。
看着伊莉莎虽然努力支撑,但明显虚弱不堪、连站立都勉强的模样,塞勒丝沉默了两秒,随即做出了更有效率的决定。
“……算了,还是我带你下去吧。”
话音未落,她不等伊莉莎反应,直接上前一步,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便将她横抱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抱起一捆没什么分量的稻草。
伊莉莎猝不及防,低低地惊呼了一声,身体瞬间僵住,脸颊也浮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她似乎很不习惯与人如此近距离接触,尤其是被一个陌生人以这种姿势抱着。
塞勒丝却没在意这些细节。原本她还打算放慢脚步,小心摸索前进,但既然伊莉莎对下面的部分区域有所了解,那她就没必要再磨磨蹭蹭地探路了。节省时间,快速抵达关键区域,才是首要任务。
况且,虽然伊莉莎的魔核有强力防护,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身体长时间暴露在如此浓度的污染魔力中,即使没有立刻致命,也可能留下难以预料的魔法侵蚀后遗症,比如魔力回路永久性损伤、身体机能衰退等。拖得越久,对她越不利。
“指路。”塞勒丝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抱着伊莉莎,迈开大步,沿着螺旋楼梯继续向下走去。她的步伐稳健而迅速,即使在抱着一个人的情况下,也几乎听不到明显的脚步声,显示出惊人的身体控制力。
伊莉莎很快从最初的窘迫中调整过来,意识到这是当前最高效的方式。她集中精神,凭借着自己被关押期间有限的活动和观察记忆,开始为塞勒丝指引方向。
“左转……前面那个岔路口走右边那条窄一些的……小心,这条走廊尽头曾经有一个警戒法阵,虽然可能失效了,但最好贴着左边墙壁走……”
她的指引清晰而准确,甚至能回忆起一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比如某处墙壁的颜色深浅、某块地砖的裂纹形状,以此作为路标。
在她的指引下,塞勒丝避开了几处曾经可能是炼金术师们聚集工作或休息的房间入口。那些地方门口往往堆积着更多实验废弃物,空气中的灰雾浓度也似乎更高,更重要的是,从那些方向隐约传来的、令人不安的窸窣声和拖行声也更加密集——显然,那里现在更可能盘踞着大量的孽兽或其他被灰雾催生出来的扭曲生物。
塞勒丝不由得对怀中少女的观察力和记忆力感到惊讶。走在一段相对平缓的路上时,她低头看了一眼伊莉莎那双即使在虚弱中也依旧沉静专注的蓝眼睛,忍不住开口道:“你记性很好?”
伊莉莎微微点头,因为被抱着移动而声音有些起伏:“嗯。所以我才会被安排负责文书和记录类的工作……不过也因此,我的体能锻炼就被忽略了,比不上那些战斗或护卫序列的成员,需要在此刻……依赖您。”
她的语气平静,带着一丝坦然承认自身短板的客观,并没有自怨自艾。
“这不是你的问题。”塞勒丝却直截了当地说,“不如说,像你这样拥有过目不忘级别记忆力的人才,没被安排在总部核心当个高级书记官或者情报分析员,反而被丢到一个小商队里当随行文书……你们商会的负责人是没长眼睛吗?还是说,你们商会的‘人才’已经多到可以如此浪费了?”
这番毫不客气的评价让伊莉莎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一丝复杂。她没想到塞勒丝会如此直接地指出这点。她犹豫了一下,才低声解释道:“其、其实……是我自己要求的。我不想一开始就因为……某些原因,被安排到过于显眼或者重要的位置,想着从基层慢慢做起,积累真正的经验,一步一步来……”
“可时间不会等你。”塞勒丝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过来人的淡漠,也或许是回忆起自己前世按部就班却最终一场空的感慨,“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是一辈子,不会给你‘慢慢来’的准备时间。就像现在这样,如果我没注意到你,或者我选择视而不见,你就只能躺在那里,慢慢被灰雾彻底侵蚀,或者成为孽兽的口粮。既然你想着要‘自力更生’,脱离家族的预置轨道,那起码也得有面对突发危机时,能够保护自己、抓住机会的觉悟和相应能力吧?光是记性好,在野外可不够用。”
伊莉莎被这番话戳中心事,沉默了下来,长长的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她知道塞勒丝说得对,这次遭遇几乎致命的意外,正是对她这种“慢慢来”心态最残酷的打击。
塞勒丝见她默不作声,也知道对一个可能一直被家族保护得很好、刚刚尝试独立的大小姐来说,能有脱离控制的想法并付诸行动已经很了不起了,要求她立刻拥有成熟的危机处理能力和强大实力,未免太过苛刻。她也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说教。
两人在愈发浓稠、几乎凝成液态的灰雾中快速穿行。周围的环境变得更加诡异,金属墙壁上开始出现大片的、仿佛被强酸腐蚀过的痕迹,一些地方甚至生长出了散发着微光的、扭曲的菌类或苔藓。空气中那股混合了金属、化学品和腐烂生命的恶臭也越发浓烈。
而就在这时,塞勒丝察觉到了体内的异常。
一直为她提供着强烈方向指引和污染排斥感的无垢魔核,在随着她们深入、环境中的灰雾污染浓度达到某个临界点后,其“反应”突然……减弱了。
不,不是减弱,更像是……沉寂了。
之前那种如同心脏剧烈跳动、催促着她去净化源头的强烈冲动消失了,甚至连那种对污染的天然排斥感都变得微乎其微,仿佛这枚纯净的生命与魔力之源,终于无法忍受周围环境的极度污秽,选择暂时“关闭”了对外界的敏感感知,进入了一种自我保护的“自闭”状态。
塞勒丝尝试着主动感应,也只能感觉到魔核依旧在平稳地运转,提供着基础的魔力循环,但其对外界污染的那种“愤怒”和“指引”特性,却如同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隔膜,不再显露。
‘这是……罢工了?’塞勒丝有些愕然。
仔细一想,倒也不难理解。如果将无垢魔核类比成一个有强烈洁癖、感知敏锐的人,那么它从进入灰雾区开始,就相当于一直泡在散发着恶臭的污泥河里游泳。能强忍着不适,坚持为她指路、排斥污染到现在,才终于“不堪重负”选择“自闭”,似乎……已经很了不起了?
‘看来指望它继续当导航是指望不上了。’塞勒丝在心里对泽洛斯说道。
“哼,娇气!”泽洛斯评价道,不过语气里倒是没什么不满,“反正也快到地方了,指不指路区别不大。接下来,就靠你‘自己’了,丫头。”
塞勒丝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感官上。失去了魔核的指引,她们只能依靠伊莉莎的记忆,以及塞勒丝自己对能量流动和危险气息的直觉,继续向着这片污染地带的最终核心,步步逼近。